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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根脉

      那个问题是在冬至那天被提出来的。

      冬至照例要吃饺子。图书馆后面那条巷子里的饺子馆,林昭吃了好几年了,从程师父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吃。老板娘认得她,每次都会多给一勺油泼辣子。今年的冬至比往年冷,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白汽直冒,把坐在对面的苏静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苏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完了戴上,隔着热腾腾的蒸汽看林昭。

      “林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林昭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什么?”

      “我们一直在找那些被删掉的诗句,找到了,整理出来,出版了。可是诗是诗,人是人。那些诗人的后人呢?他们的家族还在不在?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写过这些被删掉的话?如果有人忽然告诉你,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往上数几十代的祖先——写了一首诗,诗里有一句真话,因为说出来了差点被杀头,所以被人从诗集里删掉了。你听了会是什么感觉?”

      苏静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饭桌上闲聊,倒像是在论文答辩会上陈述一个酝酿已久的课题方向。她说她查过,杜甫有后人,王维没有直系后裔但王氏家族还在,杜牧有后人分布在安徽和江西一带,辛弃疾有后人,李清照没有子女但她的外甥一脉有后代传承。这些信息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各种族谱和地方志里,从来没有人系统地整理过。

      林昭放下筷子,隔着饺子升腾的热气看着苏静。她忽然觉得,这个当年站在修复室门口怯生生不敢进来的年轻女孩,现在已经走到了她前面。不是手艺超过了她,是视野超过了她。她一直把目光放在诗句本身——找到那些被删掉的句子,整理它们的出处和版本源流,让它们重见天日。可苏静比她多想了一步:让诗句回到它们主人的血脉里去。不是还给诗,是还给人。

      “你打算怎么做?”林昭问。

      苏静显然是准备过的。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她从各种文献里搜集来的线索——杜甫后人杜嗣业一脉在蜀中的流徙路线,杜牧长子杜晦辞的后代在皖南的分布,辛弃疾孙子辛钧的迁徙记录。有些线索很确实,注明出自某年某地的族谱或墓志铭。有些线索只有模糊的方向——“据某县志载,某地有杜氏族人自称樊川后裔”。她说她想利用寒假的时间,沿着几条最重要的线索走一趟。先去安徽找杜牧的后人,再去江西找辛弃疾的后人,如果有时间再去找找杜甫那支是否还在蜀地延续。

      “林姐,”苏静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压在那些折了角的页面上,用力到指尖有些发白,“你跟我一起去吗?”

      火车在大别山边缘穿行。窗外是冬天皖南的萧索景象——稻田收割后只剩枯黄的稻茬,偶尔掠过一片竹林,绿得发暗,像是蒙了一层灰。苏静坐在林昭对面,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此行的第一站——池州附近一个叫杜村的小村庄。据光绪年间的《贵池县志》记载,杜村杜姓族人“自称牧之后裔”,村里曾有一座杜氏祠堂,祠堂里供着一块明代的“始祖牧公”木主牌位。

      长途汽车从池州站出来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石子路,又从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像筛糠。苏静晕车,脸色发白,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林昭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苏静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缓过来一些,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到了吗?”林昭指了指前方山脚下那片灰瓦白墙的村落——“到了。”

      杜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典型的徽派建筑,马头墙,小青瓦,墙面上爬满了枯藤。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亩地的荫。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老人们靠着树干打盹,脚边趴着一条黄狗,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看,又阖上了。林昭上前问杜氏祠堂在哪儿。一个老人睁开眼,打量了她和苏静一番,往村子深处指了指——“往里走,过了那口井往右拐,祠堂前面有一对石鼓。”

      她们在村巷里穿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路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了的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摘的红柿子,在灰瓦的映衬下亮得像小灯笼。拐过井台,果然看见一座老祠堂。祠堂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杜氏宗祠”四个大字的轮廓还在。门前的石鼓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鼓面上的浮雕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弧线。

      祠堂的门虚掩着。林昭推开门,吱呀一声,惊起了梁上的一只鸟,扑棱棱地飞出去。祠堂里很暗,只有天井漏下来的一束光,照在正厅的供桌上。供桌上摆着一排神主牌位,最上面那块牌位比其他牌位都大,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清楚楚——“唐杜樊川先生牧公之位”。

      杜樊川。杜牧的号。这块神主牌上的字,证明确实是杜牧直系后裔供奉的祖宗牌位。林昭站在供桌前,仰头看着那块神主牌。她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在《樊川诗集》水渍里读到那句“牛公临别谓余曰:此去长安,慎勿言扬州事”时的情形。想起了那句被水泡得几乎看不见的忏悔——“此生大罪,扬州一事耳”。想起了大明寺平山堂匾额后面已经遗失的字条,和清初拓本上那一段冰冷的自白。她把杜牧的这些事写进了书里。杜氏后人如果读到了,会怎么想?

      祠堂管理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伯,听说有人来看祠堂,从隔壁院子踱过来。老伯姓杜,说是杜村杜氏第三十八世孙,耳朵有些背,说话声音很大,中气十足。苏静拿出那本《被删改的文学史》,翻到杜牧那一章,指给老伯看。老伯把书拿远了眯着眼看,看了一会儿放下书说他不认得几个字,让她们念给他听。苏静有些紧张,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点了点头。苏静清了清嗓子,捧着书,从头到尾念了杜牧那一章。

      祠堂里很安静,苏静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老祠堂里有回音。她念到杜牧在扬州替牛僧孺刺探军情那一段时,老伯的眉头皱了起来。念到“此生大罪,扬州一事耳”时,老伯忽然抬起手,示意她停下。苏静停下来,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滴水的声音。老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了。他说他小的时候听爷爷讲过一个故事,说杜家祖上在唐朝做过大官,犯了事,后来一直抬不起头。爷爷说那个祖先临死前让儿子把他写的诗稿烧掉,儿子舍不得,偷偷留了几首。留的那几首里就有那首“十年一觉扬州梦”。爷爷说那首诗不是风流诗,是忏悔诗。老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首写扬州青楼的诗会是忏悔诗,今天才明白祖先在扬州做了什么事。

      林昭听着老伯慢慢悠悠地讲述,看着供桌上那块“杜樊川先生牧公之位”的木主牌。杜牧的子孙口耳相传了四十多代,到他这一代还记得那首诗不是风流是忏悔。不是从书上看的——他不识字。是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里听来的,一代一代口传下来。诗被删了,忏悔被藏起来了,可血脉里的记忆没有断。纸上的秘密可以藏一千年,心里的秘密藏得更久。

      苏静把书合上,声音有些发颤。她问老伯——“现在您知道了祖先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您怎么想?”老伯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仰头看了看那块木主牌,然后又走回来坐下,说了两个字——“也好。”

      也好。他重复了一遍。知道了,也好。藏了一千多年,也该知道了。他的祖先做了错事,可他也写了真话。后人该知道的,就是这个真话。

      离开杜村的时候天快黑了。老伯送她们到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手里还拿着那本《被删改的文学史》——林昭把书留给了他,在扉页上写了“杜村杜氏宗祠存念”。樟树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巨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老伯站在树下目送她们离开,那本深灰色封面的书在他粗糙的手里被晚风吹得轻轻掀动书页,沙沙的声响在冬日的黄昏里传得很远。

      她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房间和几年前林昭在章丘住过的那家很像,也是小小的房间,床单上有淡淡的漂白粉气味。苏静趴在床上,把今天在杜村的录音整理成文字。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她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着。整理完录音,她忽然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疲惫的神情——“林姐,杜牧的后人还在,他们还记得。辛弃疾的后人呢?也还在吗?也还记得吗?”

      林昭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把电线吹得呜呜响。她忽然想起了章丘槐树林里那方残碑——“易安居士旧居”,辛弃疾立的。李清照没有子女,可辛弃疾有后人。那些后人知不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在金人的铁骑下南归,曾经在灯下挑灯看剑,曾经把李清照的嘱托刻在竹片上,用一生去完成一个承诺?

      铅山在江西东北部,武夷山北麓。辛弃疾晚年住在铅山瓢泉,在那里写了大量的词,最后也死在那里。他的墓在铅山,他的后人也有一部分留在铅山,世世代代守着祖先的坟茔。从杜村到铅山,要先坐长途汽车到池州,再从池州坐火车经鹰潭转上饶,再从上饶坐中巴到铅山县城,再从县城找车去辛弃疾墓所在的陈家寨。

      铅山比池州更偏。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车窗外的山峦越来越深,竹林越来越密。苏静这次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她用手机提前下载了铅山县志和辛弃疾族谱的电子版,在车上一页一页地翻,找辛弃疾后人的线索。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然后突然在某处停住了——“找到了。辛弃疾墓所在的陈家寨,现在还有辛姓族人居住。据族谱记载,辛弃疾次子辛秬的后代在此守墓,已经传了四十多代。”

      守墓。四十多代。八百年。林昭忽然意识到辛弃疾的后人和杜牧的后人是不一样的——杜牧的后人是迁徙到杜村定居的,而辛弃疾的后人是留下来守墓的。不是住在那里,是守在那里。从辛弃疾死在瓢泉、埋在陈家寨的那一天起,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一代一代,就守在他的墓旁边,再也没有离开。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叶绍翁在等一个能看见真相的人,程师父在等一个值得托付的继任者,辛弃疾的后人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收复中原的那一天,也许在等那句托付——“李清照遗托金石目录”能够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陈家寨在铅山县城西南方向,路不好走,她们雇了一辆摩托车。骑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本地小伙子,听说她们来找辛弃疾的后人,特别热情,一路上都在跟她们讲辛弃疾的故事——“你们知道辛弃疾为什么叫稼轩吗?因为他自己种田!那么大的官,回家种田,还要北伐。”小伙子说得眉飞色舞,显然是把这些故事从小听大的。摩托车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来,小伙子指了指前面一片竹林掩映的村落——那里就是陈家寨。

      寨子和杜村完全不同。杜村是典型的水乡式徽派建筑,马头墙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小巷两侧。而铅山在深山里,陈家寨的房子依山而建,是山民才有的那种粗犷石砌的墙基,木头搭建的屋身,屋顶上压着防台风的大石块。村口没有老樟树,有一块巨石,石上刻着两个大字——“瓢泉”。字是辛弃疾的笔迹,雄健豪放,和他词里的气魄一模一样。那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青苔,可字势还是那么凌厉,像是八百年前刻下去的那一刀还在石头上往外蹦着火星。

      寨子里走出一个老人。老人大概八十多岁了,背很驼,走路拄着一根竹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的军绿色棉帽。听说她们是来寻访辛弃疾后人的,老人把她们领进了自家院子。院子里晒着几竹竿的红辣椒,墙角堆着柴火。他让老伴端了两碗热茶出来,茶是山上摘的野茶,很苦,可喝了之后嘴里有一股回甘。老人说他姓辛,是辛弃疾第四十二世孙。他小时候读过书,认得字,会背好几首稼轩词。说到这里他忽然把竹杖靠在桌边,用铅山土话一字一顿地背了起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他的声音沙哑,方言的腔调让词句的节奏和普通话完全不同,可那股气势还在。

      苏静听到“醉里挑灯看剑”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把手按在了包上。她包里带着那本《被删改的文学史》,翻到辛弃疾那一章,纸页上印着竹片上的烫字——“李清照遗托金石目录,藏于某地。待中原恢复,归之朝廷。此事重于汝之性命。”她把这一页给老人看。

      老人把书接过去,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太好,让老伴把桌上的老花镜递过来。戴上老花镜之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到“此事重于汝之性命”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老了手抖,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震颤。他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然后把书还给苏静,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过一个故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说稼轩公临死的时候,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用手一直指着北边。家里人问他是不是要交代后事,他摇头。问他是不是要见哪个儿子,他摇头。问他是不是还有没写完的词,他还是摇头。最后他孙子凑到他耳边问——‘是不是那些东西还没取回来?’稼轩公点了一下头,手落下来,人就走了。我们一直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林昭看着院子外那片竹林,碧绿碧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哗地响,像是翻动一本看不见的大书。她转过头来看着老人,声音很轻——“那些东西是李清照托付给他的。李清照晚年把一生的金石收藏目录刻在竹片上,交给了辛弃疾。托他等中原收复之后,把那些东西取出来还给朝廷。辛弃疾到死也没有等到收复中原。所以他把这句托付刻成了烫字,藏在竹片上,夹在词集的夹层里。我们找到了。那些东西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是李清照一生收藏的三代鼎彝、汉魏碑拓、唐人真迹。它们都还在,保存得好好的。您祖先守了一辈子的承诺,没有落空。”

      老人听完了,没有擦眼角那几滴不听使唤的老泪。他把竹杖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冬日下午的太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得发亮。

      “我们辛家,”他说,“在这山里住了八百多年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每年过年回来扫一次墓。外面的人说我们是封建,守着个死人有什么意思。可我不这么想。我爷爷说的——稼轩公不是要我们守他,是要我们守着北边。北边还没有回来,我们就不能走。”他停了一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竹杖,那根竹杖被他拍得啪啪响,“现在你说那些东西在台北,台北也是南边,还没回到北边去。可至少东西还在。东西还在,就还有希望。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林昭想起李清照那句“待中原恢复之日,归之于朝廷”。她不知道李清照说的“朝廷”是什么朝什么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比朝廷更长久。土地。血脉。文字。承诺。李清照把承诺刻在竹片上交给辛弃疾,辛弃疾把承诺刻在骨头里传给子孙。子孙在铅山守了八百多年,从一个朝代守到另一个朝代,从金人守到蒙古人,从蒙古人守到满洲人,一直到今天。中原没有收复,可那些金石还在。那些拓片还在。那些唐人真迹还在。承诺还在。

      老人让老伴去灶房再烧些水,自己拄着竹杖站了起来。他说要带她们去一个地方。林昭和苏静跟着他走出院子,沿着寨子后面的山路往上爬。山路很陡,老人在前面走得比她们还快,竹杖点在石阶上笃笃地响。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台地上。台地边缘有一棵巨大的老松树,松树下面有一座坟。

      辛弃疾的墓。

      坟不大,土堆上长满了青草,墓碑是元代的——辛弃疾死后几十年,他的儿子辛秬才把墓碑立起来,因为南宋灭亡前后天下大乱,没有人顾得上一座坟墓。墓碑上的字是辛秬亲笔写的——“宋故赠光禄大夫稼轩辛公之墓”。碑石很朴素,和辛弃疾词里那种“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气魄比起来,这座坟茔显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苏静从包里翻出那本《被删改的文学史》,放在墓碑前面。老人从坟前的石香炉里找出半截没有烧完的香,点着了插回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无风的山谷里笔直地往上飘。林昭站在墓碑前面,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很久,只说了四个字——“我们来了。”声音很轻,出口就被山风吹散了。可老人似乎听到了。他站在松树下,竹杖拄在身前,胡子在风里飘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山层层叠叠,一层比一层淡,最后一层几乎融进了天空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那大概就是北边。

      傍晚下山时,老人让她们在寨子里住一晚。老伴杀了只鸡,炖了一大锅汤,汤里放了山上挖的冬笋和自家晒的干香菇。吃过晚饭,老人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袱。包袱是蓝印花布的,已经很旧了,四角磨出了毛边。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手抄的族谱。族谱用毛边纸订成,封面是后补的牛皮纸,纸页发黄发脆,可保存得很完整。他说这是辛家祖上传下来的,最早是从元代开始记的,后来一代一代补上去。他翻到第一页,指着最上面那行字让她们看——“一世祖弃疾公,字幼安,号稼轩。原籍山东济南府历城县。南宋绍兴三十二年南归。”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没有一个字提到李清照,没有一个字提到竹片上的烫字,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个到死都在指北的承诺。可林昭知道那些都在。不在纸上,在血脉里。在老人拄竹杖上山时稳当的步子,在“醉里挑灯看剑”被他用沙哑的铅山口音背出来时的气势,在那句“东西还在就还有希望”里。八百年了,血脉还没有断,承诺就还在。

      第二天早上离开时,老人又送到村口那块刻着“瓢泉”的巨石前面。冬天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把竹林照得金光闪闪。老人拄着竹杖站在巨石旁边,瘦瘦小小的,背很驼,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是直的——和他的祖先一样。摩托车发动了,小伙子按了一声喇叭。林昭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老人的背后是瓢泉的水,清冽冽地流着,流过竹林,流过石缝,流过八百年还没断过的承诺。

      回去之后,苏静的寒假几乎全花在了这份寻访后人的材料整理上。她每天一大早就背着那个搭扣上挂毛线小猫的帆布包到修复室来,占着周老师靠窗那张空桌子——周老师退休了,去年秋天走的,走的那天把用了四十年的放大镜留给了林昭,说“镜片还清楚,你留着用”。苏静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一块从家里带来的旧绒布,绒布上面摆满了笔记本、族谱复印件、地方志影印件、她手绘的迁徙路线图。不同颜色的便签条贴得到处都是,红色的是杜甫后人线索,蓝色的是杜牧后人线索,绿色的是辛弃疾后人线索。她甚至开始试图联系台北的沈让,想通过他查找迁台诗人后裔中是否有人知道自己的家族曾经和“删净堂”有过关联。

      她的手指从墙上那张手绘大地图的一端划向另一端,从中原划到江南,从江南划到巴蜀,从巴蜀划到岭南,最后停在东南沿海那个岛屿的方向。“林姐,你发现没有?”她说,“他们都在往南走。杜甫的后人从长安往蜀中走,杜牧的后人从京兆往皖南走,辛弃疾的后人从山东往江西走。每一次战乱,他们就往南迁一点。迁到山里去,迁到最偏僻的地方去。好像只有山能保护他们。”

      林昭站在那张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迁徙路线——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线,从北往南,从中原的四面八方向长江以南收缩,像大树的根系被刀子切了一截,又从断口处长出新的根须。“不是山能保护他们。是诗能保护他们。他们的祖先写了诗,被人记住了,所以他们走到哪里都有人记得他们姓什么。诗是他们的根。只要根还在,迁到哪里都能活。”

      窗外,西郊库房外面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修复室搬到西郊已经快一年了,老槐树不在了,换成了两排又高又瘦的法国梧桐。秋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毯子。苏静在那张已经密密麻麻标满标注的地图上又钉了一颗红图钉——那是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三四个变成了现在的十几个。林昭看着那些红点,忽然想起了程师父留给她的那张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被删改诗句原件的藏匿地点。虎丘塔。大明寺。白马寺。天一阁。瓢泉。槐树林石室。现在苏静把另一张地图铺在她旁边,标注了所有诗人家族后裔的去向。两张地图,一张向地下延伸,一张在大地上铺展。根和枝叶,终于在同一个秋天连在了一起。

      这天傍晚,苏静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把那本记满了寻访记录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搭扣上的毛线小猫晃了几晃。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库房的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把她年轻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她说今天整理完所有寻访记录之后忽然有一种感觉——那些被删掉的诗句不是被删了,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一个所有人都能找到的地方,可那个地方不是书,是人。它们在人的血脉里。每一代人里总有一个人,会忽然在某个时刻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冲动,想去翻一本旧书,去查一本旧族谱,去到一个从没去过的村子,找到一块从没见过的墓碑。那个人不知道这种冲动从哪里来,可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那不是冲动,是血脉里的记忆在喊他。

      林昭听着苏静说完这番话,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那把磨得光滑温润的竹起子——程师父的竹起子,现在在苏静的抽屉里。窗外的梧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她抬起头来,说了两个字。“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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