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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洛桑的八廓街 八廓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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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平措是拉萨人。
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很得意。“我是城关区的!”他经常挂在嘴边,好像城关区是什么了不起的勋章。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扎西就会从旁边泼冷水:“城关区了不起?你那城关区连牦牛都没有。”
“有牦牛!罗布林卡里有!”
“那是动物园的。”
“动物园的也是牦牛!”洛桑气鼓鼓的。
毕霖矜来拉萨快一个月了,还没出过校门。不是不能出,是不敢。校园对他来说已经够陌生了,校门外那个完全听不懂语言的世界让他望而生畏。他每天的活动范围很精确:宿舍、画室、食堂、水房。最远走到操场,在跑道边坐一会儿,看远处的山。
洛桑对此非常不满。“你来拉萨一个月了还没去过大昭寺?还没去过八廓街?还没喝过光明茶馆的甜茶?”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瞪大了眼睛,好像毕霖矜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这是什么?你这是来拉萨坐牢的!”
“我画画——”
“画画哪里不能画!八廓街也能画!”洛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毕霖矜的手腕就往外拖,“今天星期六。我带你出去。必须去。不去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天天在宿舍唱藏语歌。”
毕霖矜被他拖出了宿舍楼。拉萨十月的阳光亮得晃眼,风是凉的,但阳光是烫的。毕霖矜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跟在洛桑身后走。洛桑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黄色的绒毛,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狐狸。
“第一站——八廓街!”洛桑回过头来宣布。
从西藏大学到八廓街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洛桑一边走一边讲解,语速极快,内容极其跳跃:“左边这家藏面馆不好吃别去——右边那家茶馆的甜茶不错但是卫生不行——你看那个楼顶上有经幡的那个是社区活动中心——那个电线杆上贴的广告你认识吗不认识吧我帮你念——‘高价回收虫草’——虫草你吃过没?很贵的!我阿妈说吃了长个子,但我吃了也没长。我觉得是骗人的。”
毕霖矜被他的一连串信息轰炸得头晕,但同时又觉得新鲜。洛桑看世界的角度和他完全不一样。毕霖矜看一座城市,是看建筑的轮廓、色彩的分布、光影的变化。洛桑看一座城市,是看“这家好吃”、“那家不好吃”、“这个人是好人”、“那个人上次多收了我两块钱”。他的拉萨是活的,是用食物、人情和八卦织成的一张网。
走到八廓街口的时候,毕霖矜停下了脚步。
他去过很多老街——苏州的平江路,杭州的河坊街,南京的夫子庙。那些街道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时间里,像博物馆里的展品。游客走在青石板路上,看两旁的店铺卖着流水线生产的手工艺品,觉得这就是“古韵”。
但八廓街不是这样的。八廓街不是展品。它是活的。
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石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酥油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街道两旁是低矮的藏式建筑,白墙,黑窗框,窗台上摆着花。经幡从楼顶斜拉下来,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混着酥油、藏香、牦牛肉汤和尘土的味道。那不是被精心调制过的“藏地风情”香水——那是真实的气味。有人在磕长头,额头触地时发出轻轻的声响。有人在转经筒,铜制的经筒在阳光下旋转,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有人在卖酥油,黄澄澄的一大块放在塑料布上,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有人在讨价还价,用的是藏语,但语气和全世界的讨价还价一模一样——先板着脸,再笑,再握手。
“发什么呆!”洛桑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走!先去大昭寺!”
大昭寺在八廓街的中心。金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经幡柱高耸入云。寺前的青石板地上铺满了磕长头的人。他们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跪下来,整个身体趴下去,额头触地。起来。再趴下去。重复。毕霖矜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他以前在纪录片里见过磕长头,但隔着屏幕看不到石板上被磨出的凹痕。那些凹痕不是一代人磨出来的——是几百年,一代又一代的人,用自己的身体在石头上磨出来的。
“他们磕多久?”毕霖矜问。
“有的磕十万个。有的磕更多。”洛桑难得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我阿妈说,磕长头不是为了求什么。是为了放下什么。”
毕霖矜没有说话。他站在一个磕长头的老人旁边。老人穿着旧藏袍,膝盖上绑着皮垫子,手掌上套着木板。他每磕一个头,木板就在青石板上滑过,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额头上有一块黑色的茧,大概是从小磕头磨出来的。毕霖矜想——这个人磕了多少个头?十万?一百万?他每次磕头的时候在想什么?是经文,还是某个人的名字?
“我奶奶也磕。”洛桑在旁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她磕不动了,就在家磕。我说你膝盖不好别磕了。她说——腿可以坏,心不能坏。”
毕霖矜转过头看洛桑。洛桑正看着那个磕长头的老人,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抿着,眼睛很亮。毕霖矜忽然觉得,洛桑可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没心没肺。他那些连珠炮似的玩笑、那些嘻嘻哈哈的话、那些“城关区了不起”的得意——也许都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因为这个地方给他的爱太多了,他溢出来了。他的聒噪不是聒噪,是另一种形式的念经。
“走!带你去喝甜茶!”洛桑又恢复了惯常的活力,抓着毕霖矜的手腕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
光明茶馆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毕霖矜如果不是被洛桑拉着,绝对不会走进这么一家店。但推开门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这里装了一整个拉萨。
茶馆很大。不是“大”在面积上——面积其实不大。是“大”在人上。几十张矮桌挨挨挤挤地排在一起,坐满了人。有穿藏袍的老人,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手里拿着念珠的老阿妈。藏语、汉语、各地的方言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汤。酥油茶的热气从每张桌子上冒起来,混着藏香的味道,把整个房间熏得暖烘烘的。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烟雾里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柱,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洛桑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他跟吧台后面的阿佳挥了挥手,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阿佳笑着回了一句,然后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二楼靠窗——是拉萨最好的位置。”洛桑拉着毕霖矜上楼,“能看到大昭寺的金顶。”
二楼比一楼安静一点。靠窗的桌子刚好空着一张,大概是刚才有人走了还没收拾。桌上有两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乳白色的茶渍。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被阳光照得半透明。洛桑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另一把椅子拉出来给毕霖矜。
“两壶甜茶,一碟奶渣。”洛桑对服务员说。然后转向毕霖矜,“甜茶你喝过吗?”
“没有。只喝过酥油茶。”
“啊,那你的人生还没开始。”洛桑夸张地叹了口气,“酥油茶是生存。甜茶是生活。你今天要开始活了。”
服务员把甜茶端上来。茶壶是铝制的,壶嘴有点歪。洛桑给毕霖矜倒了一杯——茶汤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毕霖矜端起来闻了一下——甜的。和酥油茶完全不一样。是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的甜。他喝了一口,茶汤很浓,奶味很重,甜度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一种温柔的、让人想再喝一口的甜。
“怎么样?”
“好喝。”毕霖矜又喝了一口。
“当然好喝!”洛桑得意地靠在椅背上,“我从小喝到大的。这家的甜茶是整个拉萨最好喝的。阿佳的配方——红茶要煮三分钟,不能多不能少。牛奶要新鲜的,早上刚挤的。糖要在最后放,放早了茶会涩。”
“你怎么知道配方?”
“我帮阿佳干过活。去年暑假。”洛桑用手指在杯沿上转圈,“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她洗杯子,她管我喝茶。”
窗外是大昭寺的金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毕霖矜看着那个金顶,喝着甜茶,觉得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融化。他来拉萨一个月了,每天都在适应——适应高原,适应语言,适应食物,适应孤独。但此刻他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上,喝着洛桑帮他点的甜茶,看着窗外的金顶,他觉得自己不是在“适应”,是在“进入”。像一个泡了很久的脚终于踩进了热水里。
“洛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洛桑愣了一下。他把奶渣塞进嘴里嚼了半天,然后含含糊糊地说:“因为你是我室友。”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洛桑把奶渣咽下去,“你这个人真奇怪。对你好还需要理由?那你给了我理由吗?你也没给我理由啊——你没帮我打过水?你上次帮我收衣服的时候我没说谢谢?你帮我画的那张素描我挂在床头你没看见?”
毕霖矜没有说话。他确实帮洛桑收过衣服——那天突然下雨,他刚好在宿舍,就把所有人晾在窗外的衣服都收了。他确实帮洛桑画过一张素描——是洛桑自己要求的,说要“看看你画得好不好”。那张画现在挂在洛桑床头,用透明胶粘的,歪歪扭扭的。他没想过这些算“理由”。
洛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少了点平时的嬉皮笑脸,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我跟你说了吧。我从小就嘴碎。阿妈说我是‘话多得像雅鲁藏布江’。我交朋友不用理由——你跟我在一间屋子里住,你就是我的朋友。你对朋友好,朋友对你好。这是我们八廓街的规矩。”
毕霖矜低头喝了一口甜茶。茶还是甜的。窗外金顶还是亮的。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洛桑把那扇他一直没推开的门推开了。不是用力的推,是大大咧咧地一脚踹开,然后站在门口说:“进来啊!外面冷什么!”
“八廓街的规矩。”毕霖矜重复了一遍。
“对。我们这儿的人——认了你这个人,就是一辈子。”洛桑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金顶举了一下,“所以你以后不要问我这种问题了。再问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天天教你藏语。而且教的都是错的。”
毕霖矜笑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对着窗外的金顶举了一下。两个杯子在阳光里碰了碰。没有祝酒词。没有理由。
那天下午他们在光明茶馆坐了很久。洛桑给他讲八廓街的历史——松赞干布怎么建了大昭寺,文成公主怎么带来了释迦牟尼佛像,八廓街怎么从一个转经道变成了拉萨最热闹的地方。他的讲述方式和教科书完全不同——教科书是从头讲到尾,洛桑是从中间开始讲,往前往后到处跳,讲到一半忽然切到“那个卖虫草的阿佳她儿子考上了清华大学”,然后再跳回来。
毕霖矜听着听着就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窗外的金顶,画洛桑端着茶杯的手,画隔壁桌上打盹的老阿妈。洛桑凑过来看他画,看了一会儿说:“你把阿妈的耳环画掉了。”
毕霖矜看了一眼——确实掉了。阿妈左耳戴着一只绿松石耳环,他没画。
“你的眼睛很尖。”毕霖矜说。
“当导游的眼睛不尖怎么行。”洛桑得意地说,“你以为我这几年在八廓街闲逛是白逛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家店、每一个阿佳的故事——全在这儿。”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你会当导游吗?”
“当然会。毕业以后就干这个。”洛桑把最后一块奶渣丢进嘴里,“我有导游证——去年考的。我要让所有来拉萨的人都知道,八廓街不光是买东西的地方,它是——”
“是什么?”
“是家。”洛桑嚼着奶渣,看着窗外,“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我的每一个早上和每一个晚上。是这条街上每一个人——磕长头的、卖酥油的、洗杯子的。他们不是风景。他们是人。”
毕霖矜在速写本上又加了一笔。他画的不是金顶,是洛桑。洛桑坐在窗前,窗外是光。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连珠炮似的废话。他的眼睛很安静。
“你把我画得太认真了。”洛桑探头过来看。
“你本来就认真。”
“别告诉扎西。他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我认真。”洛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是我们这个宿舍最不正经的人——这是人设。你帮我保密。”
毕霖矜合上速写本。“保密费。你欠我一壶甜茶。”
“明天!光明茶馆!二楼靠窗!”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