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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室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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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学院的画室在四楼,朝北。
这是毕霖矜选择这间画室的原因。朝北的画室光线均匀,不会因为太阳移动而改变明暗。他早上八点来的时候,天光从北窗洒进来,柔和而稳定,像一块永远不会变质的白颜料。他晚上十点走的时候,天光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所有人的脸照成青白色。
但他最喜欢的是下午。
下午的光线是从南面的走廊窗户里反射进来的,经过两层玻璃的过滤,落在画架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暖灰——不刺眼,不昏暗,刚刚好能看清画布上的每一笔肌理。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在这个时段最浓,混着油画颜料特有的那种微甜的气味,像某种只能在这里闻到的酒。
何老师踱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毕霖矜知道他在那里——何老师的脚步很重,而且他会咳嗽。一声干咳,像是某种预警。
“你这幅画——”何老师指着毕霖矜正在画的《窗外》,“跟上周比,笔触放松了一些。但你在画什么东西的时候最放松?”
毕霖矜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为什么何老师每次点评都要问这种“你画什么东西最放松”的问题。他只是来画画的——画窗外那堵白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他已经画了三周了。第一周画墙,何老师说“色彩没有层次”。第二周他加了裂缝,何老师说“构图太居中,你是在画裂缝还是在画墙”。第三周他在裂缝旁边加了一棵草——就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那棵,枯黄的,瘦弱的,在风里发抖。何老师看了半天,没说话。毕霖矜以为他终于满意了。
结果今天他问——“你在画什么东西的时候最放松?”
“我不知道。”毕霖矜说。
“你不知道,但你的笔知道。”何老师指着画面上那棵草,“你画这棵草的时候,笔触比周围都轻。比画墙的时候轻,比画裂缝的时候轻。你画它是小心翼翼的——不是怕画坏,是怕把它碰疼了。”
毕霖矜看着那棵草。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画它的时候用了不一样的力气。但何老师说得对——他画那棵草的时候,手是轻的。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因为那棵草是你自己。”何老师说。然后他走了,去给别的同学点评。毕霖矜站在画架前面,盯着自己画的那棵草。草是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根扎在水泥里,叶子朝着窗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选了这堵墙。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在窗外。是因为那道裂缝。因为那棵草。
画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洛桑的脑袋探进来。“毕霖矜!吃饭了!食堂今天有红烧——”
看到毕霖矜的表情,洛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你在画画?我打扰你了?”
“没有。”毕霖矜放下画笔,“正好要休息。走吧。”
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又回到了画室。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人。这是他的习惯——晚饭后回到画室,一直画到熄灯前。十点之后画室里通常只有他一个人。空调关了,松节油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特有的那种清冷。日光灯嗡嗡地响,偶尔会闪一下,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在眨。
毕霖矜喜欢夜晚的画室。白天有太多人——同学、老师、偶尔来参观的访客。每个人都会看你的画,有的人会说“挺好的”,有的人会说“这里是不是再改改”。他们都在说画。但没有人问——“你为什么要画这个?”他们只看到画布上的东西,看不到画布后面的东西。
夜晚的画室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看。
他从画架上取下《窗外》,换上一块新的画布。他没有开新画。他在整理旧稿。来拉萨之后他画了很多——窗外那堵墙、食堂里的酥油茶壶、扎西擦刀的手、洛桑在窗台上浇花的背影。每一幅都不满意。每一幅都好像差了什么东西。不是技法的问题——技法他可以慢慢练。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画的都是他看到的,但画完之后总觉得,他画的和他看到的是两回事。
他拿起一幅画——画的是操场边的黄昏。橘红色的天,黑色的山影,操场上有几个跑步的学生。他画得很仔细,光影都按照教科书上的来。但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不是拉萨。拉萨的黄昏不是橘红色的——是金色的。不是温柔的金,是霸道的那种金。整个天空像被点燃了一样,云是金色的,山是金色的,连人的影子都是金色的。
他为什么不画金色的黄昏?为什么要把它画成江南那种温柔的橘红色?
因为他当时害怕画得太浓烈。江南教给他的审美是淡雅的、含蓄的、朦胧的。他从小学画,临摹的都是江南的水墨、水乡的倒影、雨中的巷子。他的调色盘上最常用的颜色是花青、赭石、钛白。来拉萨之后他才第一次大量使用酞菁蓝——画天空用。然后是镉红,画晚霞用。每次挤颜料的时候,他都有一种负罪感,好像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今晚没有老师在。没有人会批评他“色彩太浓烈”或者“笔触太粗”。他从调色板上挤出镉红——挤得比平时多了一倍。然后是深黄,然后是酞菁蓝。他没有打草稿,直接拿起最大号的画笔,在画布上开始画。
不是那堵墙。不是窗外。不是任何他在拉萨画过的东西。是江南——他逃离的那个地方。他画了一条巷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墙上有青苔。巷子尽头是他家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巷子里的石板上,把青苔照成了金色。
他画得很快。不像画《窗外》时那样一笔一笔地斟酌。他的手在自动运行。那些线条、那些色彩、那些光影——它们不是被脑子指挥着画出来的,是直接从肌肉记忆里涌出来的。他画了十八年的江南。闭着眼睛都能画。
然后他停下笔,退后两步。
画布上是他的家。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巷子。那个他妈妈晾衣服的阳台。那扇他爸爸深夜加班回家时亮着的窗户。他画得很真实。但他也在那幅画里看到了他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巷子是窄的。很窄。两边的墙很高。窗户上的防盗栏像笼子的铁条。路灯的光被墙挡住了大半,只有一小片亮光落在石板上。
他画的不是家。是牢笼。他逃离的不是江南。是被安排的人生。
毕霖矜把画笔放在调色盘上。手是干净的,指尖有一点镉红的颜料渍。他拉了把椅子坐在画前面。不是在看画——是在看自己。来拉萨之后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外面”——西藏的山、西藏的天、西藏的人。这些东西都在逼他往外看。但这幅江南的画逼他往里看。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电脑前面,在志愿提交截止前最后一小时,把“金融学”改成了“美术学”。手在发抖。心也在发抖。但他改完了。然后他坐了两天火车来到拉萨。
毕霖矜站起来,把《窗外》重新放回画架上。那堵白墙还在,裂缝还在,草还在。他拿起最小号的画笔,在草的叶子上加了一笔。那是很轻很轻的一笔——颜料的量少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一笔在哪里。那是草叶上的一滴水珠。不是眼泪。是露水。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会蒸发掉。但它存在过。
他放下画笔。收拾颜料。把松节油倒进回收罐。洗手。关灯。
走出画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幽绿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圈亮斑。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回音。每走一步,回音就响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楼下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体育学院的力量房。有人在放音乐,节奏很重,低音从地板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毕霖矜往楼下看了一眼。力量房的门半开着,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有几个人在里面做引体向上。其中一个人挂在单杠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运动服都能看到。
毕霖矜没有多看。他转身继续下楼。但那个肩胛骨的轮廓在他脑海里停留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觉得那个轮廓很好看——不是“好看”的好看。是适合入画的那种好看。肩胛骨和脊椎构成的线条,像一座山脊。他在画室里画过很多人体结构,但从来没有画过活人。那个挂在单杠上的人,背肌在灯光下微微隆起的弧度——他可以用一笔画下来。用酞菁蓝加深褐,一笔侧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想法。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拉萨的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凉意和远处酥油茶的味道。月亮很亮,挂在雪山的方向。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画的画被老师夸了。”
打完这句他顿了一下。他没有发出去。他把“被老师夸了”删掉,换成“老师说我在进步”。然后把“进步”删掉,换成“找到了自己的笔触”。
他把这句话看了三遍。母亲不一定能看懂“笔触”是什么意思。但她一定会回一条——“那很好啊。多穿衣服,别感冒。”
他忽然想跟她说更多。想说他今晚画了江南的巷子,画了青石板路和窗台上的灯。想说他画完了才发现自己画的不是思乡,是牢笼。想说他逃离的不是她,是她替他做的那些选择。想说他不后悔。
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变成微信消息。一个二十一岁的儿子和一个五十二岁的母亲之间的聊天记录,不适合放这些东西。所以他只是发了那句“找到了自己的笔触”,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母亲秒回了三个字——“那就好”。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那个笑脸是系统自带的,黄色的,嘴角歪歪的。
毕霖矜看着那个歪歪的笑脸,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朝宿舍楼走去。
走到412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洛桑的大笑声和扎西的怒吼。大概是洛桑又把袜子扔到扎西床上了。格桑的台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出一线光。丹增可能已经睡了——他的念珠挂在床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强巴的铜号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里面有五个人。不太整齐。不太安静。不太像他以前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推开门。
洛桑从床上弹起来:“你回来了!扎西说你这么晚回来肯定是在画室画裸体——你画了没?”
“没有裸体。”毕霖矜放下背包。
“那你在画什么?”
毕霖矜想了想。“草。”
“草?”洛桑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你一个人大半夜在画室画草?一棵草?画了几个小时?”
“不是一棵。是一棵草上的水珠。”
洛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躺回床上,叹了口气。“格桑,我觉得我们宿舍来了一个诗人。比你写的诗还难懂。”
格桑从书上抬起头,看了毕霖矜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毕霖矜读出了某种理解——不是理解他为什么画草,是理解他为什么在凌晨一个人在画室画草。格桑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书翻了一页。翻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毕霖矜坐在床沿上,把速写本从包里拿出来。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晚画了江南。画完才发现,我画的是牢笼。然后画了草上的水珠。何老师说那棵草是我自己。我不知道对不对。但草上应该有水珠。不是眼泪。是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