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棒喝 - ...
-
“本来想着能来三清观帮陆珩看看转生法门的,现在看来也没啥用了。”韩惜春怅然地说。
她站在甬道拐角的柏树底下,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几片碎光。她看着济生堂方向,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卫铮仍在愣神。从藏经阁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低着头走路,手插在袖子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半。
韩惜春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卫铮的神一下弹回来,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的鱼一样猛地晃了一下头。
“你说什么?”
韩惜春笑笑。“你不妨算算看陆珩到底什么时候能醒,不然我们这么个待法总没有头,修炼也不是很方便。”
卫铮也笑笑,准备掐指。他伸出左手,拇指尖搭在食指指根那截,刚要起课,一个道童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利落,在两人面前站定之后拱手行了一礼。
“二位就是卫铮施主和韩惜春施主吧?”
韩惜春和卫铮一拱手。“正是。”
那道童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面容干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短褂,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听说韩施主是秋水派门人,观里修剑的师兄弟也不在少数,想请施主赐教一二,精进功力。”
“赐教不敢当。”韩惜春微微笑了一下,“只是小女子境界比诸位道长略高,怕伤了各位。”
那道童哈哈一笑,笑声清亮,在甬道两侧的柏树之间弹了两下。“我们只比剑招,不使灵力就好。”
韩惜春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观中可有软剑?”
“这是自然。请!”
韩惜春扭头看了卫铮一眼。“那我去会会诸位道长,晚些时候我们在济生堂汇合。”
卫铮笑笑点头。
韩惜春没有注意到,卫铮的左手一直在颤。那只手垂在身侧,袖口遮了大半,但偶尔从袖缝里露出来的指节上,皮肤底下的筋络在不受控制地跳着,像一条被掐住了尾巴的细蛇在皮下翻动。
直等到韩惜春走远,甬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柏树影子里安安静静的,日光从头顶漏下来铺在地面上。
卫铮举起自己的左手,把袖口往上撸了两寸。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六个代表小六壬卦象的指节,从食指根到中指根,在他的眼睛里不断地变化、挪移、重叠。一个指节上同时叠着两个宫位,两个宫位之间又生出第三个宫位。他定神看了三息,那些宫位像被搅乱的墨水一样糊成一片,分辨不出。
他蹲下来,在地面上用指尖画了一个金钱课的排盘。六枚铜钱的位置在他心里已经算好了,但当他要去“看”那个盘的时候——看不见了。那个盘在他意识中浮起来,又散开,浮起来,又散开,像一团被风吹着的烟,聚不拢。
他换了一种方式,排了一个奇门局。地盘九宫在他意识中铺开,洛书数阵从中心向四周扩展,但当他要把天盘叠加到地盘上去的时候,天盘上的九星开始移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它们落在了哪些宫位,那些星已经换了一圈位置,又换了一圈,永远在转,永远不停。
“如此,恐怕我连奇门法术都无法使用了……”他后知后觉地喃喃道。声音从唇边溜出来,被风带散了。
卫铮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明一那双黝黑的眼睛,那两口深不见底的旧井,那些在他瞳孔里旋转的盘、局、飞星、取象。他只是看了两个呼吸,两个呼吸。
明微提醒过他不要入幻境,他偏要入。明微从幻境里出来之后还能用太乙神数,他却连最基础的起课都做不了了。
他想去找明微。但想到明微的叮嘱,他不好意思去。明微会说“我早跟你说过”吗?明微大概不会说这种话,但卫铮自己心里过不去。他蹲在地上又试了一遍六壬盘,还是一团模糊。
他站起来,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明一还在窗边的矮桌后面坐着。他的姿势和卫铮离开时一模一样——散乱的头发,竹签发髻,面前的算筹横七竖八地躺着。卫铮走到桌边站定的时候,明一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拨弄着算筹,拨过来又拨回去。
“来了。”明一说。他的声音比之前在藏经阁里那声大喝低得多,平得多,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道长。”卫铮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我的术数……出了点问题。”
明一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一根算筹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另一根上。
“我进了你的幻境之后,出来就不能用了。”卫铮说,“起课起不了,排盘排不出来,天盘在转但落不下来。”
明一还是没接话。他的手指在算筹之间来回移动着,拨过来一根,又拨过去一根。那些细碎的木料碰撞声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持续响着,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细雨。卫铮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又开口。
“道长,你听见了吗?”
明一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黝黑的眼睛看着卫铮。目光是散的,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面,底下的东西看不清楚。但他的嘴张开了。
“象在转。”明一说,“你看见了象在转。”
“是。我看见了。”
“象在转的时候你在哪里?”
卫铮愣了一下。“我在看。”
“看的是谁?”
“是我在看。”
“看象的那个‘我’在哪里?”
卫铮沉默了一会儿。“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明一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叠在一起,圈线交错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菱形。
“你看见象在转,是因为你在象的外面。但象里面也有一个你。那个你在算,在转。”他指着那个重叠的菱形,“两个你之间隔着一层。你过不去,所以你看的象在转,但转的不是象,是那两个你之间的距离。”
卫铮看着桌面上那两个重叠的圈。明一的话像一团被揉碎了的纸,碎片之间找不到明显的关联,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的那两个圈,那个重叠的菱形,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了那些碎片。他试图把那根线抽出来。
“什么意思?”
明一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拨弄算筹。拨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卫铮,目光比方才清了一层——只是一层,像水面上的油膜被风吹散了一线。“太乙的宫位在转的时候,你站在哪一个?”
“九宫。”
“九宫之外呢?”
“没有九宫。”
“没有九宫的时候你站在哪里?”
卫铮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快要抓住那根线了,但那根线在他指尖滑了一下又溜走了。
他皱起眉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重叠,菱形。
他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个菱形的中心——两个圈重叠之后形成的那个最小的交汇点。那个点不在任何一个圈里面,但它在两个圈之间。他在那个点上停了一息。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中爆开了。
他看见了。不是看见象,是看见“象在转”这件事本身。那些在他意识中浮起来又散开的六壬盘、金钱课、奇门局,那些转个不停的天盘九星,那些永远在变换的宫位和卦象——它们之所以转,是因为他站在两个“我”之间的距离里往外看。往外看的时候,象在转。往里看的时候——那个算象的“我”本身就在象中。
他闭了一下眼。藏经阁的墙壁消失了。书架、矮桌、算筹、纸片、窗边的日光——所有东西都退到了一层薄薄的幕布后面。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但这一次他没有往外看那些光团。他往里看。他看见了自己。那个坐在矮桌前面算象的“自己”和那个在旁边看象的“自己”之间的那层膜——薄薄的、透明的、像蝉翼一样——在这层膜的两侧,两个“我”同时存在。膜破了的时候,两个“我”合成了一个。
然后他感觉自己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那旋转从丹田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越来越快,越来越实。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那个旋涡的中心。那些在他意识中散乱的光团——六壬的盘、奇门的局、太乙的宫位、明一瞳孔里那些转动的飞星和取象——全部被那个旋涡吸了进去。它们不再转个不停,它们开始按照一种新的秩序排列。天盘落下来了。落在它该在的地方。
卫铮睁开眼。藏经阁还在。矮桌、算筹、纸片、窗边的日光——所有东西都在原位。明一坐在对面,手指停在一根算筹上,看着他。韩惜春站在藏经阁门口,身边是明微。两个人都在看他,表情各有不同——韩惜春是惊讶中带着一丝了然,明微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平静里混着一点意外。
卫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那六个代表小六壬卦象的指节上,宫位已经不再变换了。它们稳稳地停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六个被安置在棋盘上的棋子。他试着起了一个课,拇指尖掐在食指指根那截。
大安。震卦。
他起课了。他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温热而绵密,从丹田深处一直冲到四肢末梢。他闭目内视——丹田之中,一颗暗金色的丹核正在缓慢旋转着,从虚到实,从薄到厚,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光纹,像一枚刚被从炉中取出的旧钱在空气中慢慢冷却。金丹。他凝成金丹了。
藏经阁里很安静。明一的手指在算筹上停着,没有拨动。他看着卫铮,目光里的散乱退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很淡的、像被压在石头下面太久的草芽终于顶开了石缝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卫铮,然后低下头去,重新拨弄算筹。这一次他拨动的节奏比方才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韩惜春从门口走进来,在桌边站定。她身上还带着方才比剑之后的余息,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袖口上沾着两道浅灰色的剑痕,是木剑留下的印子。她的目光从卫铮脸上移到明微脸上,又移回卫铮。
“你凝成金丹了?”她问。
卫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像刚从水里上岸一样晃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六个指节上的宫位安安稳稳的,右手掌心里一片温热。
“凝了。”
明微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卫铮,又看了一眼桌边的明一,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把那个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从窗纸里漏进来的光带从暖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在矮桌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斑。
明一的算筹在光斑边缘上拨来拨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持续着,像一场雨下到了尾声,细了,但还没有停。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