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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幻象 - ...

  •   陆珩在济生堂酣睡的这些日子里,明微带着卫铮、韩惜春在三清观四处走走。

      三清观比浮玉关和江北城都安静得多。观内的甬道由青石板铺成,两侧种着老柏,枝干虬结,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偶尔有穿灰蓝道袍的道童从甬道上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明微走在前面,袖着手,步伐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指一指路边的殿阁,说一句“这是讲经堂”“那是丹房”,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他抄写了很多遍的旧书目。

      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明微的脚步停了一下。藏经阁的门半敞着,里面光线偏暗,书架上塞满了旧卷和竹简,空气里浮着一层陈年纸墨的气味。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又一片脏污的灰道袍,头发散着,用一根竹签随意别在脑后,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堆算筹、纸片和墨迹凌乱的线书。他没有回头,目光钉在桌面上那堆算筹之间,手指在筹面上来回拨动,发出细碎的木料碰撞声。

      “这位是明一。”明微站在门口,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沉溺在术数的变化之中,已经许多年了。否则的话,我们三清观也许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来辅修术数——就是希望能把他从演化幻境之中拯救出来。”

      “那你们这些年成功过吗?”韩惜春问。

      明微摇了摇头。“毕竟我们还是以道法为纲要,再加还有许多杂务。我们的术数功底远比不上明一师兄。”他顿了一下,看着那个背影,“他那幻境,我用太乙神数占过,却见演化无穷,类象纷呈,生克交杂。我在其中只觉劳心费力,不过一刻钟的样子便退了出来。”他苦笑了一下,“但我清醒过来,问护法的师兄弟,他们说我待了不过两个呼吸。”

      “明微道长的太乙神数我是见识过的。”卫铮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连明微道长都无法解开明一道长的幻境——那明一道长现在是什么修为?”

      “筑基后期。”

      韩惜春和卫铮皆是一惊。

      “那观中清和道长和玄晦道长也没有办法吗?”

      “清和师叔只修心道,回养胎息,对术数并不深究。至于玄晦师祖,他所修天干化合术,于术数一道也不甚了解。”明微苦笑道,“所以道门中术数境界最高的,或许还是贫道。”

      卫铮来了兴致。“我能入明一道长幻境看看吗?”

      明微道:“不是贫道阻拦。一是施主的修为与贫道相差无几,进到幻境之中可能无甚裨益。二是若被幻境反噬,施主很可能像明一师兄一样,被困死在自己的幻境之中。”

      卫铮拱手问道:“敢问明一道长所学术数是哪一门?”

      明微苦笑。“这正是我们无法化解的原因之一。明一师兄所涉繁杂非常——从上三式到八字、梅花,再到地摊上的测字、断象,他几乎把这世间所有的术数都学了去。”

      “啊?”卫铮和韩惜春又是一惊。

      “只是或许学艺不精,自相掺杂,才导致他现在这幅模样。”明微摇头,“只期盼卫施主能以此为戒,贪多嚼不烂。”

      卫铮笑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兼学天下术数。”

      明一本来在书架角落的故纸堆中翻找着什么。听到卫铮说这话,猛地仰头大喝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时带着一种被压缩了太久的、像从极窄的管道里挤出来的气流声。

      他喊的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凡象皆著因果,皆可知去往……”声音由高到低,到最后的喉塞音完全听不出内容来,像一句话被人从中间掐断了尾巴。

      明微苦笑。“两位施主不必挂怀,师兄时不时就这样。”他侧身让出通道,领着二人往另外的地方去。过演武场,到讲经堂,明微一路走着,偶尔说两句典故,语气平和。但卫铮的心里一直记挂着明一。他走在韩惜春旁边,目光落在甬道两侧的柏树影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里掐着什么。

      明微带着二人来到斋堂。斋堂里摆着几排长条木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粗布,碗筷整齐地码在桌角。三人的斋饭是白饭、腌萝卜和一碟炒青菜。用完斋饭之后,明微站起来,把碗筷收好放回原处。

      “下午贫道还有自己的功课要研习。今日领着两位施主也大致游览过三清观,往后二位自便就好,不必拘礼。”他略施一礼,便端着自己的餐盘去了。

      卫铮兴奋地放下筷子。“惜春,那我下午就先去藏经阁看看那个明一还在不在。”

      韩惜春笑道:“我看你出了藏经阁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早就想到了。你去吧,我自己逛逛。”

      卫铮笑着点头,往藏经阁跑去。他的脚步声在甬道上响了一串,很快就消失在柏树影子的拐角处。

      韩惜春简单用完斋饭,看了看院中。现在是午后,观里的道长都在歇息,甬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日光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着细碎的光斑。

      她慢慢往济生堂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济生堂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陆珩还在靠窗的矮榻上睡着,被子盖到胸口,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呼吸均匀而平稳。她没有叫醒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门带上。

      卫铮跑到藏经阁的时候,明一已经不在原地了。窗边的矮桌还在,桌上的算筹和纸片被推到一边,露出桌面原本的旧木纹。卫铮缓缓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明一翻过的那些纸。全是各种术数的盘——有几张画着地盘和天盘的叠加图,有几张写着密密麻麻的干支和卦象,最底下一张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三式合一,其象乃全。然象外有象,算不尽也。”

      卫铮捡起最上面两张端详着。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六壬盘,盘面上的十二地支被反复涂抹过,有几个字被圈了好几遍,圈线叠在一起把纸面都磨薄了。第二张纸画的是奇门遁甲的地盘布局,洛书九宫的格子旁边注着细小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但卫铮认出了其中几个术语——“天心落乾”“六合临巽”“白虎入坤”。他把那两张纸凑近了些,手指沿着盘面上的格线慢慢移动。

      他正在入迷的时候,肩膀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卫铮扭头一看,明一站在他身后。那一瞬间他的印象里涌进来很多东西——张狂的头发,几缕灰白的发丝从竹签里散出来搭在额前;稀疏的胡须,下颌和唇上各几根,长短不齐;身上那件散乱的道袍一股陈旧的尘土气味,像一件被压在箱底太久的旧物。明一的脸凑得很近,嘴张开着,那气味更烈。

      卫铮的注意力却转瞬从明一的形象跳到了明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背光下格外黝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旧井。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卫铮看见了。他看见了盘、局、飞星、取象。那些东西在明一的瞳孔里像被搅动的沙盘一样旋转着,一层叠一层,一层压一层。他只看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跌进去了。

      藏经阁的墙壁消失了。书架的轮廓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退去。矮桌、算筹、纸片、窗边的日光、脚下青石板的纹路——所有能摸到、能看到、能感觉到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把一幅画的底层撕掉,只剩下一层空白的画布。但那画布也不是空的。卫铮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里,脚下是看不见底的地面,头顶是看不见顶的天穹。四周浮着无数光团。那些光团有大有小,大的如车轮,小的如拳石,每一团内部都在缓慢地转动着,像一个个独立的、微缩的世界。

      他伸出手去碰最近的那个光团。指尖触到光团表面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拉进了一连串画面里——一个六壬盘在他面前展开,盘面上的天盘在旋转、地盘在移动,四课三传像流水一样从他意识中涌过去。他来不及看清就被推向了下一层:一个奇门局在他脚下铺开,九宫八卦像棋盘一样展开,每一个格子里都站着一个不同的“他”,那些“他”在同时移动、同时出手、同时做出不同的选择。再下一层:太乙神数的九个宫位排成一个环,环在转,每一个宫位都在向他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在说“东”,有的在说“西”,有的在说“走”,有的在说“留”。

      他想退出来。但那些光团已经粘住了他的意识,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拉着他往更深的地方走。他看见自己坐在一个矮桌前面,手里拿着算筹在算什么东西——但那不是他。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灰布短打,面容也和他有七八分像,但他知道那不是他。那个“他”在算,一直在算,算到手指磨出了茧,算到头发从黑变白,算到眼睛里的光从亮变暗,还在算。

      “卫铮。”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的、被层层叠叠的幻象压在最底下的一个声音。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韩惜春。

      “卫铮,你醒醒。”

      他感觉到了肩膀上有东西在摇晃他。一只手,抓着他的肩头在前后推动。那力道不大但很实在,像一根绳子被人从上面垂下来拉住了他正在往下坠的意识。他顺着那根绳子往上爬,爬过一层又一层的光团,爬过那些旋转的六壬盘和奇门局和太乙宫位,爬过那个坐在矮桌前白发苍苍的“自己”,一直爬到最上面那层。

      他睁开眼。

      藏经阁的墙壁重新回来了。书架、矮桌、算筹、纸片、窗边的日光、脚下青石板的纹路——所有能摸到能看到能感觉到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回到了原位。他的后背贴着书架,整个人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韩惜春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担心和“果然如此”的表情。

      明一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刚才还在转动的那些盘、局、飞星、取象已经安静下来了。明一歪着头看了卫铮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布满尘土和胡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孩子在泥地里捡到一颗石子之后举起来给人看时的那种笑。

      “你看见了?”明一问。

      卫铮喘着气,后背贴着书架慢慢往上蹭,膝盖还在发软。“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卫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明一脸上移开,落在矮桌上那堆算筹和纸片上。那些算筹横七竖八地躺着,纸片的边角卷着,墨迹在日光里泛着旧色。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看着明一的眼睛。

      “看见了算不尽。”他说,“象外有象,算不尽。”

      明一歪着的头慢慢正了过来。他的笑容收了,那张布满尘土的脸上露出一种卫铮看不懂的表情——像一个人在一面旧镜子里忽然看见了什么他很多年没有看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走回窗边的矮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了算筹。手指拨动算筹的声音在安静的藏经阁里重新响起来,细碎的、持续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韩惜春把卫铮从地上拉起来。卫铮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再发软了,才慢慢走到窗边。他没有再靠近明一,只是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

      明一的手指在算筹之间移动着,拨过来又拨回去,拨过去又拨回来。那些算筹在他指间像被赋予了某种活物的节奏,每一根都落得准而稳。

      卫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韩惜春点了一下头,两人走出了藏经阁。午后的日光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甬道上,比来时暖了一些。卫铮走在日光里,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一层。

      “他算的那个东西,”韩惜春在旁边开口,“你能看懂多少?”

      卫铮沉默了几步。“看不懂。”他说,“但我知道他为什么停不下来了。”

      韩惜春看着他。

      “他算的那个东西,算不到头。”卫铮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头顶的柏树枝叶,那些枝叶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每算完一层,外面还有一层。就像一个人剥笋,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是道,也许什么也没有。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已经剥了那么多层了,总想着再剥一层说不定就到了。再剥一层,再剥一层,最后把自己也剥进去了。”

      韩惜春没有接话。两人沿着甬道往济生堂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轻而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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