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见重楼》顾凌star

19、落雪同栖（修） 窗外风雪越

　　八月十五一轮圆月悬在墨蓝天幕，清辉漫洒整条老巷，青石板路被照得一片惨白。家家户户窗灯次第亮起，清甜月饼香气随风流转，混着巷内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人间烟火温软绵长。
　　奇物阁院中早早摆好木桌，是沈京墨亲手安置，案上整齐码着鲜果酥饼，一坛桂花酒静静立在月色下。云苓踮着脚尖摆放瓷盘，一束红绳松束的白发浸在月光里，泛着细碎银白。
　　“当心站稳。” 沈京墨伸手轻扶桌沿，稳稳托住晃了晃的瓷碟。
　　“知道啦。”
　　二人并肩落座，清甜桂花酒香缓缓漫开，甜而不腻。云苓拿起一块豆沙月饼咬下半块，甜度恰到好处，随即抬手将余下半块递到沈京墨唇边。
　　沈京墨抬眸望他片刻，低头轻轻咬下一口。
　　月华透亮澄澈，院中每一片槐树叶的纹路都清晰分明，晚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
　　“沈京墨。”
　　“我在。”
　　“从前每一年中秋，你都是独自度过吗？”
　　沈京墨抬手给自己斟满一杯桂花酒，酒液映出一轮碎月。“嗯，向来孤身一人。”
　　“独自一人，都会做些什么？”
　　“静阅古籍。” 他顿了顿，目光遥遥望向天边圆月，语调淡如晚风，“偶尔，便独坐观月。”
　　云苓静静望着他，心底漫上一层寒凉。他难以想象，沈京墨走过漫长岁月，孤身停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对一轮冷月，身旁空无一人。
　　“往后每一年中秋，我都陪你一同赏月。” 他眼神认真，字字笃定。
　　沈京墨没有应声，仰头饮尽杯中桂花酒，喉结轻轻滚动。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利落的侧颜，轮廓分明，可云苓分明察觉，他的目光飘向极远之处，不在院落，不在圆月，落在一处自己无从窥见的遥远过往。
　　“沈京墨。”
　　“嗯。”
　　“你在看什么？”
　　沈京墨缓缓回过头，视线落回少年身上，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在看月亮。”
　　云苓心知他藏着未曾言说的心事，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陪着他共望一轮清辉。
　　夜色渐深，酒坛空去大半，桌上月饼瓜果也少了许多。云苓倚靠椅背，困意层层翻涌，眼皮沉甸甸垂落。
　　沈京墨起身，弯腰将他稳稳横抱入卧房，轻放在床榻之上。
　　“睡吧。”
　　“那你呢？” 云苓意识朦胧，小声呢喃。
　　“我再去院中静坐片刻。”
　　云苓含糊应了一声，温热薄被覆上肩头，耳边渐渐远去他轻缓的脚步声，院落重归寂静。
　　不知沉睡多久，云苓骤然醒转。
　　身侧床铺空空，余温早已散尽。
　　他随手捞过外袍披在身上，踏过微凉地面走到廊下。
　　老槐树下立着一道单薄身影，沈京墨手中握着那支断了的梅花玉簪，清冷月光落在残缺的簪头花瓣，裂痕清晰刺眼。他指尖一遍遍地缓慢摩挲簪身，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一碰即碎的念想。
　　云苓静立廊檐阴影，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见沈京墨微微垂首，唇瓣轻动，似在低声诉说什么，晚风卷走细碎话音，消散在月色里，半句也听不真切。
　　良久，沈京墨将玉簪细心收进袖中，抬眼遥遥望向天边圆月。
　　月光衬得他背影孤寂单薄。
　　云苓忽然想起后院木箱里那本泛黄画册，最后一页孤零零的阁楼，檐下独自等候的模糊人影。
　　原来那人等候的从不是一座阁楼，是迟迟未归的故人。只是到头来，那人终究没有赴约。
　　云苓没有上前打断他独处的念想，悄无声息退回卧房，蜷进被褥，将薄被拉至下颌。
　　许久之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床沿微微一沉，沈京墨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之中，云苓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沈京墨的手掌。
　　沈京墨指尖微顿，下一瞬，反手牢牢将他的手攥在掌心。
　　“怎么醒了？” 他声线轻得如同夜风。
　　“做了个梦。” 云苓低声答道。
　　“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
　　沈京墨没有再追问，掌心缓缓收紧，温热暖意顺着相贴的指尖蔓延开来。
　　一缕月光从窗缝斜斜漏入，静静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云苓闭紧双眼，心底清清楚楚。
　　从前那个苦苦等候的人，终究没能等来归客。
　　但如今他在这里。
　　他哪里都不会走。

　　第一场雪飘然落下时，云苓正伏案练字。
　　他的字迹较之从前工整许多，横平竖直，尚带着几分少年稚气，却干净利落。
　　“沈京墨，你快看。” 他高举宣纸，“这个‘平安’，写得好不好？”
　　沈京墨缓步走至案前，垂眸细看纸上字迹。
　　“尚可。” 他淡淡开口，“‘平’字那一竖，略微偏斜。”
　　“哪里歪了！” 云苓不服气，将宣纸凑到他眼前争辩。
　　沈京墨没有再多辩驳，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 —— 不知何时窗缝漏开，细碎雪花飘进屋内，落在雪白发丝上，像一层细盐。
　　“又擅自开窗吹风。” 他上前将木窗关严。
　　“我想看一看落雪嘛。”
　　“等雪势大些，再出去赏。”
　　他将那张写着平安的宣纸仔细叠好，平整放在桌角收好。
　　后堂炭火烧得旺盛，砂锅里炖着肉汤，咕嘟咕嘟持续冒泡，浓郁当归药香漫满整间屋子。
　　云苓缩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怀里捧着温热暖手炉，静静望着灶台前忙碌的沈京墨。
　　“炖的什么汤？”
　　“羊肉汤。” 沈京墨掀开锅盖轻轻搅动，白雾升腾，“前几日你淋雨受寒，喝这个驱寒暖身。”
　　云苓耳尖微微泛红。前几日落雨，他执意跑到巷口看糖画，归来便连连咳嗽。沈京墨嘴上说着活该，转头便出门采买羊肉与温补药材。
　　汤品盛上桌，云苓轻轻吹凉，小口慢饮。羊肉炖得酥烂入味，暖意顺着喉咙淌入四肢百骸，浑身都暖和起来。
　　“真好喝。”
　　沈京墨坐在一旁，随手拿起书卷翻看，跳动的炭火微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平日清冷疏离的轮廓，柔和几分。
　　云苓一边喝汤，一边偷偷抬眼望他。
　　“沈京墨。”
　　“嗯。”
　　“从前落雪的日子，你都做些什么？”
　　沈京墨指尖翻过一页书页。“静坐看书。”
　　“年年下雪都只看书吗？”
　　“从前没有别的消遣。”
　　云苓暗自想象那幅画面：孤身一人，身处无人知晓的远方，漫天落雪，唯有书卷相伴，心底骤然觉得寒凉。
　　“往后每一场落雪，我都陪你堆雪人。” 他认真说道。
　　沈京墨未曾抬眼，淡淡应声：“你堆的雪人总是歪歪扭扭。”
　　“歪的也好看！”
　　“嗯。”
　　次日清晨，风雪停歇。
　　院中一片茫茫纯白，天地干净透亮。云苓拉着沈京墨出门，身上裹着厚重棉袄，圆滚滚像一团小雪团子。
　　滚雪球的事交由沈京墨，他做什么事都细致认真，连雪球也滚得饱满圆润。云苓负责四处搜集装饰：两颗黑石当作眼眸，一截胡萝卜做鼻子，又跑去墙根捡拾一片枫叶，裁作雪人的嘴唇。
　　雪人完工，脑袋微微歪着，模样像个含笑的老翁。
　　“你快看！” 云苓拍手欢呼。
　　沈京墨望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沉默片刻，伸手将他的围巾向上拉高，遮住大半张脸颊。
　　“手冷不冷？”
　　“一点都不冷！”
　　云苓伸出双手给他看，指尖虽泛着红，掌心却温热。
　　沈京墨直接握住他冰凉的指尖，细细揉搓回暖，随后将他的双手一同塞进自己宽大衣袖里护住。
　　“回屋煮姜茶暖身。”
　　傍晚时分，玄清道长踏雪登门。
　　一身落雪，手中提着酒葫芦，一进门便不停拍打肩头雪沫。
　　“这场雪下得真大。” 他把酒葫芦放在木桌，“京墨，备两道小菜，一同小酌几杯。”
　　沈京墨转身去往后厨忙活，云苓给玄清沏上一杯热茶。
　　“道长一路过来冷不冷？”
　　“无妨，筋骨硬朗。” 玄清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云苓，“瞧你气色好了不少，比去年身子壮实许多。”
　　“我天天都喝温补肉汤。” 云苓语气藏着几分得意。
　　玄清温和一笑，目光向后厨方向一瞥，又落回云苓身上，没有多言。
　　三人围坐在炭火桌边用餐。玄清闲谈青云观琐事，新收七岁小弟子，整日追着观里的猫乱跑，连早课都时常遗忘。云苓听得忍俊不禁，笑声清亮。
　　沈京墨话不多，偶尔简单搭一句，玄清也不在意，自顾自闲谈，几杯酒下肚，面颊染上薄红。
　　“京墨。” 玄清放下酒杯，神色沉静几分，“上次同你提及的锁灵玉，我翻查古籍寻到些许线索。”
　　沈京墨手中筷子微微一顿。“查到底细了？”
　　“只摸清一部分。” 玄清语速放缓，“那并非寻常锁灵玉，玉身镌刻的阵纹年代极古，年份甚至比奇物阁还要久远。”
　　沈京墨沉默不语。
　　“余下渊源我还需时日查证。” 玄清望向他，“不必太过心急。”
　　“好。”
　　玄清没有继续深挖此事，转而换了话题，说起山下镇子口感绝佳的豆腐。
　　夜深，玄清去往客房歇息。
　　云苓与沈京墨同卧床榻，窗外又飘起细碎雪花，簌簌打在窗纸之上。
　　云苓依偎在沈京墨身侧，手被他稳稳握在掌心。
　　“沈京墨。”
　　“嗯。”
　　“那块玉佩…… 是不是藏着隐患？”
　　沈京墨沉默片刻才出声：“玄清还在查证。”
　　“你心里会担心吗？”
　　“无妨，不必多虑。”
　　云苓清楚他说了假话。沈京墨极少说谎，唯独这种宽慰人的话，总会刻意藏起心事，不愿让自己跟着忧心。
　　少年没有继续追问，指尖微微收紧，扣住沈京墨的手掌。
　　“慢慢查就好，等事情了结，我们还来院里堆雪人。”
　　沈京墨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好。”
　　窗外风雪越下越大，整座奇物阁安静无声，炭火盆里火苗将近燃尽，只剩一点微弱暗红余烬。
　　锁灵玉贴在云苓胸口，长久温润。
　　他缓缓闭上双眼，耳畔沈京墨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绵长。
　　可云苓心知，他并未真正入眠。
　　那只握住自己的手，自始至终，不曾松开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