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旧画(修) 往后漫长岁 ...
-
盛夏蝉鸣聒噪不休,盘踞老槐树的虫豸从拂晓直啼至日暮,不知疲倦般搅碎满巷宁静。奇物阁木门虚掩一道窄缝,滚烫热风顺着巷道涌进店堂,裹挟着街边摊贩清亮悠长的冰粉吆喝声,悠悠飘入。
云苓懒洋洋伏在柜台之上,静静望着沈京墨伏案记账。一束红绳松松束起他雪白长发,几缕细碎发丝垂落额前,手中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狼毫毛笔,目光全然没落在账簿字迹上,反倒悄悄斜斜瞟向身侧沈京墨清隽侧脸。
“又在摸鱼偷懒。” 沈京墨抬眼,提笔杆轻轻敲了敲他光洁的额头。
云苓捂着额头轻嘶一声,伸手便要去抢夺桌上账本:“我就看一眼,又不捣乱。”
“后院晾晒的草药该翻了,去打理好。”
“好吧。”
他垂着肩不情不愿起身,踱至后院。满地皆是沈京墨亲手栽种的驱蚊草药,浅淡药香混着湿润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层层枝叶筛落碎金般的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云苓握着小木耙细细翻动枝叶,耙尖忽然触到一块坚硬硬物。
墙角泥土里埋着一只老旧榆木箱,箱体落满厚厚尘埃,边角长年摩挲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便是存放多年。云苓蹲下身,抬手吹散表层尘土,缓缓掀开箱盖。
箱中静静躺着几样蒙尘旧物:一件洗得泛白的玄色外袍,面料纹路竟与沈京墨常年身着的衣料别无二致;一支断裂玉簪,簪头雕琢寒梅,花瓣残缺一瓣;最底下平放一册无封面画册,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尽数卷翘。
云苓拿起画册,徐徐翻开。
首页落笔是连绵雪山,笔触沉缓厚重,并非沈京墨平日利落冷峭的笔法,反倒带着几分经年跋涉的滞涩,山顶积雪皑皑,刺得人眼发晃。往后一页页翻过,奔腾江河、幽深林海、古朴城池依次铺展,落笔从无仓促,每一笔都沉敛克制,好似作画之人孤身走过万里长路,走一程,绘一程,将沿途风光尽数收进纸间。
画册最后一页,画着一座小巧阁楼。
并非如今的奇物阁,可门前那道模糊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的姿态,却让云苓心底莫名熟悉。那人孤零零立在檐下,像是等候许久,遥遥望着来路。
“是沈京墨从前画的吗……” 他低声喃喃,指尖轻轻抚过画中阁楼飞檐。
“在看什么。”
沈京墨的声音自身后骤然响起。
云苓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画册险些脱手摔落在地。他慌忙转身,将画册举到沈京墨眼前:“这是你的?”
沈京墨目光落在泛黄画纸上,并未伸手接过,视线久久停留在最后那页孤影,静静伫立数息。
“嗯,很多年前的东西。” 他语调平淡无波。
“这座阁楼是哪里?你在等的又是谁?”
沈京墨垂眸,指尖无意识在身侧微微收拢,细微的情绪藏得极深,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起伏:“记不清了。”
云苓静静望着他,心知他不愿多提旧事,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个人,最后等到了吗?”
沈京墨伸手,轻轻取走画册,合起书页。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不愿再多触碰那段过往。
“没等到。”
他将画册放回榆木箱,合上箱盖隔绝所有尘封往事,转身径直走回前堂,玄色衣摆轻扫地面,悄无声息,只留云苓独自站在院中。
后院再度归于寂静,唯有蝉鸣依旧聒噪,烈日烘烤木箱,干燥榆木气息淡淡弥散开来。
暮色西垂,一位白发老妇人怀抱缺口旧瓷碗登门,刚跨进门便红了眼眶,泪珠簌簌滚落。她哭诉丈夫早年做瓦匠失足摔伤腿脚,卧榻十余年缠绵病榻,昨日骤然咳血,郎中直言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这是我们成婚之时共用的瓷碗。” 老妇人颤抖着将瓷碗递上前,碗底刻着两个磨损模糊的小字,依稀能辨出是 “平安” 二字,“世人都说奇物阁可换世间所求,能不能…… 换他几年寿命?”
沈京墨垂眸端详那只旧碗,又看向妇人满目泪痕,缓缓开口:“阁中有长命灯,可续一年阳寿。但代价是,你会彻底抹去与他有关的所有记忆,灯烛燃尽,你便再也记不起他是谁,记不起半生相伴的点滴过往。”
老妇人瞬间僵在原地,怔怔愣了许久。
“若是忘了他……” 她低声呢喃,泪水落得更凶,“那我这一辈子念着他,又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妨慢慢斟酌。”
老妇人独自垂泪良久,最终将瓷碗紧紧揣回怀中,轻轻摇头:“不换了,我想好好记住他。”
她转身离去,巷间飘来她口中轻哼的老旧歌谣,曲调悠远绵长,裹挟半生温柔。
待老妇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歌声彻底消散,云苓才轻声开口:“沈京墨,她这样,是不是太傻了?”
沈京墨并未立刻作答,立在柜台前望向空荡荡的巷口,半晌才缓缓出声:“不是傻,是你尚且不懂。”
云苓眨了眨眼,心底似懂非懂,再没有多问。
夜半时分,云苓起身饮水,途经前堂窗边。
沈京墨独自静坐窗前,那本尘封画册摊开置于膝头,清冷月光铺满他一身,肤色白得近乎单薄。他指尖停留在最后一页阁楼孤影上,久久不曾挪动分毫。
云苓立在暗处静静凝望片刻,没有上前打扰。
他转身回卧房躺下,将薄被拉至下颌。许久之后,才听见沈京墨轻缓的脚步声走近,身旁床沿微微一沉,那人也躺了下来。
须臾,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牵住他的手,力道轻浅,生怕惊扰安眠。
这一回云苓没有翻身,只是悄悄收紧指尖,牢牢扣住那只手。
窗外聒噪了一整夏的蝉鸣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一缕月光透过窗隙洒落,落在二人交握的掌心。云苓胸口的锁灵玉漾开温润微光,暖意缓缓漫开。
整座奇物阁静谧无声。
后院榆木箱静静埋在角落,画册安稳存放其中,干燥木味淡淡萦绕,与院中草药清香相融。
身侧沈京墨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绵长。
云苓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交错的木纹,心底思绪翻涌。
从前那个人,终究是没能等到。
沈京墨孤身走过万里长路,画下山川阁楼,画下檐下等候的身影,独守一场落空的期盼。
而现在,云苓悄悄将交握的手攥得更紧。
往后漫长岁月,他会留在沈京墨身边,让他不必再独自等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