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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对岸的人 有一回在苏 ...

  •   有一回在苏州,唱完戏已经是半夜了。班子的人累了一天,个个倒头就睡。沈素秋睡不着,一个人走到河边。深秋的河水凉得刺骨,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纱一样。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把脸上的油彩洗掉。
      水很凉,凉得皮肤发紧。她一下一下地洗,洗得很仔细,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洗掉似的。洗完脸,她抬起头,看见月亮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的银箔。
      她忽然觉得很孤单。
      这种孤单不是身边没人的孤单,她身边永远有人,班子里的二十几口人,走哪儿都跟着。可这些人看着她的时候,看到的是班主,是角儿,是给他们发工钱的人。没有人看到沈素秋。
      她对着河面发了好一会儿呆。风吹过来,吹得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露出来了又被遮住,河面上的银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就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见到顾兰舟。
      他坐在河对岸。
      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他就坐在草丛中间一块石头上,面前支着一块破画板,画板的一条腿断了,用麻绳绑着。他手里捏着一根炭条,正对着月亮画什么。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巴微微翘着。头发有些长,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身上的长衫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约是灰的,也许是蓝的,袖口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墨渍,左一块右一块,像地图。
      沈素秋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骨碌碌地滚进河里,咕咚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她身子一歪,差点栽进河里,赶紧稳住身子。
      对岸那个人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河面上的雾气,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像这河水一样,既不热络也不冷漠。他只是看着,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沈素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要走。
      “对不住,”他的声音从对岸传来,隔着河水,有些模糊,“吓着你了。”
      沈素秋摇摇头,想走,却又听见他说了一句:“你是玉春班的班主吧?”
      她停下脚步。
      “我听过你的戏,”那个人说,手里的炭条还在画板上画着什么,声音不紧不慢的,“《牡丹亭》,唱得真好。”
      沈素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跟她说一声就完了。月光照在他低垂的头上,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光,像是洒了银粉。
      大多数人夸她唱得好,不过是客套。富贵人家的老爷太太,听完了戏说一声“沈老板唱得好”,扭过头就忘了。戏园子里的看客,叫一声好也不过是随大流。可这个人的语气不一样,他的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像是从心底里飘出来的,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
      沈素秋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走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出去好远,她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画画,好像这世界上除了画画,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他关心。
      后来沈素秋才知道他叫顾兰舟。这个名字是周瘸子告诉她的。
      “河对岸住的那个画画的?姓顾,叫顾兰舟,穷得叮当响。”周瘸子一边修胡琴一边说,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租了刘老太婆一间破屋子,一个月五十个铜板的房租都交不起,拖了三个月了。刘老太婆说再不交就把他赶出去。”
      “他是画什么的?”沈素秋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什么画?就是画画的呗。”周瘸子把草茎吐在地上,“没人买他的画,他就去书坊画些插画换几个铜板。饥一顿饱一顿的,比咱们还惨。”
      沈素秋没再接话,低头整理戏服,可她的心思早飞到了河对岸。
      过了几天,她又去了那条河边。不是特意去的,她对自个儿说,只是路过。可她的步子明明偏了方向,明明绕了路,明明走到了河边的芦苇丛里。
      顾兰舟住的那间屋子就在河对岸不远处,是个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长满了草,有一角塌了,用一块破油布盖着。屋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随风轻轻晃荡。
      沈素秋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到顾兰舟。她等了片刻,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转身要走。
      “找谁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她猛地转过身,看见顾兰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小陶罐,陶罐上沾着泥,像是刚从河边打了水回来。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瘦瘦的胳膊,手背上也有墨渍。
      “没……没找谁。”沈素秋说,脸一下子红了。她恨自己脸红,她是唱旦角的角儿,台上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么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顾兰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笑她。他走到歪脖子槐树下,把陶罐放在树根旁,然后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上次河边那位,”他说,“玉春班的。”
      “沈素秋。”她说。
      “我知道,”顾兰舟说,“周瘸子跟我说过你。”
      沈素秋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风吹过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吹得晾衣绳上的长衫飘起来又落下去。
      “周瘸子说,”沈素秋终于找到了话头,“说你画画得好。”
      顾兰舟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整个人一下子就亮了。他笑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穷了,或者说穷不穷的都不重要了。
      “他说的?”顾兰舟摇摇头,“他只看过我画的一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那种,那也叫画得好?”
      沈素秋也忍不住笑了。她很少笑,班子的人都说班主太严肃,成天板着脸。可她一笑就好看,眉眼舒展开,脸上的冷意化了,像春天的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春水。
      “你想看看我的画吗?”顾兰舟问。
      沈素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的画室就在土坯房里。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三条腿的椅子——第四条腿是用砖头垫着的。墙角堆满了画纸,一卷一卷的,用麻绳扎着。桌上摆着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笔头都秃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扔。
      地上也铺满了画,有画完的,有画了一半的,有画坏了的。沈素秋站在门口,不敢往里面走,怕踩到那些画。顾兰舟倒是大大咧咧的,他走进去,弯腰捡起几张画递给她。
      “这张是上个月画的,画的是河边的芦苇。”他说。
      沈素秋接过来看。画上是大片的留白,只在右下角画了几丛芦苇,芦苇用的是枯笔,干干的,涩涩的,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画得活灵活现。她不懂画,可她觉得这画画得真好,好在哪里说不上来,就是看着心里舒服。
      “这张是去年冬天画的,”顾兰舟又递过来一张,“那天下雪,我在屋里冷得不行,就画了这个。”
      画上是一枝梅花,开在雪里。梅花是红的,雪是白的,红白分明,可梅花的枝干却是墨色的,苍劲有力。沈素秋看着那枝梅花,忽然想起父亲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在最难的时候出来的。
      “你画得真好,”她说,这回是真心的,“可为什么卖不出去呢?”
      顾兰舟把画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世人要的不是画,是像。他们要我画他们家老爷的肖像,画得越像越好。可我不想画像,画像有什么意思?我要画的是我眼里看到的东西,是我心里的东西。这种东西,没几个人要。”
      沈素秋听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她想起父亲在世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好戏,不是给台下那些人看的,是给自己的心看的。可父亲到底还是唱了一辈子给台下人看的戏,最后连一件新戏服都买不起。
      “那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她问。
      顾兰舟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窗子是破的,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破了一个洞,一束阳光从洞里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像琥珀。
      “我想画一幅画,”他说,“一幅真正的好画。画完之后哪怕我死了,这幅画还活着。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这世上来过这么一个人,他看到过这样的东西。”
      沈素秋心里震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这样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像是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她身边的人都在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多赚几个铜板,怎么让明天不至于饿肚子。没有人想过后世,没有人想过死了以后的事。
      可这个人想了。
      而且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在别人眼里从来没见过。父亲眼里没有,班子里的老人眼里没有,那些看客眼里更没有。那种光只属于一种人——心里有梦的人。
      “你呢?”顾兰舟转过头来问她,“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沈素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想要什么?她想要班子红火起来,想要二十几口人有饭吃,想要父亲的在天之灵能安息。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是她应该想要的。
      她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时间想。
      那天她离开顾兰舟的屋子时,太阳已经西斜了。晚霞把河水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浮着一层金粉。顾兰舟送她到河边,两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
      “下回你要是想听戏,”沈素秋说,“来城隍庙,我不收你的钱。”
      顾兰舟转过头看她,晚霞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两团小小的火。“好,”他说,“我一定去。”
      沈素秋转身走了。她走过河上的小石桥,走到对岸,回头看了一眼。顾兰舟还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河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一种她从没有过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生了根,正在悄悄地发芽,顶得她胸口微微发胀。
      她赶紧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可那根芽一旦生了,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街上。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都酥了。沈素秋去绸缎庄给班子的人扯布做新戏服,老戏服实在穿不得了,好几件袖子上都磨出了洞。绸缎庄的老板姓钱,跟玉春班有些交情,每次都给便宜些。可就算便宜,做二十几件戏服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沈素秋算了又算,最后决定只做十件,先换最破的那几件。
      从绸缎庄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料子。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举着靶子叫卖,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吆喝,几个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翻了她的布包。
      她就是在这样的热闹里看见了顾兰舟。
      他蹲在街角,面前支着那块破画板,旁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饭碗,碗里扔着几个铜板。他正低着头给一个胖妇人画像。妇人穿金戴银,手腕上戴着玉镯子,坐在一把带来的凳子上,坐得端端正正,下巴微微昂着,一副富贵人家的派头。
      妇人的丈夫站在旁边,是个瘦高个儿,留着两撇八字胡,不停地在顾兰舟身后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这下巴画得太圆了,”八字胡说,“我夫人的下巴没那么圆。”
      “眼睛,眼睛画得太大了,哪有那么大。”
      “鼻梁也不对,鼻梁太高了。”
      顾兰舟没有吭声,低着头画画,手里的炭条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改了眼睛又改下巴,改了下巴又改鼻梁,最后画出来的跟妇人一点都不像了,倒像个年画里的美人儿。
      胖妇人接过画看了一眼,嘴一撇。“这画的是谁?一点不像我。你这人会不会画画?”
      她的丈夫接过画,皱着眉看了看,把画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浪费时间。三个铜板,爱要不要。”
      三个铜板被扔进碗里,叮叮当当转了几圈,滚到碗底不动了。胖妇人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挽着丈夫的胳膊走了,走的时候还白了一眼顾兰舟。
      顾兰舟蹲在那里,把那三个铜板从碗里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揣进怀里。然后他弯腰把地上那团画纸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又揉了揉,扔到一边。
      他一抬头,看见了沈素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那个笑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弧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班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见面了。”
      沈素秋看着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可能是他那三个铜板,可能是他那双拍土的手,可能是他眼睛里的光——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眼睛里的光也没有灭。
      她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那是她刚才在路边买的桂花糕,热乎乎的,油纸上渗了一层水汽。本来是想带回去给班里几个小的分着吃的。
      她把油纸包递给顾兰舟。
      顾兰舟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给我的?”
      “嗯。”
      “为什么?”
      沈素秋被他问得有些恼。为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看他太苦了,就是想给他点什么,可这话怎么说出口?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裙摆带起一阵风。她听见身后传来顾兰舟的声音——“谢谢你,沈素秋。”他没有叫她班主,他叫了她的名字。
      沈素秋没有回头,可她心里那个刚刚生根的芽又往上窜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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