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见重楼》顾凌star

20、归处（修） 他终于有家

　　开春之后，奇物阁的生意渐渐淡了下来。
　　登门的客人所求皆浅淡平和，大多只求一枚平安符，或是一件消解烦忧的小摆件，再无从前那般沉重蚀骨、执念缠身的交易。世间人心慢慢松快，再少有人甘愿以半生记忆、爱恨寿数，去换一场强求不得的圆满。
　　沈京墨反倒偏爱这份清闲。白日多半伏案阅古籍，余下时光便陪着云苓在后院打理药圃。经过昆仑墟一战，云苓体内灵力日渐稳固纯熟，寻常小事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偶尔还能独自接待来客，处理简单的以物易物。
　　一日午后，天光和煦，暖风漫过院墙。云苓坐在院中木秋千上翻书，沈京墨坐在一旁青石凳上，手中捏着一截细竹枝，轻轻逗弄脚边一团雪白。
　　云苓闲时总爱化作白猫模样，午后晒暖便蜷在沈京墨脚边，软毛蓬松，安安静静一团。
　　白猫抬首，澄澈蓝瞳望向身侧之人，轻轻喵了一声。
　　“沈京墨。”
　　“嗯。”
　　“书上写，世间万物，皆有既定因果。”
　　沈京墨放下手中竹枝，垂眸看向它：“谁让你翻这种书的？”
　　“阁里架子上随手拿的。”
　　小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低低呜咽一声。转瞬白光轻晃，少年恢复人形，坐回秋千绳上，一束白发被春日暖阳染成浅淡金辉。
　　“那我们二人，是什么因果？”
　　沈京墨静静望着他，没有即刻作答。
　　片刻，他缓缓开口：“我们没有因果。”
　　“没有？” 云苓微微一怔。
　　“奇物阁来往世人，皆困在因果轮回、得失取舍之中。” 沈京墨起身，缓步走到秋千身侧，抬手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间的一片落花，“但我们不必受这些束缚。”
　　他目光温和，字字清晰落进云苓耳中：“想在一起，便守在一起，不需要任何缘由，不必偿还，不必相欠。”
　　云苓低头细细思索，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有这句话落在心底，便足够踏实安稳。
　　午后过半，玄清道长登门来访。
　　他手中捧着一只精致锦盒，面上难得卸下往日沉郁，带着几分舒展笑意。
　　“今日带了好消息来。” 他将锦盒置于木桌，缓缓掀开盒盖，一枚剔透温润的玉佩静静躺在绸缎之上，玉面镌刻层层繁复古老符文，灵气内敛醇厚。“昆仑墟的封印彻底稳固，再无倾覆之忧。这是祭坛剩余灵力炼化而成的镇灵佩，可镇守邪祟、隔绝阴浊。”
　　沈京墨垂眸打量玉佩，淡淡道谢：“有劳道长费心。”
　　“不必谢我。” 玄清目光转向一旁的云苓，语气诚恳，“这份功劳，大半在你。那日祭坛之上，你注入自身本源灵力，体量远超我与京墨二人合力。”
　　云苓耳尖微微发烫，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当时一心只想稳住黑石，我自己都记不清渡出多少灵力了……”
　　“那是足以重塑封印的力量。” 玄清轻笑一声，坐下饮了一盏热茶。
　　闲谈片刻，玄清起身告辞。行至门槛处，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阁楼飞檐，低声唤道：“京墨。”
　　“我在。”
　　“关于那枚锁灵玉的渊源，我已寻到完整线索。”
　　沈京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顿：“何时细说？”
　　“过几日寻个闲时，我再来细说始末。” 玄清笑意平和，“不必急于一时。”
　　说罢，他转身离去。
　　云苓望着道长远去的背影，轻声发问：“沈京墨，道长是不是还有大事瞒着我们？”
　　“是。”
　　“你心里不会担忧吗？”
　　沈京墨将镇灵佩收好，锁进木柜抽屉，语气平淡无波：“担忧亦无用，顺其自然便好。”
　　话音听似淡然，云苓却清晰看见，他指尖落在柜门上，静默停顿了一瞬，藏起了心底未曾外露的牵挂。
　　暮色降临，一名年轻男子攥着一束浅淡野花，局促不安地踏入阁中，浑身紧绷，手足无措。
　　“沈老板，我想换一件东西，能让我好好与人说话。”
　　“缘由？”
　　“我心悦巷口卖花的姑娘，满心皆是爱慕，可我天生嘴笨，每次相见都不知如何开口，白白错失机会。”
　　沈京墨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从置物架取下一只小巧香囊。
　　“此乃巧言囊。它不会篡改你的本心，也不会赋予你巧舌如簧的话术，只会帮你将藏在心底、羞于出口的真心话，尽数坦然道出。”
　　“这便足够了！” 年轻人大喜过望，从怀中掏出一摞亲手雕刻的木像，“这些皆是我闲暇亲手雕琢，可否用来交换？”
　　“可以。”
　　年轻人攥紧香囊，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离开。
　　云苓目送他远去，轻声问道：“他最后能得偿所愿吗？”
　　“无从预判人心。” 沈京墨淡淡作答，“但他至少敢迈出那一步，不留遗憾。”
　　夜深人静，屋内只剩窗外洒落的月光。
　　云苓沉沉睡去，坠入一场旧梦。
　　梦里又是那条寒冷巷口，漫天大雪纷飞，他蜷缩在破旧垃圾桶旁，浑身湿透，寒意侵入骨血，只觉生机一点点消散，以为自己终将冻死在寒夜里。
　　就在濒临绝望之际，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抱起。
　　他费力抬眼，撞进沈京墨清隽眉眼，清冷月光柔和落在他轮廓之上。
　　“别怕。” 沈京墨的声音温柔安稳，牢牢将他护在怀中，“往后有我，我养你。”
　　云苓骤然从梦中惊醒。
　　窗外月色清辉洒落床榻，与梦里那轮冷月一模一样。沈京墨静卧身侧，呼吸绵长均匀。
　　云苓静静侧头，久久凝望着身旁之人。
　　心底藏着千言万语：谢谢你当年伸手救下我，谢谢你岁岁相伴，我心悦于你，此生绝不会离你半步。
　　千般心绪翻涌，他却一言未发。
　　只是悄悄伸出手，轻轻覆上沈京墨的手掌。
　　沈京墨指尖轻轻一动，反手将他的手牢牢攥住。
　　原来他从未真正入眠。
　　月光透过窗缝，静静落在二人交握的掌心。云苓胸口的锁灵玉长久温润，暖意缓缓流淌。
　　偌大奇物阁万籁俱寂，满架奇珍默然伫立，静静见证无数悲欢，守着这间阁楼里独一份的安稳。
　　云苓缓缓闭上双眼，心底浮现梦里那句温柔低语：
　　你不是来填补空洞的，你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他终于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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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