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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墨香与奶味 “像……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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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苓化形后的头三天,奇物阁乱成了一团。
他总忘了自己有手有脚,走路时还习惯踮着脚尖,像只猫似的悄无声息,结果常常撞到架子;吃饭时想用手抓,被沈京墨按住后,委屈地瘪着嘴,蓝眼睛湿漉漉的,活像被抢了鱼干的猫;晚上睡觉更麻烦,非要蜷在沈京墨的躺椅旁,半夜冷了就往他怀里钻,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他没法安睡。
“要学人类的规矩。”沈京墨把一件新裁的月白长衫放在他面前,布料是用云蚕丝织的,软得像云,“先学会穿衣服。”
少年坐在软垫上,看着长衫上的盘扣发愣。他笨拙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扣子就滑开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鼻尖冒汗,蓝眼睛里泛起水光:“系……系不上。”
沈京墨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指尖穿过少年微凉的手指,一点点教他如何扣盘扣。他的指腹带着常年翻书的薄茧,触到少年柔软的皮肤时,云苓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睫毛轻轻颤着,像受惊的蝶。
“这样。”沈京墨的声音很近,带着点墨香,落在云苓耳边。少年的耳朵瞬间红了,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学会穿衣的第二天,云苓发现了新乐趣——沈京墨书房里的墨。
他趁沈京墨接待客人,偷偷溜进书房,踮着脚够到砚台,蘸了点墨汁就往脸上抹。等沈京墨回来时,正看见少年对着铜镜傻笑,脸上画着几道黑印,像只偷玩墨的猫。
“沈京墨你看!”云苓转过身,献宝似的指着脸颊,“像……像你书上的小老虎!”
沈京墨的太阳穴跳了跳。他书架上哪有小老虎,分明是昨天看的《山海经》里的穷奇。
他拉着少年去后堂洗脸,温水沾湿棉布,轻轻擦过脸颊。云苓很乖,仰着头任他摆弄,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以后不许玩墨。”沈京墨擦掉最后一道墨痕,指尖不经意碰到少年的嘴唇,那里软软的,带着点水汽。他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
云苓却没察觉,只是抓着他的衣袖晃了晃:“那……我能看你写字吗?”
沈京墨的书房里有张紫檀木桌,铺着上好的宣纸。他偶尔会写些符咒,字迹冷峭,带着灵力的锋锐。云苓趴在桌边看,下巴搁在手臂上,白头发垂下来,扫过宣纸,留下淡淡的影子。
笔尖落纸时,墨汁晕开,竟在纸上凝成朵小小的莲花。云苓“哇”了一声,眼睛亮得惊人:“会开花!”
沈京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换了张纸,指尖灵力微动,笔尖游走间,渐渐显出只猫的轮廓——雪白的毛,蓝眼睛,尾尖带点浅粉,活脱脱就是云苓的样子。
“给你。”他把纸推过去。
云苓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突然抬头,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软软的,带着点奶味。
沈京墨僵在原地,指尖的狼毫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个墨团。少年却像没事人似的,抱着画纸跑到软垫上,蜷成一团翻看,白头发蓬松地散开,像朵盛开的蒲公英。
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心跳不知何时乱了节拍,像被什么东西撞得咚咚响。
这感觉很陌生。比他见过的任何奇物都要诡异,却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血液漫到四肢百骸。
傍晚时来了个客人,是个穿锦缎的商人,大腹便便,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箱子。“沈老板,”他打开箱子,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我要换‘聚宝盆’。”
“聚宝盆能生财,代价是散尽福气。”沈京墨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你确定?”
商人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福气能值几个钱?有了钱,什么没有?”
交易达成时,商人抱着聚宝盆喜滋滋地走了,没看见自己背后的福气像青烟似的散开,缠上了沈京墨指尖的灵力。
云苓凑过来,鼻尖动了动:“他身上……臭臭的。”
沈京墨捏了捏他的脸颊:“那是贪婪的味道。”
少年似懂非懂,却突然抓住他的手,把脸颊贴上去:“沈京墨不臭,香香的。”
是墨香,混着点灵力的清冽。沈京墨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奇物阁里的万千气味,都不及怀里这缕淡淡的奶味来得真切。
夜色渐深,云苓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沈京墨低头时,看见少年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像怕他跑掉似的。他轻轻掰开那只手,却被反手握得更紧。
他叹了口气,不再挣扎,只是任由那只温软的手攥着自己的指尖。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映出“因果”二字。
或许,这只突然闯进他生命里的小猫,就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解不开,也不想解开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