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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伪训(修) 这深陷绝境 ...

  •   那场花瓶反击掀起的动荡落幕之后,这间密不透风的囚笼,彻底坠入一片死寂沉沉的沉闷。
      双手被黑色绒绳紧紧束缚的数个小时,于阮南初而言如同一场缓慢凌迟。绳体勒出持续不散的酸胀痛感,无边无力感顺着四肢蔓延,一点点磨平了他外露所有锋芒与戾气。可刻在骨血里对自由的渴求,从来不曾真正熄灭,只是由从前明目张胆、不计后果的激烈反抗,悄然转为沉在心底、不死不休的漫长蛰伏。
      他依旧不甘心。不甘心属于十八岁的滚烫盛夏,被永久禁锢在方寸牢笼;不甘心鲜活的人生被一份偏执扭曲的爱意捆绑,余生沦为司书晏一人独享、无法挣脱的附属品。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阮南初穷尽脑海中所有能想到的出逃方式,一次次奋力尝试,换来的却只有一次又一次彻头彻尾的落空。
      他曾抓住司书晏短暂外出、房门尚未完全落锁的空隙,拼尽全身力气冲撞厚重门板。单薄的肩膀反复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实木之上,皮肉撞得泛红肿痛,钝痛经久不散,可坚固的房门纹丝不动,咬合紧密的锁芯隔绝了他所有冲撞,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施舍;
      他悄悄搜寻房间每一处角落,试图拆解细小物件,收集零碎金属边角,熬夜细细打磨,妄想撬开精密的密码门锁。可司书晏早有防备,早已清走屋内一切能够加以利用的危险器物,不给他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他也曾以绝食作为筹码,妄图用自己的身体逼迫对方退让妥协。可司书晏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沉得住气,只是安静收走渐渐冷却的饭菜,日复一日耐心劝说,语气依旧温和,待到最后,只会用更加严密的看管、极致收紧的禁锢,化解他所有倔强。
      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反抗,都换不来向往的自由,只会催生更加严苛的管控、密不透风的防备,随之而来的,是心底不断下沉、层层堆叠的绝望。
      司书晏表面温柔包容,骨子里偏执早已深入骨髓,这间囚笼被他打造得毫无破绽。没有向外延伸的逃生通道,没有可供借力的工具,接收不到外界任何信号。阮南初像是被生生剥离出人间,孤立无援,与世隔绝。
      一回回全力以赴的挣扎,一回回徒劳无功的溃败,慢慢掏空了阮南初身上残存的力气。
      起初,他还会崩溃哭闹,会嘶哑嘶吼,会红着眼眶直面司书晏强硬对峙,眼底永远燃着不肯认输的火光。可日复一日封闭压抑的消磨之下,那簇倔强的火苗,终究被无边无际的死寂缓缓浇熄。
      他渐渐变得沉默寡言。
      不再激烈抗争,不再争执哭闹,不再徒劳地撞击门板。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倚坐在窗边,或是直直躺卧在床上,目光凝望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或是窗外永恒固定的风景,长久一动不动,眼神空洞茫然,神情麻木荒芜。
      往日那个鲜活明媚、周身带着少年暖意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澄澈的光亮尽数褪去,只剩下灰蒙蒙一片,如同暴雨冲刷过后寸草不生的荒原,寻不到半分生机。
      他话语日渐稀少,常常整日整日闭口不言,房间静得令人窒息,唯有风吹枝叶的轻响与空调持续不断的送风声循环回荡。哪怕司书晏主动搭话、柔声安抚,他也只是淡淡抬眼一瞥,旋即迅速垂落眼帘,以沉默应对,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给出回应。
      少年肉眼可见地日渐消沉、枯萎,仿佛一株被隔绝阳光与雨露的绿植,慢慢褪去鲜活色泽,一日比一日黯淡萎靡。
      这副死寂麻木的模样,像一根细密的尖刺,日夜反复扎进司书晏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心疼与煎熬。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他费尽心思、不惜背负罪孽强行禁锢,只想留住那个鲜活明媚、会笑会闹、眼底盛满星光的阮南初,守住属于自己唯一的光。可如今,他锁住了少年的躯体,却弄丢了少年的灵魂。望着日渐枯萎、沉默麻木的人,心口密密麻麻,全是酸涩尖锐的刺痛。
      司书晏开始愈发小心翼翼地讨好,笨拙地想要弥补裂痕。
      他清楚记得阮南初嗜甜,偏爱一切软糯香甜的点心,便每日变着花样准备甜食。清晨亲手烤制香甜的草莓蛋挞,午后备好冰镇牛乳布丁,闲暇时托人搜罗全城难寻的网红甜品与软糖,满满当当摆满少年的书桌,将所有能给予的温柔与宠溺尽数堆砌在他眼前。
      他想尽办法填充囚笼里枯燥乏味的时光,不断添置新书、柔软玩偶、清新绿植,每日按时更换新鲜鲜花,静静陪着少年静坐,轻声讲述外界细碎琐事,拼尽全力想要融化封存在阮南初心底的坚冰。
      可阮南初始终无动于衷。
      面对满桌精致香甜的点心,他只是平静抬眼扫过,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没有欣喜,亦没有激烈的抗拒,只剩一潭死水般的漠然。他不会主动伸手去碰,情绪没有一丝起伏,任由甜品慢慢冷却,最后由司书晏默默收拾带走,日复一日,始终如此。
      堆砌再丰厚的宠溺,也填不满心底巨大的荒芜,更赎不回被强行剥夺的自由。再多甜食、再周全的照料,落在阮南初眼中,不过是囚禁生活冰冷的点缀,是这份偏执爱意最讽刺的佐证。
      司书晏看着他长久麻木沉默、毫无回应的模样,心底的煎熬不断加剧。平日里偏执强硬的外壳,被汹涌的心疼层层侵蚀。他不怕少年吵闹,不怕少年憎恨,不怕少年冷眼相向;最恐惧的,便是这样一片死寂空洞的漠然。仿佛少年已经彻底放弃挣扎,对外间万物不再抱有任何期许,对他,也再也生不出半分爱恨情绪。
      这天傍晚,橘红色夕阳透过密封玻璃窗斜斜洒落,柔和余晖铺满整张床铺,稍稍冲淡房间长久凝滞的沉闷。
      司书晏端着一杯温热牛乳,轻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坐下。床榻微微下陷,发出极轻的响动,却依旧没能惊扰陷入失神发呆的少年。
      阮南初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落在远方落日之上,长长的睫毛垂落,严严实实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融在沉沉暮色里。
      司书晏静静凝望着他消瘦苍白的侧脸,看着日渐清瘦的下颌、黯淡无神的眉眼,心底积攒多日的酸涩与愧疚彻底泛滥。连日来的强硬、偏执、层层防备,在少年死寂漠然的模样面前,轰然崩塌。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般鲜活热烈的少年,被自己亲手困在方寸囚笼,一点点消磨掉所有灵气与生机。
      司书晏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褪去所有强势与偏执,只剩下浓重疲惫与难以掩饰的卑微。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低头示弱:
      “南初,别这样。”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困住你,不该逼你,不该让你日日活在难过之中。”
      他字字听起来诚恳真切,眼底盛满真切的疼惜与愧疚,唯独没有半分打算放手的念头。
      “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十几年朝夕相伴,你早就刻进我的骨血里。我愿意收敛所有偏执,往后对你更好,事事顺着你,唯独不能放你离开。若是失去你,我的余生,只会剩下无边荒芜。”
      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细碎恳求,偏执与温柔紧紧纠缠,矛盾又执拗。他承认自己犯下过错,却从没想过真正悔改。甘愿背负所有非议与罪责,也要将这个人牢牢留在身边。
      漫长的静默持续许久,阮南初终于缓缓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眸落在司书晏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明媚动人的眼睛,此刻一片荒芜,看不见恨意,看不见怨怼,连委屈都无处寻觅,只剩下死寂的平静,如一潭枯竭死水,再也掀不起半分涟漪。
      他静静注视司书晏数秒,久未开口的声带干涩发颤,嗓音轻得如同转瞬即逝的晚风,裹挟着他最后的卑微祈求:
      “你放我走吧。”
      “我不再闹,也不再想方设法逃离。我向你保证,出去之后,我愿意好好和你相处,像从前那样,做朋友。”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也是底线之上最大的退让。他放下所有尖锐对抗,收敛一身不甘倔强,只求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自由。只要能够走出这座囚笼,他可以放下一切恩怨,假装不曾经历囚禁,假装过往一切如常。
      可这份倾尽所有的卑微期许,终究还是落得一场空。
      司书晏眼眸骤然一暗,方才眼底翻涌的温柔与愧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幽暗与不容撼动的决绝。所有示弱、心疼与歉意,在听见 “放我走” 三个字的刹那,消散殆尽。
      他望着眼前眼底空洞、低声祈求的少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冰冷,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一字一句,决绝刺骨:
      “不可能。”
      “南初,我永远不会放你走。”
      “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该学着接受现实。”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少年苍白的脸颊,动作依旧温柔缱绻,话语却带着禁锢一生的狠绝:
      “你是我的。从年少初见直到如今,从当下延伸至往后漫长岁月,永远都是。这辈子,下辈子,你只能留在我身边,哪里都去不了。”
      直白残酷的禁锢宣言,狠狠击碎阮南初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
      他终于彻底看清,眼前之人所谓的愧疚与心疼,从来不是后悔囚禁自己,仅仅只是不忍看见他消沉痛苦。司书晏可以包容他所有情绪,满足一切物质需求,唯独不肯归还最根本、最珍贵的自由。执念深入骨髓,疯魔早已生根,再也无药可解。
      阮南初慢慢低下头,长睫重重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没有开口多说一个字。
      心底汹涌的绝望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冰冷的清醒。
      他认清现实:激烈反抗走不通,卑微祈求同样徒劳无功。硬碰硬的挣扎只会换来更加严密的封锁;示弱求饶,也换不来半分怜悯与放手。持续消沉麻木,只会慢慢耗尽自身,最终彻底沦为囚笼里一具没有灵魂的摆设,永远失去出逃的机会。
      既然明面上的抗争毫无意义,既然正面对峙只会两败俱伤,那他便选择另一条路。
      隐忍、蛰伏、假意屈服,收起所有锋芒,藏起全部倔强,一步步让司书晏放下戒备,让对方认定他已然认命妥协。而后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悄悄积蓄力量,静静等候唯一能够破笼而出的生机。
      这深陷绝境之中,唯一尚存翻盘希望的出路。
      念头落定,阮南初心底汹涌的死寂慢慢沉淀,悄悄掩埋所有不甘与筹谋,缓缓戴上一张温顺认命的面具。
      自这一日起,阮南初像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他不再整日发呆沉默,不再对司书晏的话语置若罔闻,不再刻意回避所有温柔示好。司书晏送来三餐与甜食,他会主动伸手接过;司书晏轻声与他闲谈,他会低声简短回应;司书晏坐在床边静静相伴,他不会再刻意侧身躲闪、刻意拉开距离。
      回应向来清淡,大多只是简单的嗯、好、知道了,没有多余亲昵,没有刻意热情,却足以打破长久以来冰封的死寂。
      这些细微的转变,一点点落入司书晏眼中。
      长久困在少年冷漠疏离之中的人,骤然得到一丝微弱回应,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散去大半,难以抑制的欣喜悄悄蔓延开来。
      他实在害怕少年永远这般沉寂下去,害怕往后余生,只能对着一具麻木空洞的躯壳度日。如今少年愿意开口、愿意回应、不再全然抗拒,于他而言,已是莫大恩赐。
      司书晏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连日的忐忑煎熬尽数消散,眼底重新盛满温柔暖意。他小心翼翼呵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缓和,加倍温柔对待阮南初,事事迁就、处处纵容,生怕自己一丝疏忽,再度将少年推回冷漠封闭的状态。
      日复一日,他的警惕不断降低,层层防备缓缓卸下。
      他由衷以为,阮南初终于累了,终于认命,慢慢接受这份被禁锢的相守,不再执着墙外虚无的自由。
      他无从知晓,少年温顺乖巧的假面之下,藏着极致清醒的隐忍与冷静周密的算计。阮南初的妥协从来不是认命,只是一场漫长且耐心的伪装。他收敛棱角,掩藏不甘,佯装平和顺从,目的只有一个:麻痹眼前偏执的牢笼掌控者,等待一个能够彻底逃离的绝佳契机。
      随着戒备彻底放下,司书晏终于松口,解开长久束缚阮南初双手的黑色绒绳。
      久违的活动能力重回双手,手腕上深浅交错的红痕依旧清晰醒目,无声记录着此前所有禁锢与挣扎。阮南初垂眸望向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面上不起半点波澜,依旧维持温顺安静的模样,没有人察觉,他心底悄然燃起一缕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逃生火光。
      囚笼大门依旧紧闭,远方的自由依旧遥不可及,可他终于等到能够自由活动、暗中观察、伺机等候时机的阶段。
      司书晏望着眼前温顺安静的少年,唇角扬起许久未见的浅淡笑意,满心笃定,以为往后漫长岁月,皆是安稳相守。
      他不会明白,此刻这份看似温柔平和的顺从,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阮南初蓄谋已久、伺机出逃的全新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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