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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 池雾从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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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雾从梦中惊醒,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梦到过去那些事情。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三月三十一号下午五点十五分,18°小雨。
这几天的南城已经接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天色昏沉得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池雾点开账户看了一眼余额782.85,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起身打开窗户,湿冷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着潮湿的凉意,漫遍全身。
客厅门外忽然传来行李箱滚轮滚动的声响,苏云清亮活泼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池雾姐!我回来啦!”
池雾开门,见苏云拎着一大堆零食春风满面。
“怎么买了这么多?”她轻声问。
苏云语气轻快:“我男朋友给我买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眼底漾着甜意,嗓音软乎乎补充:“他对我可好了!”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吃零食,但是总不能辜负他一片心意呀!”
池雾没说话,想了想印象里是有一个少年曾来送过她几次,那人眉眼张扬,性子不羁,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了,我和他是初中同学,那会班上就有好多女生暗恋他”苏云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与炫耀:“不过嘛,最后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池雾看着眼前笑意明媚,年仅十八的苏云,没再多说,回房间洗漱完,换了一身休闲装准备出门。
“你要去上班了吗?”苏云问。
池雾点头,苏云眼睛一亮,从卧室拿了一把伞笑着跟上:“那正好,我男朋友在台球厅打球,刚好就在你上班的酒吧附近,我去给他送把伞。
绵绵小雨还未停歇,出租车缓缓停在聚星台球厅门口。两人并肩一同下车,苏云顺势撑开雨伞,自然地往池雾肩头倾斜大半,手臂亲昵地挨着她的胳膊,一步步护着她走到街边便利店。
她快速挑了一份温热的三明治结了账,转手塞进池雾手里。
“又没吃晚饭吧,拿着垫垫肚子。”
“谢谢。”
池雾抬手接过三明治,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袋,心底刚泛起一丝暖意,脊背却骤然一僵。
那道让人极其不适、阴恻恻的视线,又出现了。
牢牢黏在自己身上,像蛰伏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阴冷黏腻。
池雾蹙眉下意识抬眼四顾,潮湿的街道冷冷清清,雨雾模糊了视野,台球厅门口、街边巷口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没再多琢磨,匆匆吃完手里的三明治。和苏云轻声道别后,拢了拢衣角,转身走向不远处的LOVE LES酒吧。
酒吧内灯光偏暗,暖调霓虹漫过每一处角落,舒缓的轻音乐低低流淌。
空气里混杂着微醺的酒香,和淡淡的香烟气息。卡座两两相对,光影交错朦胧,客人们低声说笑,氛围慵懒暧昧。
池雾换上统一的黑白制服,挺括的白衬衫衬得肩线利落,外搭同色系的黑色修身马甲,再系上一条窄版黑领带,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日常的软意,添上几分克制的冷感。
袖口被她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敛去方才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熟练地穿梭在卡座之间点单、送酒,神色淡漠从容。
不时有几个客人见她眉眼冷淡,气质疏离,反倒被这股冷艳劲儿勾了神,频频往她这边投来惊艳的目光,甚至借着点单的由头搭话,轻佻地问她是T还是P。
“是Z。”
“Z是什么意思?”客人愣了愣。
“直。”
客人闻言讪讪一笑,没再继续打趣。
夜里八点半,酒吧人流愈发喧闹,经理快步走到她身侧,语气平静开口:“池雾,三楼VIP302包间,客人点了酒水,你送上去。”
池雾应声点头,收好托盘,拎上备好的酒水,转身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三楼走。
找到302包间,她抬手轻叩房门。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女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进。”
池雾左眼皮猛的一跳,推门而入,室内暖气更盛,混杂着清冽的烟草味。她垂着眼,端着酒水缓步上前,放下托盘,准备离去。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低哑缱绻的女声,慢悠悠开口:“我亲爱的姐姐,好久不见,最近有想我吗?”
池雾浑身骤然一僵,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心头残留的不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僵硬地抬眸望去,瞬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我可是一直很想姐姐呢。”
林烬慵懒散漫地斜倚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中央,穿一件黑白细格纹短款小西装,利落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精致,内搭黑色紧身打底,勾勒出冷艳的骨相,下身是深色直筒牛仔裤,腰间松垮地系着一条金属扣皮带,整个人又野又贵气,美得张扬又极具压迫感。
她修长的手臂随意搭在身侧女孩的肩头,轻轻将人揽在怀里,姿态亲昵缱绻。怀里的女孩温顺乖巧,眉眼温柔,乖乖依偎在她肩头。
如果不是此刻池雾心神大乱,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女孩眉眼间的轮廓,竟与她有几分相似。
“你怎么在这?”池雾冷声质问。
林烬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愈发浓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怀里女孩的下巴。
她目光寸寸黏在池雾身上,低哑的嗓音裹着淡淡的嘲讽:“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她微微倾身,视线扫过池雾身上的制服眼底暗潮翻涌,越看越致命。
林烬喉间微滚,笑意缱绻:“这身衣服倒是很适合姐姐。”
池雾蹙眉只当她是嘲讽,语气冷淡:“谢谢,拜你所赐。”
说着她目光看向林烬怀中身形娇小的少女,温顺地偎在林烬怀里,眉眼温顺怯懦,一副全然依赖依附的模样。
“她是你什么人?”池雾目光复杂。
林烬漆黑眼底盛着浅浅笑意盯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你说呢?”
“你这样对得起周妄吗?”
“周妄?”
她低声咀嚼这两个字,语调极慢,带着一丝嘲弄的轻嗤。
“三年过去了,没想到姐姐还是这么挂念他。”
池雾神色漠然,“你这么明目张胆,就不怕我拍下来发给父亲吗?”
“你不会。”林烬神色坦荡,眼底的笑意半点未减。
“也是。”池雾垂下眼,语气寒凉,“毕竟我不是你。”
林烬一言不发,缓缓迈步向池雾逼近。
池雾下意识想往后退,脚步却沉的像被灌了铅。
温热的呼吸骤然扫过她的耳廓,林烬微微俯身,唇贴在她的耳边,“姐姐,你真以为你又比我高尚多少?”
她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淬着凉意:“当初你把我当狗一样耍的团团转的时候,”林烬的唇瓣几不可查蹭过池雾的耳廓,“有没有想过今天?”
“嗯?”
池雾神情恍惚。
脊背在短暂的僵硬后,反而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没有躲,甚至略微偏过头,让林烬的气息更直接地喷薄在自己脆弱的肌肤上。
“今天?”池雾重复着这个词,然后笑出了声。
“林烬,”她念这个名字,舌尖仿佛裹着细小的冰碴,“你费尽心机,耍的那些小手段,把逼我到这里,就是为了看我像你一样摇尾乞怜?”
林烬不置可否。
于是池雾的笑更深了,她盯着林烬,主动倾身上前,抬手轻轻拂开林烬耳侧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林烬。”
抬手的瞬间,她纤细的手腕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视线里,那一道狰狞刺眼的牙印清清楚楚,落在林烬眼底。
林烬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微微收缩。那道牙印是曾经无数个日夜她为了报复池雾反复啃咬留下的印记。
不等她回神,池雾贴近她耳畔,一字一顿,语气凉薄:“你不就是喜欢当狗吗?”
“小、疯、狗。”
就在池雾收回手的瞬间,林烬猛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池雾感觉到扣在自己腕间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骨硌着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只手腕捏碎。
“怎么,”池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平静,“被我说中了?”
林烬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扣着池雾的手腕,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池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林烬的呼吸乱了,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横冲直撞,随时要破笼而出。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池雾看见,林烬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说得对。”林烬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进池雾的瞳孔深处,眼神偏执,嘴角却挂着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我是喜欢当狗。”
她松开池雾的手腕,双手插进口袋。
“可是姐姐,”林烬微微歪头,那个动作无辜又残忍,像一只终于亮出獠牙的兽,“你忘了一件事。”
“狗咬了人。”
“可不会轻易松口的。”
林烬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一步步安静走回身后的沙发。
包间里其他男女嗅到了不寻常的暧昧与火药味,纷纷停下说笑,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
“烬姐,今天好像不对劲啊,从来没见她对谁这么较真过。”
“这该不会是新旧撞上了吧?你们不觉得那个服务生和温杳很像吗?”
有人率先笑着起哄,打破凝滞的空气:“既然重逢了那就是缘分,光站着多没意思,大家一起来喝一杯呗!”
“对啊,既然是朋友就一起喝一杯吧。”
林烬嘴里咬着一根烟,懒懒抬眼,扫了一圈喧闹的众人。
怀里温顺的女孩被周遭起哄声吵得微微局促,轻轻拽了拽林烬的衣角,软糯的声音带着懵懂的疑惑,小声问道:“林烬姐姐,她是谁呀?”
林烬垂眸,眼底是哄小孩般的宠溺温柔,和看向池雾时的偏执冷冽判若两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
林烬倚着沙发,姿态矜贵肆意,“大家都说好久没见,该喝杯酒叙旧。”
“姐姐今年是大三学生,勤工俭学不容易,这样吧。”
她说着,下巴微抬,径直指向桌面上那瓶市价不菲的法国卡尔瓦多斯 Calvados。
漆黑的水晶瓶身静静立在霓虹灯下,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你喝一杯,我给你一千。”
“你喝一瓶,我给你一万。”
包间昏暗的光线在林烬脸上切出明暗交界,唇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
“怎么样,姐姐——”
“这生意,你不亏吧。”
池雾看着她。
她不说话。林烬也不催,就那样和她对视。
池雾伸手,握住了那杯倒满Calvados的玻璃杯。
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说话算数。”她开口,声音干涩。
林烬往沙发里一靠,手臂重新搭回身侧那个温顺女孩的肩上,姿态松散又餍足。
“当然。”她轻轻吐出两个字,“我从不食言。”
池雾仰头,第一口灌下去。
烈意灼着喉咙炸开,清冽的果酸混着果核独有的沉涩漫满舌尖,熟悉的苦意猛地撞进思绪,让她突然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林烬在别墅后院种的那棵苹果树,青枝绿叶,葱郁鲜妍。
那会树上的果子还未熟透,通体泛着生硬的青,酸涩得难以入口。
彼时的林烬沉默寡言,眉眼青涩执拗,捧着一颗青苹果递过来,语气低低的,带着笨拙滚烫的真心:“这是苹果树结的第一颗苹果,我想先给你吃。”
池雾当时看着她眼底毫无保留的欢喜与期待,心底只有一丝浅薄的鄙夷,只觉得这份幼稚的真心简直廉价又可笑。
可当她看见林烬身后不远处沉默站着的父亲,她没有拒绝,面上维持着温和体面的笑意,伸手接过了那颗青苹果。
当着她的面,轻轻咬下一口。
极致酸瞬间炸开,涩得舌尖发麻,直冲喉咙。
池雾面上不动声色,装作清甜适口的模样,任由林烬满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期待着她的回应。
“很甜。”池雾听见自己说,然后趁着她满心欢喜转头去收拾枝叶的空档。
抬手,若无其事地将那颗酸涩的青苹果,丢进了身后的垃圾桶。
池雾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一杯下肚,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咳出声,脖颈绷成一道僵直的线。手指攥紧酒杯,骨节泛白。
林烬默不作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
看着她喉咙滚动,看着她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看着她把那杯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空杯“啪”地搁回桌面。
喉间的灼烧感还没退,池雾抬起泛红的眼,声音被酒精撕得微哑,一字一顿。
“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林烬盯着她那双眼。眼尾烧得通红,眼眶里噙着没落下来的水光,却偏偏还要撑着那副又冷又硬的姿态。狼狈得要命,也诱人得要命。
林烬慢慢笑起来,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漫到眼底,她松开怀里的女孩,起身,拎起那瓶Calvados,走到池雾面前。
居高临下。就像很多年前,在二楼那间漆黑的卧室里,池雾居高临下看着她那样。
她弯腰,亲自给池雾斟满第二杯。酒液撞进杯底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倒满之后,她没走,就那样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与池雾平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她能看见池雾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光。
林烬抬手,指背轻轻蹭过池雾烧红的下眼睑,动作温柔得像情人,声音却凉得像刀。
“姐姐流泪的样子真……诱人。”
“再加一千块。”
温热的指尖触上来的瞬间,池雾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她满脸嫌恶地偏头躲开,脊背绷得笔直。
林烬见她对自己避如蛇蝎,收回手,指尖捻了捻那一点湿润,后退两步重新坐回沙发里。下巴微抬,灯光在她眼底落下一片冷光。
“不过这才第一杯,还有很多杯等着姐姐呢。”
“继续。”
池雾面色惨白,顾不上喉间灼烧的痛感,又一口气喝了三四杯,猩红的酒液顺着唇角溢出些许,打湿颈侧肌肤,晕开一片湿凉。
酒精猛烈上头,头晕目眩阵阵翻涌,身形开始不受控地轻轻晃悠,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
周遭起哄声还未停歇,一道温柔的女声忽然轻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阻:“林烬,算了,别为难她了。”
说话的是坐在一旁的齐雪,她眉眼温婉,五官端正,似是看不下池雾这般窘迫,忍不住出声解围。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包厢气氛瞬间凝滞。
林烬抬眼,漆黑的眸子骤然覆上一层刺骨的寒意,目光冷冽又危险,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开口的女生,周身戾气无声蔓延。
她唇角笑意敛尽,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跟姐姐,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凭什么替她求情?”
齐雪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轻声道:“她一个学生,本来就不容易,别这么逼她。”
林烬嗤笑一声,眉眼阴鸷,漫不经心开口,字字带着刁难:“你心疼她?”
“既然你想替她出头,那她不喝,你来喝。”
众人皆是一怔,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忤逆林烬。
齐雪脸色微白,看向眼眶泛红的池雾,咬了咬唇,犹豫片刻,上前拿起酒杯,抬手饮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的她直咳。
“咳咳!”
她拿着酒杯,强忍着不适,又喝了一口,摆明了是要护着她。
林烬的脸色,彻底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