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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采风通知 初见 ...

  •   十月中旬,拉萨下了一场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密如丝的雨,是高原的雨——来得快,下得猛,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往窗户上扔小石子。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时分忽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操场照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山上落了雪,雪线一夜之间往下降了半截山腰。
      毕霖矜站在画室窗前,看着那道雪线。他在拉萨待了一个多月,第一次看到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落在山顶上的、薄薄的一层白。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发光。他想起江南的雪——湿漉漉的,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这里的雪大概不是那样的。这里的雪大概是干的、粉状的,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
      “看什么呢?”何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山上的雪。”
      “冈底斯山的初雪。”何老师也看向窗外,“今年比去年来得早。你见过阿里的雪吗?”
      “没去过阿里。”
      “那你应该去。”何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讲台。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藏地风情写生:暑期采风活动报名通知。”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讨论,有人翻出手机查地图。毕霖矜站在原地,盯着黑板上那行字。阿里。那是西藏的西部,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不到一个人。他在来西藏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来了之后他从各种人的嘴里听到过——强巴的家乡在阿里改则县,丹增说阿里的星空是西藏最亮的,格桑说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南京。阿里对他来说不是距离——是另一个星球。
      “采风活动在暑假。”何老师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为期两周。从拉萨出发,走219国道,经日喀则、萨嘎,终点是阿里地区的狮泉河镇。沿途写生。愿意参加的同学到我这里报名。名额三十人,先到先得。”
      毕霖矜在何老师说完“狮泉河镇”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不是“想好了”——是决定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也许是那道雪线。也许是一个多月来他画的所有东西——窗外那堵墙、食堂里的酥油茶壶、操场上跑步的人——都离阿里太远了。他画的东西都是安全的、日常的、触手可及的。他想画一点危险的东西。不是物理上的危险——是画笔上的危险。他怕自己画不好,所以才更应该去画。他想起格桑那句话:“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你去那儿,要么找到自己,要么丢掉自己。”
      “那我两种都试试。”他在心里说。
      下课铃响。毕霖矜第一个走到讲台前。“何老师,我报名。”
      何老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又像是看到了某种预料之外的东西。“你是第一个报名的。”
      “我离阿里最远。”毕霖矜说。
      何老师笑了。笑容很淡,但在灰白的胡子里藏不住。“去阿里不看你离它多远。看你为什么要去。你为什么想去?”
      毕霖矜想了想。“我想画点画不出来的东西。”
      何老师没有追问“画不出来怎么画”。他只是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了毕霖矜的名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西藏的地质与气象》。封面是灰褐色的,边角卷了。“去之前看看。阿里不是一般的地方。不做好准备,你连自己在画什么都不知道。”
      毕霖矜接过书。书比他想象中重。
      回到宿舍的时候,洛桑正在跟扎西抢最后一根牦牛肉干。两个人扭成一团,格桑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丹增在扫地,强巴在自己的上铺面朝墙壁躺着。毕霖矜推门进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因为他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表情。
      “你捡到钱了?”洛桑松开牦牛肉干。
      “我报名了。”
      “报什么名?”
      “采风。暑期采风。去阿里。”毕霖矜把何老师那本书放在桌子上,书脊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宿舍安静了一秒。然后强巴从床上翻过身来——这是毕霖矜第一次看到强巴在听到某件事时主动翻身。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深沉的、从很远的地方被唤醒的亮。“阿里。”他说。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了一整个故乡。
      洛桑的嘴张成了O型。“阿里?你知道阿里有多远吗?你知道阿里海拔有多高吗?你知道阿里——”
      “你知道阿里哪种星星最亮吗?”毕霖矜说。
      洛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整个走廊都能听到。“好!你连星星都想好了!你没问题了!”
      丹增放下扫把走过来。他没有说“你真勇敢”或者“你要注意安全”。他只是看了看毕霖矜,然后说了四个字:“多带水。”
      扎西从上铺探下头来:“阿里我去过。冷。比拉萨冷十倍。你带的衣服够不够?不够穿我的。我的皮袄厚。”
      “你多高他多高。”格桑合上书,“你的皮袄他能当被子盖。”
      “那正好啊!冷的时候当被子!”
      毕霖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洛桑在纠结他带的防晒霜够不够用,扎西在翻箱倒柜找厚袜子,丹增说阿里那边有他认识的人可以托人照顾,格桑说走之前帮他查查阿里的气候资料。强巴没有说话,但他从床上下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围,沉默得像一棵树。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那块布包。深褐色的,绣着雪山和湖水的图案。他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递给毕霖矜。石头不大,青色,比鸡蛋小一圈,上面有白色的纹路,像是雪山的轮廓。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不是机器磨的,是被手指年复一年地摸光滑的。
      “戴着。”强巴说。
      毕霖矜接过石头。比看起来重。冰凉。但那凉意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是高原上的溪水那种凉,干净的、能喝的那种。“这是什么?”
      “阿里的石头。”
      “你从小就带着?”
      “放羊的时候捡的。阿里的石头。”强巴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说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密码。然后他补了一句,“想家的时候握着。”
      毕霖矜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慢慢变暖了。变暖的速度很慢——比拉萨的石头慢,比江南的石头更慢。但它会变暖。毕霖矜感觉到了。强巴回自己的床位去了,把布包重新放回枕头底下。毕霖矜站在原地,手心里握着那块石头,看着强巴的背影。强巴的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外套都能看到。他走路仍然没有声音。但现在毕霖矜觉得,他的沉默不再是一堵墙。他的沉默是一条路——一条很窄很安静的、通往阿里的路。他从不邀请你走。但如果你要走,他会给你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夜谈的主题只有一个:阿里。洛桑在黑暗里滔滔不绝地讲他去过的阿里——狮泉河镇的羊肉好吃、扎达土林的夕阳像着了火一样红、古格王朝的遗址比布达拉宫还震撼。扎西补充阿里的风大到能把人的帽子吹飞,“我亲眼见过一只牦牛的毛被风吹成了中分”。格桑纠正他们关于阿里历史的一些错误认知——古格王朝是十世纪建立的,不是八世纪。洛桑说“十个世纪还是八个世纪都差不多”,格桑说“差了二百年”,洛桑说“二百年在西藏历史里不算什么”,格桑说“你历史考试及格过吗”。丹增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强巴依然面朝墙壁,但毕霖矜觉得他没有睡——他的呼吸不是睡眠的节奏。
      毕霖矜躺在下铺,握着那块阿里的石头。石头已经完全暖了,和他的掌心一个温度。他在黑暗里把石头翻过来,手指摸到石头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凹痕。是天然的还是强巴磨的?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道凹痕像一个字。不是汉字,也不是藏文——是一种只有石头才能读懂的字。
      第二天早上,毕霖矜去画室之前经过体育学院的力量房。门开着,里面有几个男生在做引体向上。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靠门口那个单杠上挂着一个人。高个子,皮肤被高原的太阳晒成了深褐色。他穿着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他正在往上拉,下巴过杠,停一秒,然后慢慢放下来。动作很慢,控制得很好。毕霖矜注意到他的肩胛骨——在运动时隆起来又缩回去,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毕霖矜的目光。
      是上次在操场上跑步的那个。毕霖矜见过他——在路灯下一个人跑圈的背影。那天他等了他四十分钟。毕霖矜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发现了,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他原以为高原上的人眼睛都是黑色的,但那个人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很亮,像雪山上的阳光照在冰面上。
      那个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怎么了?”毕霖矜赶紧移开视线,低头快步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挂在单杠上,但嘴角多了一点笑意。很短,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涟漪。
      毕霖矜快步走到画室。他坐在画架前面,拿出速写本。他没有画窗外那堵墙。他画了一个背影——高个子,宽肩,肩胛骨的弧度像山脊。他没有画脸,因为他没看清楚。但那个轮廓在他脑子里已经印得很深了。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像——那个人的肩膀应该更宽一点,脖子应该更直一点,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他翻了一页重新画。第二张好一点,但还差一点东西——那个人的眼睛。他没看清,所以他画不出来。
      他把速写本合上。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不确定自己在紧张什么。他是画画的——看一个人看久了是职业病。他画过扎西的手、洛桑的侧脸、强巴的背影。但那个挂在单杠上的人,他不敢多看。不是因为不想画。是因为想画得太多了。那个轮廓、那个抬下巴的动作、那个一闪而过的笑意——他怕画不好。越是怕画不好,就越想看。越看,就越怕。
      他把速写本重新打开,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他刚到拉萨那天写的话:“第一次自己选的。”他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今天看到了一个值得画的人。我没画好。我会再试。”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窗外,冈底斯山的雪线又降了半截。阿里的石头在他口袋里,贴着大腿,微微发暖。
      下午何老师来画室,拿着一张名单,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毕霖矜身上。“毕霖矜,你的报名表上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紧急联系人。”
      毕霖矜沉默了一下。“我爸妈。”
      “填好了交给我。”何老师把名单卷起来敲了敲手心,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次采风,体育学院有个暑期实践队也走219国道。去阿里做民俗体育调研。路上可能会一起走一段。你们——”
      “体育学院?”毕霖矜的声音比预期中高了一点。
      “对。民族传统体育专业。有个叫索朗次仁的,带队的是他。他们家就是阿里的。到了日土县,他可以给你们当向导。”
      毕霖矜握紧手里的画笔。铅灰色沾在手指上,干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了一句“好”,声音尽量平稳。但何老师已经走出去了,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毕霖矜回到宿舍,把消息告诉了大家。洛桑第一个跳起来:“体育学院!他们壮!正好帮你们扛画架!”扎西说:“我可以帮你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我认识几个体院的。”丹增说:“多个人多份照应。阿里路不好走,有当地人在最好。”格桑从书里抬起头:“索朗次仁——这名字什么意思?”
      “藏语‘长寿’。”丹增说。
      “好名字。”格桑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去阿里那种地方,是需要一个名字好的人带着。”
      毕霖矜没有说话。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强巴给的阿里石头。他在想那个挂在单杠上的人——高个子,深褐色皮肤,肩胛骨的弧度像山脊。他大概就是体育学院的。也许就是那个实践队的。但他不叫索朗次仁——索朗次仁是带队的那一个。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楚。但那又怎样呢?他只是要画他。画那个背影,画那个轮廓,画那个一闪而过的笑。他在速写本上画的那些背影还不够好。他要再画。画到像为止。
      窗外,拉萨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远处冈底斯山脉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更远处是阿里——那片他从来没去过但已经握着一块它的石头的土地。他忽然想起格桑说的那句话——“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你去那儿,要么找到自己,要么丢掉自己。”他现在知道答案了——他不是要去阿里找自己。他是要去阿里找一片能容纳自己的地方。那片地方不在江南,不在拉萨,可能在更远的西边。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会去看的。带着速写本,带着强巴的石头,带着何老师那本沉甸甸的地质书。
      还有那个没画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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