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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不老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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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和柳惜微是三天后醒过来的。
那天陆珩正坐在济生堂靠窗的矮榻上调理经脉。济生堂是三清观前院东侧的一处偏院,三间打通了连成一整间敞屋,靠墙摆着两排矮榻,榻上铺着新晒过的干草和旧棉褥子。窗纸糊得比别处厚一层,把外面的寒气挡了大半,屋里生了一炉炭火,火苗藏在灰下,只透出一层暖融融的暗红色。
他左手搭在膝面上,右手搁在矮几上,闭着眼感受体内经脉中那股陌生的流动感——剜去两粒金丹之后,灵气运行的方式变了,像一条被改道过的河流,水还在流,但河床的走向跟从前完全不同了。
明微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线。“醒了。”
陆珩睁开眼。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矮榻边缘磕了一下,没顾上疼,跟着明微穿过庭院往后院走。沈渡和柳惜微被安置在后院偏房,和济生堂隔了一条回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两间偏房挨着。沈渡那间朝南,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沈渡坐在床沿上,双脚垂在床沿下面,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他看起来比陆珩记忆中年轻一些——面容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干净,颧骨不高,和苍梧炼器堂里那个帮他找准修炼症候的沈渡有七八分像,但少了那些世事更迭的痕迹。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珩脸上,停了半息,然后露出一个有些茫然的、客气的笑。
“你是?”
陆珩站在门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把那口气咽下去,走进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陆珩。三清观的弟子。你昏迷的时候是我……和几位师长把你带回来的。”
“三清观。”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屋里的陈设,“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常。”陆珩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稳,“魂魄归体之后会有一段记忆空白期。修为越低,空白越多。”
沈渡哦了一声。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陆珩恍惚了一瞬——苍梧炼器堂门口,沈渡每次从炉火前离开的时候都会这样挠一下被火星溅过的后脑勺。他转开目光,朝隔壁那间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那位姑娘也是跟我一样?”
“柳惜微。她也醒了。”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对“陆珩”这个名字也没有反应,对“三清观”三个字同样没有反应。他像一个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的人,对梦里发生的事没有任何记忆,对面前的世界只有一层薄薄的好奇。
陆珩站起来。“你先歇着。过两天清和师叔会来看你们。”
他走出沈渡的房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他朝隔壁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他没有推门进去。
清和当日午后见了沈渡和柳惜微。他在偏房里坐了大约一炷香,出来之后对陆珩说:“魂魄状态稳定,经脉根基是完整的。记忆缺失不可逆,但修为留在了筑基初期。可以修行。”
陆珩点头。
“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清和问。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可否让他们留在三清观?拜在你门下。给他们一个清净的修行去处。”
清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一杯水里溶了极少的一粒盐——尝不出味道,但知道它在。
“那法名就叫。”他说,“明心,明性。”
三日之后,沈渡和柳惜微正式拜入清和门下。拜师礼在偏殿举行,不大,只有明微和几个道童观礼。
沈渡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蓝道袍,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站在殿中行拜师礼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柳惜微站在他旁边,同样的道袍,同样的木簪,行礼的时候动作利落。两人行完礼站起来,清和把两枚刻着法名的木牌分别递给他们。
沈渡接过刻着“明性”的那一枚,翻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中。柳惜微接过刻着“明心”的那一枚,同样收进袖中。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是同一种表情——平静的、对新环境还带着一点距离感的、但愿意慢慢靠近的平静。
陆珩站在殿门外看着这一幕。
冬日的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反射下来,照在殿前的石阶上。他看着沈渡和柳惜微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想起刚到苍梧时沈渡递给他短刀的样子,想起丹堂柜台后面柳惜微替他翻查丹药清单时的样子。那些画面和面前这两道灰蓝色的背影叠在一起,清晰的和模糊的,有记忆的和没记忆的。
他转过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清和与玄晦在后山的石室里等他。石室里生着一盆炭火,比外面暖了一些。陆珩把浮玉关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离姝拿到魁首,蚊影针在赠礼当夜失窃,崔彻梅被宝鼎化生蛊控制,赵静虚的多重身份,冯虚和罗浮的计划,乌陀谷的僵局。他讲的时候清和坐在石桌边听,偶尔在面前的草纸上记两笔。玄晦坐在窗边的蒲团上捻着印,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你是说,六大派打算联合讨伐乌陀谷。”清和听完之后开口。
“冯虚的意思是先追截,如果追不上就齐上乌陀谷。现在时昃带着人在追。”
“三清观要不要参与,我需要再判断一番。”清和说,“你把这件事一并知会净识了吗?”
“冯虚说会一并知会给悬空寺。”
清和点了点头,把草纸合上放在桌面上。“你先养伤。这件事不急在三天两天。”
陆珩点头。他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清和师叔,玄晦师祖——”他转身看着两人,“我在浮玉关大比时,催动火决无意中引动了透明火焰,浮玉关童无忌觉得是丹火……”他顿了一下,“我想请师祖看看,那到底是什么火。”
玄晦捻印的手卸开。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珩脸上,那层惯常的平和之下浮出了一层很淡的、像水面下被搅动起来的暗流一样的兴趣。“普通火诀引动丹火?”
“是。”
玄晦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陆珩面前,伸出手。“你试试看。”
陆珩伸出右手,掐了一个最基础的火诀。指尖亮了一下,一颗黄豆大的火苗跳出来,红色,温暖,和这世间任何一个人掐出来的基础火诀一模一样。他维持着那个火诀,让火苗在指尖跳动着。玄晦凑近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在火苗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方才说,在浮玉关用过。”
“是。一次是雷火交替时,一次是……”他想了想,“心气翻涌的时候。都是无意间触发的。”
玄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清和说:“带他去不老天。”
清和微微一愣。“师叔,不老天——”
“玄白师兄前几日醒了。”玄晦说,“他的时间不多。现在去还来得及。”
不老天在后山的最深处。过了后山石室还要往崖底方向走一段,穿过一片几乎没有人迹的野柏林。柏树长得密而矮,枝桠交错着把头顶的天光遮了大半,脚下的泥土被落叶覆盖着,踩上去松软而无声。走到崖底尽头的时候面前是一面石壁,石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看不出任何门路的痕迹。
清和在石壁前站定,双手结了一个陆珩从未见过的手印。石壁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纹,光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荡开的涟漪。藤蔓在光纹经过时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道窄窄的石缝。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深处透着一层极淡的白光。
“进去之后不要乱走。”清和说,“跟着我和师叔。”
三人侧身挤进石缝。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石壁两侧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字迹细小而工整,在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荧光。窄道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忽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个硕大的石洞。石洞的穹顶极高,看不见顶部的边界,只能看见无数孔洞从穹顶和四壁延伸出去,像某种巨大的、被掏空了的蜂巢。每一个孔洞中都透出微弱的白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像无数盏被同时点亮的、亮度不一的灯。
清和领着陆珩蹿进其中一个孔洞。那道孔洞比其他的略宽,里面的石室大约两丈见方。石桌、石凳、石床,四壁全刻上了某种道家经文。石床上盘坐一人,一身白衣,不着鞋袜,须发皆白,但眉眼、皮肉却十分年轻,看着似乎才弱冠之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极轻极缓,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玄白师兄。”玄晦在石床前站定,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这就是师弟跟你提过的那位三清观弟子。”
玄白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陆珩身上的一瞬间,陆珩感觉到了一股极大的压力——那压力不重,但极深,像一个人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边往下看时井底传上来的那种吸力。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皮肉到经脉到丹田,从眉心到膻中的空位到再脐下那最后一颗残留的金丹,全被那一眼扫得干干净净。
玄白微微皱眉。“怎么经脉是错乱的,纠结在泥丸、膻中?”
玄晦把商曲三人复活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玄白听完之后轻笑了一声。“痴儿。”他说。
然后陆珩感觉到自己不受控制地漂浮了起来。他的身体从地面上缓缓升起,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朝玄白的方向飘去。
他的膝盖弯了,腰弯了,整个人在半空中倒转过来,头朝下,脚朝上,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悬在了玄白的头顶。他的头顶百会穴与玄白的头顶百会穴碰在了一起,像两枚棋子被人在棋盘上按在一处。
玄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陆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喜和敬畏的、像一个人终于亲眼看见了他听说了很多年但从未见过的东西。“这就是师兄合神期的神通?”
玄白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淡淡的,像一壶被放了太久的茶。“几个门派的老家伙都躲起来参悟突破合神。看这天下大势,以后你有的是机会见识了。”
陆珩悬在玄白头顶,头碰着头,感觉头晕眼花,天地都在旋转。他的意识里涌进来很多东西——经脉的路径被重新书写,灵气的流动方向被重新定义,那些错乱的、纠结在泥丸和膻中的残余经脉在玄白的头顶被一根一根拆开、重新编、重新接。他闭上了眼睛。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
陆珩从玄白的头顶上缓缓飞落,脚底触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清和上前一步把他扶稳。他睁开眼,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正在沿着一条全新的路径缓慢地流淌着。那条路径比他原来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顺畅,像一条被人精心修缮过的旧河道,河床平整,堤岸牢固,水从上面流过时没有滞涩也没有泄漏。
“我把他的经脉重塑了。”玄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了,头微微低垂着,须发在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他这个年纪就能跨入金丹境,还领悟了心雷、丹火。这些年我们在这不老天里修行,观里的事,你辛苦了。”
“师兄,这是哪里话?”玄晦深施一礼,“师弟痴愚,即便修得形容枯槁,修行上有寸进,也已十分难得。能为道统寻得可造之才是愚弟的职责。”
“你们去吧。我得留在不老天,不知道几位师兄弟什么时候能醒转。”玄白淡淡道。他的眼睛重新阖上了,呼吸恢复了那种极轻极缓的节奏。
“师兄,你多保重。”玄晦深施一礼,与众人退出山门。石缝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藤蔓重新覆盖上来,石壁表面恢复了那副看不出任何门路的模样。
清和将陆珩交给卫铮和韩惜春。两人在石缝外面的野柏林边缘等了很久了,卫铮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韩惜春靠在柏树干上,手里捏着一枚树叶在指间转。清和把陆珩扶到卫铮面前,对明微说:“将陆珩送往济生堂好生将养一下。剜丹的皮肉伤好了,现在玄白师叔修改了陆珩的经脉,不知要养到何时。”
明微点头,领着三人往济生堂方向走。清和与玄晦站在野柏林边缘,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处。
“师叔,你看六大派讨乌陀谷的事——”清和开口。
“玄字辈除我以外都在不老天。除你以外都在各处云游。”玄晦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的轮廓上,眉头微微收拢了一线,“要想抽人去参加这种事……近处有能……”
“或许清风?清月?”
“试试吧。”玄晦说,“暂时也只能等陆珩苏醒了再跟他说。此事大概只能让他们三人代三清观去了。”
清和点头。
玄晦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停了一下。“玄白师兄对陆珩有经脉再造之恩,你又有复生他师兄师姐的恩德。他醒转过来看能否让他拜在玄白师兄门下吧。不然他总没有个道号,又总是替三清观出面,还是不大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方才在不老天里的情形,“方才幸好玄白师兄清醒的时间并不长。不然要是问起他的道号,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
“那他的字辈?”清和问。
“当然就是清字辈了。”玄晦说,“他的最后一粒金丹应该还在他的丹田。只是眉心和膻中两处的金丹复生了两人。”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冬日的日光从野柏林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落叶上安静地铺着,风过的时候轻轻晃一晃,然后重新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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