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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强巴的故乡 向往 ...

  •   采风报完名之后,毕霖矜开始做一件事——他每天傍晚去画室之前,会绕一小段路经过体育学院的力量房。
      不是为了看什么。他就是顺路。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力量房的门大多数时候是半开着的,里面有金属撞击的声音,有男生粗重的喘息声,有教练的哨声。毕霖矜不会停下来看——他只是放慢脚步,往门里瞥一眼。大多数时候他什么也看不清,里面的人和器械混在一起,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变成一片晃动的剪影。偶尔他会看到那个高个子的背影——在做深蹲,在做卧推,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每一次看到他,毕霖矜的脚步就会变得更慢。但他始终没有看到他的正脸。
      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画这个人。他画过很多人——扎西擦刀的手、洛桑侧脸的轮廓、格桑翻书的指尖、丹增捻念珠的拇指、强巴在月光下吹铜号的背影。但他画这些人都是有理由的——他们是他室友,他每天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画他们是自然而然的事。可那个人不是。那个人只是一个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的体育生,一个在操场上一圈一圈跑步的夜跑者,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也许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想画。因为画一个陌生的人,你不用对他的故事负责。你只需要对他的线条负责。你可以把他画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一座山、一棵树、一只盘旋在雪山上的鹰。没有人会纠正你。但同时,画一个陌生的人也是最难的——因为你不了解他,所以你的每一笔都在暴露你的想象。而毕霖矜不喜欢画想象的东西。他喜欢画真实的东西。那个挂在单杠上的人是真实的。他只是还没看到他的全部。
      一周后的一天傍晚,毕霖矜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强巴。强巴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块红布——擦铜号用的那块。他没有在擦铜号,只是握着那块布。他看着西边的天空。太阳刚落下去,天边有一道长长的橘红色余晖,正在慢慢变灰。
      毕霖矜在他旁边坐下。他们没有说话。和强巴坐在一起不说话是很正常的——甚至不说话才是对的。强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而是像湖水一样的静,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强巴开口了。“你要去阿里。”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天黑了”。
      “对。暑假。”
      “阿里是我的家乡。”
      “我知道。改则县。”毕霖矜看着强巴,“你上次说过。”
      强巴点了点头。他又沉默了,手指揉着那块红布。布角有一根抽丝,他把它绕在食指上,慢慢地转。
      “阿里。”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不是陈述,是呼唤。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毕霖矜忽然意识到,“阿里”对强巴来说不只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母亲。是父亲。是那个在草原上发现他用石头摆画的老僧人。是那把铜号的音符。是每天晚上被他擦得发亮的号嘴。
      “你家是什么样的?”毕霖矜问。
      强巴想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把阿里装进一个句子里”。然后他说:“阿里的星星比拉萨多。晚上冷,多带被子。”
      这是他一周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毕霖矜想笑,但没有笑。因为强巴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严肃,是把你能给的全部都给了,剩下的就没办法了。
      “还有呢?”
      “还有。”强巴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布,“我的师父。”
      “教唐卡的那个老僧人?”
      强巴点头。他把红布叠好放进外衣口袋,然后从台阶上站起来。“你跟我来。”
      强巴带他去了宿舍楼后面的小山坡。那里很安静,远离操场的喧嚣。山坡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热的。他们坐在石头上,强巴开始说。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但毕霖矜没有催他。他知道强巴的话就像阿里的水——少,但每一滴都很深。
      “我八岁开始放羊。阿妈不在了。阿爸一个人放牧,我帮他。放羊很无聊。羊吃草,你坐着。坐很久。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一个人经过。我开始用石头在地上摆画——摆山,摆羊,摆云。没有原因。就是想摆。”
      “有一天来了一个老僧人。从改则县城方向来的,路过我家草场。他看见地上摆的石头,站了很久。然后他问我——‘这是你摆的?’我说是。他蹲下来,把我的石头重新摆了一遍——还是山,还是羊,还是云,但他摆的比我摆的好看。我说你怎么摆得这么好看。他说——‘因为我知道山的骨头在哪里。’”
      “我不懂。他说——‘你以后会懂的。’”
      强巴停下来,看着西边的天空。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了,天边只剩下一小片浅紫色的光。“后来他每年冬天都来。冬天羊群关在圈里,我有时间。他教我用笔在布上画——不是石头了,是笔。他给我纸和笔,让我画山。我画了一座山,他说不对,山不是这样的。他又让我画,我画了十遍,他还是说不对。我问山到底长什么样。他说——‘你没有看山。你在看你脑子里的山。’”
      “我说有什么区别。他说——‘你脑子里的山是别人告诉你的。你眼睛里的山才是你的。’”
      毕霖矜屏住呼吸。强巴说的话和何老师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你画这棵草的时候很放松。因为那棵草是你自己。不同的老师,不同的地方,同样的道理。他来西藏是为了学画画。但他学到的第一课不是怎么用笔——是怎么看。不是看别人画过的山。是看自己的山。
      “后来呢?”毕霖矜问。
      “学了三年。师父说我可以出师了。但他说我还缺一样东西。”强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布,但没有铜号。“他说——‘你的手会画了。你的心还没动。心不动,画出来的唐卡只是漂亮的颜色。’”
      “怎么让心动?”
      “他给了我这把铜号。说吹号的时候手不动,心在动。画画的时候手在动,心不动。两个都练,心就活了。”强巴把红布叠好放回口袋,“来拉萨之前,师父说——‘你去吧。去不同的地方。你的铜号,在阿里吹是一种声音,在拉萨吹是另一种声音。都吹过了,你的心就有两种底色。画画的时候,你就不会只用一种颜色看世界。’”
      毕霖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有铅灰色和酞菁蓝的颜料渍。他来拉萨之前只会用一种颜色看世界——江南的颜色。朦胧的、淡雅的、湿漉漉的。来拉萨之后他开始学习另一种颜色——高原的颜色。浓烈的、锋利的、干燥的。现在他要去阿里了。阿里是第三种颜色。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但他会试。就像强巴当年画了十遍山,每一遍都不对,每一遍都更接近对。
      “你师父还在阿里吗?”毕霖矜问。
      强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背对着毕霖矜。“不在了。”他说。就两个字。然后他转身走下山坡。脚步仍然没有声音。
      毕霖矜一个人坐在石头上。风吹过来,凉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阿里的石头。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师父不在了,但他的铜号还在。强巴每天吹的同一支调子——不是在练肺活量,是在跟师父说话。用师父教他的调子,说师父听不见的话。
      毕霖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石头,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青色的,白色的纹路,像雪山。强巴说这是他放羊时捡的。也许他师父也见过这块石头。也许他师父还点评过——“这块石头的纹理不对,你没看到石头的骨头。”毕霖矜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把这块石头带到阿里去。不是还给阿里,是替强巴带回去。强巴回不去的那个阿里,他替他回去。用眼睛看,用笔画。画完了带回来。给强巴看。
      毕霖矜忽然站起来,跑下山坡。他跑回宿舍楼,推开412的门。扎西在擦刀,格桑在看书,洛桑在打游戏。强巴面朝墙壁侧躺着。铜号放在枕头旁边,被红布盖着。
      毕霖矜走到强巴床前。“强巴。”
      “嗯。”
      “我到阿里以后,画一张画给你。”
      沉默。然后强巴翻过身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宿舍里微微发亮。“画什么?”
      “你师父的山。”
      强巴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风从冰面上吹过,冰还在,但底下有水流过。
      “嘎真切。”他说。
      那天晚上,毕霖矜给父母打了电话。不是发微信——是打电话。父亲接的。毕霖矜说:“爸,暑假我不回家了。学校有个采风活动,去阿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阿里在哪里?”
      “西藏的最西边。”
      “多久?”
      “两周。”
      沉默。毕霖矜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然后父亲说:“钱够不够?”
      “够。”
      “注意安全。”
      “好。”
      父亲没有说“不准去”。毕霖矜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他说:“爸。”
      “嗯?”
      “我寄了一些画的照片回去。在我妈邮箱里。你——你们可以看看。”
      父亲沉默了三秒。“好。”
      毕霖矜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躺回床上。头顶的床板还是那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阿里的石头在他枕头底下,隔着褥子,有一点凉。
      窗外,风在杨树间穿过。明天他会继续去力量房门口路过。明天他会继续在速写本上画那个没画好的背影。明天他还会遇见那个人的——不急。他有一整个暑假在219国道上,在阿里的星空下。他会画到像为止。就像强巴画山画了十遍。每一遍都不对。每一遍都更接近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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