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莫雨沫

2、雨夜咬痕 夜里十

　　夜里十点半，一楼大堂的宴乐还未停歇。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浓稠，院中大树被风揉得枝桠乱颤。一缕闪电骤然划破夜空，短暂映亮了池雾没什么表情的脸。

　　要下雨了。

　　池雾拎着食盒，静静立在门外。周遭长廊静谧，直到听见门内若有若无的哭声渐渐消下去，她才抬手，缓缓拧开门锁。

　　屋里很暗。女孩蜷缩在靠窗的墙角，眼圈还是红的，一张小脸苍白，湿漉漉的睫毛垂着，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看见池雾手里的食盒，眼底不受控制地亮了亮，又迅速垂下了眼。

　　池雾没说话，将饭菜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侧了侧头，示意她过来。

　　女孩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饥饿，起身挪到桌边。她拿起碗筷，怯怯地看了池雾一眼，见她没有阻拦，才低头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太急，她轻轻呛了一下，却依旧大口往嘴里塞，显然是饿了许久。

　　池雾靠在一旁的柜边看手机，余光瞥见她那慌乱的吃相，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饿死鬼投胎。”

　　女孩动作倏地一僵，咀嚼的速度瞬间慢下去，抿着嘴，不敢再大口吞咽。

　　“吃快点。”池雾语气不耐，懒得再看她，径直走到沙发坐下。“一会阿姨来收，我没工夫陪你在这磨蹭。”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管随身药膏，露出腕上那圈青紫泛红的牙印。瓷白的皮肤上，印子狰狞得晃眼。池雾拧开盖子，冰凉的药膏刚触到伤处，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丫头属狗的吗？

　　咬这么狠。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女孩很快扒完了饭，筷子轻轻放回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池雾没抬头，指尖沾着药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怯生生的目光，正落在她的手腕上。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女孩攥着衣角，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池雾抬眼，撞进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那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安安静静，却又不太对劲。

　　“看看你干的好事。”池雾蹙眉没多想，将手腕往她眼前一横，语气仍是冷的。

　　女孩盯着那道狰狞的咬痕，眼神晦暗不明。

　　“……是你自找的。”她声音又轻又哑，听起来闷闷的。
　　说完，她伸手接过药膏，低下头看不清神情，微凉的手蘸了药膏，触上那片青紫时，动作意外地轻柔。
　　池雾冷着脸，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闻言眉梢微压，嗤了一声：“嘴还挺硬。”
　　话音未落，女孩握住她腕骨的手指骤然收紧。
　　方才还刻意放轻的力道，忽然重重碾过那圈齿痕，带着一丝隐秘的赌气与报复。
　　“嘶——”尖锐的痛感猛地窜上来。池雾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那只纤细的手轻轻攥住，一时竟没能挣开。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炸起一声惊雷。
　　“轰隆——！”
　　窗玻璃被震得嗡嗡发颤。顷刻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狂风卷着雨幕拍在玻璃上，模糊了整个夜色。
　　池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骤然转头望向窗外，脸色微微发白。
　　“……你故意的？”她转回头，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愠怒。
　　女孩没有回话。她的指尖细细摩挲着那道青紫的咬痕，仿佛在描摹什么纹路。
　　片刻之后，那带着报复意味的力道慢慢软了下去，她重新蘸了药膏，一丝不苟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匀在齿痕上。
　　窗外风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压得人心里发沉。
　　“好了。”她收回手，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池雾揉着手腕，看着那圈被涂得油亮的药膏，心里莫名堵得发闷。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几秒，缓缓抬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晦暗，“林烬。”她声音很轻，像雨夜的湿冷空气，钻进池雾的耳膜。
　　池雾心底莫名窜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指尖无意识地抵住了沙发软垫。
　　此刻，在这间被风雨隔绝的房间里，她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好似有什么危险正在悄然而至。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你还不走吗？”林烬开口，声音平静。
　　池雾皱眉，压下了心底那点不适，语气冷硬地回道：“这是我家。我爱在哪就在哪，你想让我走去哪？”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女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池雾瞬间后悔了。
　　昏暗天光里，夹杂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苍白电光，林烬微微勾起唇角。
　　她看见那一排整齐细密的牙齿露了出来，笑意浮在表面，衬得她整个人阴森又诡谲。
　　脑中闪过一幅那天在手机里瞥见的恐怖电影片段，荧幕里那张惨白的、缓缓逼近的脸，此刻竟与眼前这张精致的面孔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脑子里警铃大作。池雾指尖用力扣住沙发，仓促想要起身。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秒，一道身影迅速压了下来。
　　林烬动作极快，长腿一步便跨到她身前。一只手撑在池雾耳侧的沙发靠背上，俯身落下桎梏，温热的阴影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困在沙发与自己之间，密不透风。
　　池雾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林烬缓缓朝她凑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着池雾骤然放大的瞳孔。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激起皮肤上一阵颤栗。
　　窗外雷声滚动，雨声滂沱。
　　池雾听见林烬贴着自己的耳朵，声音极轻，像雨夜里潮湿阴冷的藤蔓，缓缓缠紧——
　　“既然姐姐这么不想走……”
　　她顿了顿。
　　“那就永远别走了。”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