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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明灯下 檐角的铁马 ...

  •   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碎碎的,像一把旧铜钱从高处撒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沈素秋跪在父亲的灵前,麻衣外面套着一件旧戏服,膝盖底下垫着一个蒲团,蒲团边沿的草都散了,扎得她小腿又痒又疼。
      戏服是大红色的,红得有些发暗,像是陈年的血迹。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一截的线头,领子上绣的金线断了好几根,弯弯曲曲地翘着,像一条条垂死的蚯蚓。这件戏服父亲穿了一辈子,如今挂在沈素秋单薄的身子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衣裳。
      灵堂里点了两盏长明灯,灯芯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最上面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熏得沈素秋眼睛发涩。
      父亲咽气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那天早晨落了霜,院子里的枯草上白了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父亲躺在里屋的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被面上绣的鸳鸯褪了色,两只鸟的头都模糊了,看上去像两团灰扑扑的棉絮。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张脸像是用黄蜡捏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沈素秋端了药碗进去,药汤黑漆漆的,冒着白汽。她吹了吹碗沿,用调羹舀了一勺递到父亲嘴边,父亲摇了摇头,抬手把碗推开。他的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老树根。可他的骨节还是硬朗的,推碗的那一下力气不小,药汤晃出来几滴落在被面上,洇出几个深褐色的点子。
      “素秋,”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回响,“你过来。”
      沈素秋放下药碗,在床沿上坐下。父亲攥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的手心里,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可她没有动,就那么让他攥着。
      “班子交给你了。”
      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问她愿不愿意,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问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撑起二十几口人的吃喝。好像她生来就该接下这个烂摊子似的,好像她这辈子的路早就被写好了,她只管照着走就是。
      沈素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爹,我不行。想说班子里的老人不会服我。想说我还想唱戏,我不想现在就做班主。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父亲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像冬天的河水,可底下有一丝光,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恳求,是托付,是一辈子不肯低头的人终于低下了头。
      她点了点头。
      父亲的手松开了。不是慢慢松开的,是一下子就松了,像是拉紧的弦忽然断了。他的手落在被子上,手掌摊开,掌心里全是老茧,那双手拉了一辈子胡琴,茧子长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像鞋底。
      沈素秋跪在灵前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往下淌,滴在麻衣上,滴在戏服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李婶儿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在哭,站在门口没敢动。李婶儿五十来岁,年轻时也是唱旦角的,后来倒了嗓就帮着做些杂活,是班子里的老人了。她从沈素秋小时候就跟在身边,比亲娘还亲。
      “小姐,”李婶儿轻声说,“别哭了,身子要紧。”
      沈素秋擦了把眼泪,站起来,腿跪麻了,趔趄了一下。李婶儿赶紧上来扶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班子的人都来了,在外面等着,”李婶儿说,“想问问小姐,后事怎么办。”
      沈素秋走到门口,外面站了二十来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素服,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是真伤心,眼睛红红的,有人只是做做样子,还有人脸上带着忧色,那份忧不是为死人,是为活人往后的日子。
      最前面站着拉二胡的周瘸子,他一条腿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周瘸子四十来岁,跟了父亲二十年,是班子里的老臣。他看着沈素秋,咳嗽了一声,说:“小姐,老班主走了,往后班子的事……”
      “往后的班子,我来带。”沈素秋说。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一个姑娘家,怎么带班子?还有人说,这班子是玉春班,不是谁都能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沈素秋听见。
      周瘸子回头瞪了一眼说话的人,又转过来看着沈素秋。“小姐,你可想好了。带班子不是唱戏,唱戏只管台上那一个时辰,带班子要管二十几口人的吃喝拉撒,管天管地管人情,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沈素秋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我爹把班子交给了我,我就得把它撑下去。你们谁要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留下的,从今往后听我的。”
      没有人走。
      不是不想走,是没地方可去。这些人大多是从小跟着班子的,离了玉春班什么也不会,去别的班子人家也不要。二十几口人的命都拴在玉春班这根绳上,绳子那头现在攥在沈素秋手里,谁也不敢撒手。

      父亲下葬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墓地在城外一座小山上,山路泥泞,棺材抬上去费了好大的劲。沈素秋跟在棺材后面,没有打伞,雨水把她的麻衣淋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下葬的时候李婶儿给沈素秋撑了一把伞,沈素秋推开她的手,站在雨里看着父亲的棺材一点一点放进土坑。泥土落在棺材盖上,闷闷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最后棺材完全被土盖住了,新坟堆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山包。有人插了块木牌在坟前,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沈素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她没有擦。
      “爹,”她小声说,“我会把班子撑下去的。”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下葬后第三天,沈素秋带着玉春班在城隍庙唱了一场《长生殿》。
      城隍庙前的戏台是露天的,台子上的木板有些松了,踩上去吱吱嘎嘎地响。幕布褪了色,原本是大红的,洗成了灰红,边沿上还破了好几个洞。可沈素秋不在乎这些,她站在台上,穿着父亲的那件旧戏服,对着台下二三十个人,开口唱了。
      “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在碧霄……”
      她的嗓子是父亲用最笨的法子练出来的。小时候别的孩子在街上踢毽子放风筝,她在院子里对着冰面喊嗓。大冬天,北风刮得呼呼的,她站在院子当中,面前放着一盆结了冰的水。父亲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戒尺,让她对着冰面哈气,哈出一团白雾,然后发声。
      “啊——”
      声音要穿过白雾,打在冰面上,冰面上不能起霜。起了霜说明气不够,说明声音没有穿透力。她就那么一声一声地喊,喊到嗓子眼发干,喊到后来吐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父亲的戒尺始终悬在她头顶,从来没有落下来过,可那种随时会落下来的恐惧,比真的挨打更让人难受。
      十岁的时候她偷过一次懒,趁父亲出门,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的布老虎。父亲回来发现了,让她在院子里站了一夜。那一夜特别冷,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她穿着单衣站在院子里,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父亲在屋里,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熬过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偷懒了。
      后来她慢慢懂了,父亲不是不疼她,是不知道该怎么疼她。父亲也是个苦命人,年轻的时候被自己的父亲打出来的,他只知道这一种教法。他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她,可他没教她怎么活,没教她怎么做一个人。
      不过那也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小,还不懂这些,只觉得父亲凶,觉得父亲心硬。直到父亲死了,她才慢慢想明白——父亲的心不是硬的,是被日子磨出了茧子,厚厚的一层,摸上去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底下还是软的。
      台上,沈素秋继续唱着。她唱杨玉环,唱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她唱“金舆渐远,銮坡何处”,唱“月冷长生殿,霜华重”。台下的人嗑着瓜子喝着茶,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打呵欠,真正在听戏的没有几个。
      可她不管,她还是唱。她把每一个字都唱得圆润饱满,把每一个腔都转得百转千回。她是在唱杨玉环,也是在唱她自己——唱一个不得不扛起一切的年轻姑娘,唱一个还没尝过爱情滋味就要为生计奔波的班主。
      散场后李婶儿在后台数铜板,数了三遍,叹了口气。锣里的铜板不多,薄薄的一层,有几个还是破的。她数来数去,最后说:“小姐,不够大伙儿吃一顿饱饭的。”
      沈素秋坐在后台的角落里卸妆。镜子是破了缝的铜镜,照出来的人脸歪歪扭扭。她拿帕子蘸了水,把脸上的油彩一点一点擦掉。粉擦掉了是底下的皮肤,因为长年涂抹变得粗糙,颧骨上有一小块红红的,是过敏留下的疤。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的。眉眼倒是好看的,眉毛弯弯的,眼睛是丹凤眼,眼角微微往上挑。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亮光。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裂缝把她的脸割成两半。左边是班主,右边是她自己。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了——不,她叫沈素秋,这三个字父亲取的,素是因为她生在秋天,素秋就是秋天。可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班子里的老人叫她“小姐”,小的叫她“班主”,看客们叫她“沈老板”,没有一个人叫她沈素秋。
      她好像是沈素秋,又好像不是。或者说,沈素秋这个人在父亲死的那天也死了一半,活下来的那半是沈班主,扛着二十几口人生计的沈班主。

      日子是一天天捱过去的。
      玉春班在江南一带辗转,码头、庙会、大户人家的堂会,哪里肯给钱就去哪里。沈素秋带着班子,天不亮就起来安排赶路的车马,到了地方又要看场地、搭台子、安排住宿,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散了戏,别人都睡了,她还要算账,算这一天进项多少开销多少,铜板掰成两半花。
      班里有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叫小翠,唱小花旦的。嗓子好,模样也俊,就是心太野,老想着往外跑。有一回在镇江,小翠跟一个卖布的后生跑了,两天后才找回来。沈素秋气急了,打了她一巴掌。
      打完她就后悔了。小翠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出声来。沈素秋看着她,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想起父亲悬在她头顶的戒尺。她放下手,把小翠拉到身边,叹了口气。
      “别跑了,”她说,“外面的人未必真心待你,班子再苦,总归是你的家。”
      小翠点了头,可沈素秋知道,这丫头心里那根草还在疯长着呢。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十七八岁的姑娘心里装着什么——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是外面那个花花世界,是那些没见过的人没去过的地方。
      可她能说什么呢?她自己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她去过的地方比班子里的任何人都多,可那都是一个戏台到另一个戏台的距离,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戏班。她的世界就是台上那一方天地,是幕布后面那一片拥挤的后台,是永远也数不完的铜板,永远也算不完的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明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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