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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叫许宁,许可的许,宁静的宁 ...

  •   2024年9月1日,许宁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木门几年前刷过一层新漆,浅黄色的,但门下面那些坑坑洼洼的刻痕还在。有人刻过字,有人画过小人,有人用圆规尖戳出一串省略号。许宁低头看了几秒,恍惚觉得那些痕迹里,或许也有自己当年留下的一笔。

      她今天是以老师的身份走进这所学校的。八年前,她还坐在这里的教室里,把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在桌洞里偷偷看小说。八年后,她穿着熨过的白衬衫,兜里揣着手机和翻页笔,从学生变成了老师。

      学校变了,又没变。食堂的糖醋里脊还是那个有番茄酱的味道,操场边那棵柿子树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裂开了几道深深的纹路。她路过曾经的教室,高二四班,门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见里面。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推开。她怕看见的不是学生,而是十六岁的自己,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沾湿了袖口。

      新带的高一是七班。她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门口,深呼吸了两下,推门进去。

      五十多张脸齐刷刷抬起来看她。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有好奇,有打量,有那种“你还这么年轻能教好我们吗”的隐隐怀疑,也有一两个趴在桌上懒得抬头的。许宁把书放在讲台上,粉笔灰轻轻扬起。

      “我叫许宁,许可的许,宁静的宁。”这学期由我带咱们班和八班的政治课”许宁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头断了一截,滚到地上,有个前排的男生帮她捡了起来。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翻课本:“把书翻到第一课。”

      学生们低下头翻书,教室里响起哗啦哗啦的纸张声。她趁这个间隙扫视每一张脸,目光忽然停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短发,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转得很熟练,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掉。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推过去给他看。男生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任何话,把本子推了回去。整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许宁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好几秒。

      那个位置,那个靠窗的最后一排,是她当年坐过的位置。真正让她愣住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那个男生转笔的样子,和那个女生递本子过去的那个动作——那种不用开口就能被接住的默契。

      她想起一个人。

      陈朗。她高二那年在团委认识的学弟。

      那是2016年秋天的事。晚自习第二节下课,团委开会,许宁迟到了两分钟,推开会议室的门,看见几个新鲜的面孔坐在长桌最里面,都正在低头写什么。团委老师介绍说,这些高一新招的干事,李佳,刘冠涛,陈朗……以后跟着你们高二的学长学姐多学习。大家抬起头,看了许宁一眼,说了句“学姐好”。声音不大,带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许宁点了一下头,没怎么在意。那时候她高二,团委的事情多得要命,运动会、艺术节、升旗仪式、黑板报评比,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去关注这些新来的高一小孩。

      但团委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们必须经常碰面。午休要开会,校会课要整理材料……不过陈朗做事让人放心。布置的事情不用催第二遍,交上来的东西工整干净。有一次学校办艺术节,技术部负责做开场视频,陈朗主动留下来剪辑。许宁作为组织部干事,那天也在行政楼208整理档案,她看见陈朗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帧一帧的画面。他回头看见她,说:“学姐,要不要看看初稿?”许宁站在他身后看了十几秒,画面剪得利落,转场用的黑场过渡。她说:“挺好。”他嗯了一声,继续调音轨。许宁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时候她觉得,人和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太近了,容易出问题。那大概是他们第一次不像“上下级”那样说话。

      许宁从回忆里抽回神来,因为前排有个女生举手了。“老师,翻第几页?”

      “第三页。”许宁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冷静。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她讲的是“伟大的改革开放”,必修一的内容。她说改革开放不是书本上那几段话,是你们父母那一代人亲历过的变化。底下有学生小声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停下来,看了那个学生一眼,说:“你周末能去商场买衣服,就跟这个有关系。”全班笑了。

      下课铃响,她合上课本,粉笔灰沾了一手。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她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转笔的男生没有立刻动,而是等旁边的女生先站起来,他才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女生回头说了句什么,男生点了点头。

      许宁站在讲台上,手里握着那截断掉的粉笔,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课本和教案放下,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办公桌是新配的,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印着学校110周年校庆logo的马克杯。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还没拆封的笔记本,是她入职时发的,封面上烫金印着学校的新校训,还是“艰苦必胜”四个大字。她翻开第一页,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写。

      没一会,许宁的带教老师李老师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笑着说:“小许,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还行。”许宁说,“有点紧张。”

      “正常正常,”李老师坐下,吹了吹茶沫,“我带第一届的时候,上课前上了三趟厕所。”

      许宁笑了一下。李老师又说:“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嗯,2018届。”

      “那好几年了啊,回来当老师,熟悉的感觉吧?”

      许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李老师也没有再问,戴上老花镜开始改作业。

      放学后,许宁没有立刻走。她把教材放回办公桌,拿上手机和钥匙,一个人走到了操场边的那排长椅。

      长椅换了新的。八年前这里是水泥砌的长条凳,冬天坐上去冰凉一片,夏天又被晒得发烫。现在换成了防腐木的,刷了一层深绿色的油漆,看起来像模像样。但位置没有变,还是在那棵柿子树下面,正对着操场跑道。

      许宁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很大,球鞋踩在人工草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女生三三两两绕着跑道散步,手挽着手,低着头说话,偶尔笑出声来。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跑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记得这张长椅。

      不,她记得的是以前那条水泥凳。2017年的春天,她在团委的工作基本交接给了下一届,已经不怎么去办公室了,但陈朗还会给她发消息。有一次放学后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发呆,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然后坐在旁边。许宁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他说法语课刚结束,路过看到她就过来了。她不信,学校这么大,操场离他们教学楼那么远,怎么可能“路过”。但她没有拆穿。

      他们就在那条水泥凳上坐了很久。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他们年轻班主任可凶了,他选文科不写化学作业还被罚站了;她说她最近文理分科了,选了理科,物理越来越听不懂。他听着,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一口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操场上,靠得很近,但也没有碰在一起。

      后来她站起来说走了,他也站起来。她往校门口走,他跟在她后面,差了两三步的距离。她回头看他,他插着兜,低着头,像是不经意地走着同一条路。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说了句拜拜,他嗯了一声。她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学姐。”

      她回头。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说:“路上小心。”

      那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普通到不值得被记住。但许宁记住了。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刮走了。

      许宁收回思绪,发现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微信,翻到了那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对话框。备注名还写着“陈朗1204”。最后一条消息停在2020年的某一天,她发了句“最近还好吗”,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膝盖上。

      操场上的踢球声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在喊“傻子传球传球”。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了起来。九月了,又是一个秋天。

      许宁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拿起帆布包,转身往校门口走。路过教学楼门厅的穿衣镜时,她看见自己穿着正装,白衬衫塞进深色的西裤里,脚踩一双低跟皮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和八年前那个穿校服、背双肩包、站在同一个镜子前偷偷整理刘海的女孩子,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又好像还是。

      池川路上那棵银杏树还在,比以前更高了,树冠撑开一大片,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的公交站台翻新过,加了顶棚和长椅,但站牌还是那个黑白相间的样式。许宁等在站台上,背后那家甜品店还在,只是招牌换了字体。

      公交车来了,还是那路车,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经过学校围墙的时候,她看见操场边的长椅上又坐了一对穿校服的男生女生,隔着一拳的距离,低着头看同一部手机。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往后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玻璃,一道一道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想,有些路她走了很多遍,和不同的人。但只有那一段路,是和同一个人走的,只有那一段路,她记得每一盏路灯的位置,记得哪个路口的红灯特别长,记得哪棵树下有坑要绕过去。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进小区的门禁,刷了卡,电梯上行,到家,开门,换鞋,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下班后的普通人。

      她站在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按开关。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微信,把那个对话框向左一滑,点了隐藏。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找家居服。衣柜最里面叠着一件旧校服,深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校服还是老样式,胸口绣的是校名不是校徽。她拿起来看了看,校服里面掉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已经泛黄了。她打开,是她自己的字迹,写着一句话,墨水有点晕开了,已经看不清具体的内容了。

      她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校服口袋里,然后把校服塞进衣柜最深处,关上了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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