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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朗,申报部门:技术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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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秋天。
柿子成熟的季节,操场围栏外面那几棵老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没人摘,熟透了就掉在地上,摔成一摊软烂的泥。许宁每次路过都要绕一下,怕踩到。
她那时候高二,担任团委的组织部长。说是部长,其实也就是比干事多开几次会、多填几张表、偶尔在例会上说两句“大家辛苦了”。校团委下设四个部门:组织部、宣传部、团体部、技术部。组织部管团员档案和评优,宣传部管板报和活动宣传,团体部管社团联络,技术部管PPT、视频和音响。许宁的副部叫张嘉洁,是她同班同学,两个人配合了大半个学期,关系不错。
团委纳新是从九月中旬开始的。高一新生刚军训完没多久,校服还新得发亮,走在校园里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的校服没有皱褶,袖口没有墨水渍,裤腿也没有改短。许宁看着这些新面孔,觉得他们像刚拆封的笔记本,干干净净的,等着被人写上去。
纳新分两轮。第一轮是初试,面试。一百多份报名表交上来,团委老师和几个部长筛出了六十个人,通知他们来面试。面试安排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地点在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
许宁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的长桌铺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评分表、签字笔和几瓶矿泉水。她把自己手里的评分表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格式没错。窗外能看见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面试分四个部门同时进行,但会议室只有一张大长桌,所以是按部门分批进来的。组织部排在第二个。来面试组织部的总共十几个人,每人五分钟左右。许宁和张嘉洁坐在一起,面前空着一把椅子,等着一个一个地叫人。
前几个学生进来的时候都很紧张。有的说话声音发抖,有的手不知道往哪放,还有一个男生坐下来第一句话就说“老师好”,然后自己意识到说错了,脸一下子红了。许宁在评分表上打勾、写评语,表情很平静。她不是故意板着脸,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合适。太亲切了显得不专业,太严肃了又怕把学生吓着。最后她决定就保持正常,问什么答什么,该笑的时候笑一下,不该笑的时候不笑。
张嘉洁在旁边小声说:“这个还行。”许宁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女生齐肩发,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走进来的时候先笑了一下,然后坐下来。许宁看了眼报名表上的名字——李佳。她问了几句常规问题,李佳答得很流畅,不像是背过的,语气也自然。许宁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意思是“待定”。不是不好,是想再看看后面有没有更好的。
李佳站起来道谢,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说:“学姐,你头发上有粉笔灰。”许宁伸手摸了一下头发,确实有一点。她说了声谢谢,李佳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张嘉洁说:“这个挺机灵的。”许宁点了点头。
组织部的面试结束后,许宁留下来帮忙技术部那边记时。技术部报名的人最多,二十好几个,部长赵珂是个戴眼镜的理科男生,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他一个个地问,手里转着笔。
门又一次被敲响。
“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男生。
许宁抬起头,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穿着高一新生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短发,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折了两折的报名表。他走到长桌前站定,把报名表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上的名字:陈朗。申报部门:技术部。
她忽然想起来了。就是上星期,张嘉洁中午拉住她说:“许宁,咱俩还没合过影呢,正好我有个朋友会拍照,让他来帮我们拍一张。”许宁说行。过了几分钟,嘉洁带了一个男生过来。他穿着高一新生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短发,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嘉洁介绍说:“这是我朋友陈朗,高一的,拍照技术不错。”又指了指许宁,“这是许宁,组织部部长,我搭档。”陈朗点了点头,说了句“学姐好”。声音不大,带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
陈朗让她们站到花坛前面,举起手机,喊了“一二三”,拍了几张。许宁站得有点僵,嘉洁倒是自然,挽着许宁的胳膊笑。拍完之后,陈朗把手机递给嘉洁看,嘉洁说“这张好这张好”,许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阳光正好,花坛里的花开得艳,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那是许宁第一次看清陈朗的脸——眼睛不大,鼻梁挺直,嘴角微微往下撇,看起来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事情。
嘉洁说了声谢谢,拉着陈朗走了。许宁没多想,这件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在团委面试这里又碰上了。
赵珂先开口问问题。他问了陈朗几个技术相关的问题,比如会不会用Photoshop,做过什么视频,剪辑软件熟悉哪一款。陈朗一个一个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答得清楚。他说自己会基础的PS,初中时帮班级做过活动海报。
赵珂嗯了一声,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整个面试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陈朗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身走了。许宁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初试结束后,团委老师把几个部长留下来合计名单。六十个人要筛到二十个,淘汰三分之二。许宁翻着自己手里的评分表,给组织部的候选排了一个顺序。赵珂也在排技术部的,他把陈朗放在了前五位。
许宁说:“你挺看好他的。”赵珂说:“高一能剪视频的不多,大部分人连格式工厂都不会用。”许宁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最终二十个人的名单在周一早上贴出来了。西南门门口的公告栏上,A4纸打印的名单,盖了团委的红章。许宁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陈朗的名字在技术部那一栏的第三个。她没多想,转身去上课了。
复试安排在周三下午,形式是无领导小组讨论。二十个人分成两组,每组十人,围绕一个话题自由讨论,最后派代表总结。团委老师和各部门部长在一旁观察打分。许宁被分到了第二组的观察席。
第一组讨论的话题是:“如果要组织一次校园义卖活动,应该考虑哪些因素?”十个人围坐成一圈,有人抢着发言,有人一直沉默,有人打断了别人又道歉。许宁在本子上记下每个人的表现,心里有了数。
第二组开始的时候,许宁一眼就看见了陈朗。他坐在圆桌偏左的位置,没有抢第一个发言,前面两个人说完了,他才开口。他说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当有人跑题聊到义卖该卖什么东西的时候,陈朗说:“先定目的再定东西,是为了筹款还是为了宣传?”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接了他的话往下说。
讨论快结束的时候,组里有一个女生一直没怎么说话,陈朗注意到了,侧过身看了她一眼,说:“你还有什么想法吗?”女生愣了一下,小声说了两句,陈朗点了点头。这件事被团委老师看在了眼里,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
许宁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学弟确实有点不一样。不是说能力有多强,而是他有一种很自然的、不刻意的东西。他不会抢风头,但也不会消失。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复试结束后,最终的干事名单确定了。组织部只留了两个新干事,技术部留了三个,宣传部和团体部各留了三个,一共十一个人,比预想的少。团委老师说“宁缺毋滥”。
第一次全体例会安排在周三中午。说是全体例会,其实更像一个简单的见面会,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不用太正式。行政楼的大会议室里,新干事和老部长们围坐在一起,团委老师简单讲了几句欢迎的话,然后让每个人轮流做自我介绍。
轮到组织部新干事的时候,许宁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李佳。她站起来说“我叫李佳,初中当过团支书,希望能跟学姐多学习”,说完冲许宁笑了一下。另一个是男生,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技术部的新干事自我介绍时,陈朗坐在最后一个。他站起来说:“陈朗,技术部。会一点视频剪辑。”就一句话,然后坐下了。赵珂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谦虚了,剪得不错。”陈朗没接话。
见面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许宁和张嘉洁收拾东西,李佳走过来,说:“学姐,以后组织部的事情我会好好学的。”许宁说:“嗯,有问题随时问。”李佳点了点头,又问:“学姐,你平时在哪个班?我可以去找你。”许宁说了班级号,李佳记下了,然后说了声“学姐再见”走了。
张嘉洁看着李佳的背影,说:“这个小孩挺积极的。”许宁说:“嗯,挺好的。”张嘉洁忽然又说:“对了,陈朗也进了技术部,你刚才看见了吧。”许宁说:“看见了,你介绍来的那个。”张嘉洁说:“对,他其实不太爱说话,但我跟他说团委挺好的,他就报了。他做事挺靠谱的,以后技术部那边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找他。”许宁说:“我跟技术部又不熟,找他干嘛。”张嘉洁笑了笑:“那就熟了呗。”
许宁没接这句话,把材料叠好,走出了会议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陈朗。他手里拿着手机,正要往楼梯口走。看见许宁,他停了一下,说:“学姐好。”
许宁点了下头,问:“你怎么还没走?”
陈朗说:“刚才帮赵学长拷了个文件。”他顿了顿,又说:“学姐,上次拍的照片,嘉洁发给你了吗?”
许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花坛前的那张合影。她说:“发了,挺好的。你拍照确实不错。”
陈朗说:“谢谢。那几张光线好,主要是你们站的位置好。”他说完,好像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许宁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她想,这个学弟说话的方式挺有意思,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事都在他心里过了才说出来。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笔帽咬在嘴里,脑子却还想着刚才的事。不是想陈朗这个人,是想自己当部长这件事。她总觉得组织部的工作太琐碎了,不像宣传部那样能出板报、做海报,做完能贴出来让大家看见;也不像技术部那样能剪视频、做PPT,放出来大家都觉得厉害。组织部做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档案、材料、表格、名单。做好了没人知道,做错了所有人都来找你。
她有时候会想,当初为什么选了组织部。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高一的时候被分到了组织部,干了一年,高二自然就当了部长。她不是那种会主动争取什么的人,但给了她她就接着,不推辞,也不抱怨。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上课。”许宁把思绪收回来,翻开课本。
后来的几周,团委的工作慢慢上了正轨。每周三中午例会,各部门汇报进度,许宁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听新干事们说这周做了什么、下周要做什么。陈朗偶尔会代表技术部来汇报——赵珂有时候请假或者忙,就让陈朗代他来。陈朗汇报的时候话不多,说得很简洁,不像有的干事能讲五分钟还没讲到重点。他一般就是三句话:“这周剪完了艺术节的暖场视频,时长两分钟。下周做运动会的开场PPT。需要帮忙的话,技术部有两个人周三下午有空。”
团委老师听完总会点一下头,说“很好”。许宁觉得老师对技术部总是格外宽容,可能是因为技术部做的事情确实拿得出手,不像组织部,交上去的材料老师只会说“格式再调一下”。
十月中旬的时候,团委搞了一次午间的简短见面会,新老成员一起吃了几块饼干,聊了聊各自部门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没有灯光音响,没有催场,也没有对讲机。许宁坐在长桌的一头,听赵珂说技术部接下来要做运动会开场视频,陈朗坐在赵珂旁边,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散场后大家收拾东西。许宁把桌上的纸杯摞在一起,准备扔掉。陈朗走过来,说:“学姐,我帮你拿。”
许宁说:“不用,就几个杯子。”
陈朗没有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那摞杯子,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许宁说:“谢谢。”
陈朗说:“没事。”
两个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地上。陈朗走在前面,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半步,让许宁先走。
许宁下了两级楼梯,忽然停下来,回头说:“陈朗。”
他抬起头:“嗯?”
“你上次拍的那张照片,嘉洁发给我了。”许宁说,“拍得挺好的,谢谢你。”
陈朗说:“不客气。以后需要拍照也可以找我。”
许宁笑了一下:“好。”
她转过身,继续下楼。身后的脚步声不近不远,隔了两三级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想,高一的小孩,还挺靠谱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成为她每天都要看一眼消息、每天都要等一句“晚安”的人。那些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第一次深夜聊天,还是从第一次坐在他电动车后座上吹风,还是从第一次在黑暗的剧场里听见他的心跳?
她不知道。
很多事情开始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