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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明月照人归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慢。已经是十月末了,西郊库房外面的法国梧桐还绿着,只是绿色里透出一种疲惫的灰调,像是熬了太久没有睡的人眼里的血丝。林昭每天上班都要从这两排梧桐树下走过,看它们的叶子一天比一天萎靡,却迟迟不肯落。她在修复室里跟苏静说,这树大概是忘了怎么过秋天了。

      苏静没有接话。她正埋头在一堆文献里,手指飞快地敲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屏幕上是一篇即将完成的博士论文初稿。论文题目是《删净堂藏书体系与宋代佚诗辑考》,林昭看过目录,三章正文加一个附录,附录是她这几年寻访诗人后裔的全部田野调查记录。她的答辩安排在新年之后,陆文珺说答辩委员会的主席请的是国内版本目录学领域最权威的一位老先生,老先生看了论文提纲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题目,早就该有人做了。”

      下午四点半,苏静照例去库房外面的茶水间接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放在林昭手边,一杯自己捧着暖手。林昭低头喝了一口,烫,甜。她还是被烫了一下。两个人隔着氤氲的奶茶热气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掉,比如每周四下午的奶茶,比如喝之前不吹凉,比如在某个人的墓前说“我们来了”。这些习惯像糨糊一样把日子粘在一起,让日子不会散掉。

      林昭把手边的《白氏长庆集》翻到昨天修到的那一页。书页中间有一道很长的裂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已经在裂口两侧覆了三层补纸,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薄、更透明,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把断裂的纸纤维重新连接起来。这道裂口是水渍造成的——书被水泡过之后,纸张的纤维膨胀变形,干透了就会沿着最脆弱的纹理开裂。她调了比平时更稀的糨糊,用极细的毛笔尖蘸着,一点一点地渗进裂口两侧的纸纤维里。补纸覆上去之后,她用竹起子轻轻压平,力道比平时更轻,轻到几乎只是在纸面上拂过。

      她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沈让上周从台北寄来了一封邮件,说台北故宫博物院计划在明年春天举办一个特展,主题是“渡海古籍的千年之旅”。展品包括抗战时期从大陆运出的善本古籍,其中就有那只铜函。铜函将第一次对公众展出,函盖上的“删净堂藏”四个字会出现在展品说明牌上。沈让在邮件里附了一份展品清单的草案,铜函排在第三位,紧跟在北宋刻本《金刚经》和南宋官窑青瓷之后。

      他把展品说明牌上关于铜函的初拟文稿也一并发了过来。说明牌只有区区两三百字的空间,可沈让尽可能在有限的篇幅里塞进了最重要的信息——“此铜函系南宋藏书家叶绍翁所制,内藏十三种唐集旧抄本,保留了大量被后世刻本删改的诗句。抗战期间随故宫文物西迁,辗转万里,安然无损。叶绍翁为保存唐代诗歌原貌,将异文抄录封存,以待后世有心人。今距叶绍翁封函之时,已近九百年。”

      “以待后世有心人。”沈让把叶绍翁那句话写进了展品说明里。在台北故宫的展厅里,每一个走过这只铜函的观众都会看到那句话。他们或许只是匆匆一瞥,或许会停下来细看,或许会掏出手机搜索“叶绍翁”是谁。不管怎样,这个名字——这个被删净堂守护了几百年的名字——终于被刻在了聚光灯下、恒温恒湿的展柜里、全世界最安全的博物馆的展品名录上。

      林昭把《白氏长庆集》翻到最后一页。书页上那道裂口已经修复完成了,补纸和原纸融为一体,不凑近了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她把手掌轻轻覆在书页上,纸是凉的,可她知道明天它就会暖起来。

      冬天果然很快就来了。这一年的冬天是林昭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西郊库房没有暖气,修复室只能用两个油汀取暖器撑着。油汀烤得空气发干,林昭不得不在工作台旁边放一盆水,让水汽蒸发保持湿度——不是为了自己舒服,是书需要湿度。太干了纸张会发脆,补上去的还魂纸会翘边。她每天到修复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水盆灌满,下班前再把水倒掉。

      苏静的博士论文答辩安排在二月。离答辩还有两个多月,她已经把论文修改了三稿,参考文献从最初的不到两百条扩充到了三百多条。陆文珺给她介绍了一位答辩委员,是南京大学的老教授,专攻宋代文学。苏静第一次跟老教授通电话的时候紧张得语无伦次,说了半天也没把自己的研究思路讲清楚。老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这孩子别急,慢慢说,我听你导师讲了一下午你的研究,已经很期待了,你随便讲就行”。苏静挂了电话之后抱着林昭的胳膊又叫又跳,像个刚拿到心仪玩具的小孩。

      春节前,林昭回了一趟皖南。这一次她没坐火车,自己开了一辆借来的旧桑塔纳。山路她已经很熟了,哪个弯道要减速,哪个岔路口容易错过,她闭着眼都能记得。车子停在小院门口的时候,师母正站在桂花树下,指挥一个年轻人把一篮子年货搬进堂屋。看见林昭从车上下来,师母笑了,说今年桂花树打了满树的花苞,来年一定是个大年。

      腊月二十八,林昭一个人上了后山。竹林和从前一样碧绿,冬天也不变色。她沿着石板小径往上走,走过那棵歪脖子的松树——松树上积了薄薄一层霜,针叶在阳光下发着银白色的光。走过那条干涸了一半的山涧——山涧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下面还能听见极细微的流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

      程师父的墓碑在竹林深处。师母每个月都来清理,碑前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石头上没有青苔也没有灰尘。她这次来没有带黄酒,也没有带书。只带了一样东西——她前天刚收到的台北故宫特展邀请函。邀请函是铜版纸印的,素雅大方,封面上印着那只铜函的照片。铜函在专业摄影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铜绿,函盖上“删净堂藏”四个字纤毫毕现。

      她把邀请函放在碑前。

      “师父,叶绍翁的铜函要展出了。在台北。你看到了吗?”

      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竹叶吹得哗哗响。不是那种狂暴的风,而是温柔的、绵长的风,像是老人慢慢翻过一页又一页书。风停了之后,竹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她转过头去,没有人。只有满山满谷的竹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二月十四日,苏静的博士论文答辩。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好得出奇。林昭坐在答辩会议室的最后一排,旁边是陆文珺。陆文珺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胸针是一只银质的小书卷,头发盘得比平时更整齐,甚至还描了一点淡妆。她在林昭耳边悄声说她带了速效救心丸——不是给自己的,是给苏静的。小姑娘太紧张了。林昭笑了笑,说不用,她撑得住。

      苏静站在讲台上,背后是投影屏幕,屏幕上打着她论文的题目。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戴着那副圆框眼镜。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发抖,但讲到第三节——关于叶绍翁藏书活动和铜函异文的版本校勘——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讲叶绍翁如何在建炎年间的战火中收集唐集旧抄本,如何在绍兴二十五年将异文封入铜函,如何把铜函传给孙子叶正则,在枫桥枯井的青砖上刻下那行字,在剑池石壁上凿下最后的暗语。她讲叶正则如何把铜函从枯井移出、沉入剑池水底,如何在《寒山寺修寺碑记》的碑阴刻下那张秘图。她讲那个从宋到清传了四代人的删净堂,每一代堂主都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了“删净”两个字和无数被他们小心翼翼从诗集里摘出来藏进夹层、藏进树洞、藏进砖缝、藏进石壁的诗句。她讲程树德,一个古籍修复师,用大半辈子把这些藏在各处的佚诗找了回来,然后一个字也不发表,把它们全部留给了他最后一个徒弟。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答辩委员们都低着头在看论文,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越过讲台、越过会议室里所有的座位,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女人身上。林昭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答辩委员会主席宣布全票通过。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陆文珺站起来跟每一位答辩委员握手,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转过身来向林昭招手,让她过来一起合影。林昭走到苏静旁边,苏静把博士帽摘下来戴在林昭头上。帽子太大了,歪歪地扣在她的短发上,像一只落错了枝头的鸟。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那是林昭这几年来第一次在修复室以外的地方笑得这么大声。

      春天终于来了。

      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枝头上点出来的。西郊库房的窗户外面不再是光秃秃的树枝,而是一天比一天浓密的绿荫。林昭每天上班经过那两排梧桐树的时候,都会抬头看看树梢——新芽先是芝麻大的一点,然后变成指甲盖大的小叶,再然后舒展开来,长成巴掌大的、边缘带着细锯齿的叶片。春天的节奏从来不急,可也从来不停。树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芽,比她更懂时间。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昭在修复室里修着一部新送来的清刻本《稼轩长短句》。这部书品相很差,书页上有大片大片的霉斑,书脊的线也断了,需要用麻线重新装订。她把书翻到《破阵子》那页,手指在“醉里挑灯看剑”的“剑”字上停了一下。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地看看。纸上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针划痕,没有夹层,没有竹片压痕,只是一部普通的清刻本。她把书页翻过去,继续检查下一页的损伤。

      然后她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了什么。她把《稼轩长短句》拿起来走出修复室,穿过走廊,走到库房最里面的那间资料室。资料室是修复室搬到西郊之后临时辟出来的,里面堆满了还没有拆包的纸箱。她在一排纸箱中间翻找了很久,最后在最底层的一个箱子里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那份她签了名盖了章、一年多以前就寄出去、后来因为搬迁杂务堆积而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正式合作协议。

      甲方是复旦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乙方是她工作的市图书馆。协议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双方联合组建“删净堂文献整理与保护专项课题组”,由陆文珺担任学术顾问,她作为修复技术顾问参与,首批工作计划包括将台北故宫所藏铜函唐集异文的全部影印件与删净堂手稿进行系统性校勘。协议已经由图书馆的法人代表签过字盖过章,只差她的签名和课题组的公章——而今天早上她刚收到陆文珺的短信,公章已经盖好了,协议即日生效。

      她拿着协议站在资料室满是灰尘的纸箱之间,头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不停地眨着眼睛,把她的影子一明一暗地投在墙面上。她想起几年前程师父在病床上把《删净堂书目》放在她手上时的眼神——放手,托付,安静。他说:“你决定。”

      现在她做了决定。不是一个人做的决定。有陆文珺,有苏静,有沈让,有台北故宫那些为铜函整理编目的工作人员,有章丘县文化馆里保管李清照手书的管理员,有铅山陈家寨拄竹杖守墓的辛家老人,有杜村祠堂里那个说“也好”的老伯。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不同的东西——文字,血脉,承诺,记忆。她现在做的事不是开启什么新的篇章,只是把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人各自守护的东西汇总在一起,让它们变成一份可以传递给任何人的档案。

      四月,台北故宫“渡海古籍的千年之旅”特展正式开幕。

      林昭没有去台北。她坐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部修了一半的《稼轩长短句》,手机屏幕亮着,沈让从展览现场发来了一串照片。第一张是展厅入口——背景板上印着叶绍翁铜函的大幅照片,铜锈斑驳的函盖上,“删净堂藏”四个字被放大到占据了整面墙。一个台北本地的参观者站在背景板前面,仰着头看那四个字,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好奇的表情。第二张是铜函实物在展柜里的特写——聚光灯把铜锈的每一层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函盖微启,露出里面影印本的书页,书页上印着杜甫那句“长安已非唐土”。第三张是展柜旁边的一个互动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删净堂历代传承的时间轴,从叶绍翁到叶正则,从佚名的第三代到何焯,从何焯到程树德,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和照片或画像。

      程师父也有照片。那是她提供给沈让的一张老照片——程师父六十岁那年,站在修复室的老槐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手里拿着那把竹起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程树德,古籍修复师,删净堂第五代守护者。毕生搜集删净堂佚诗文献,为铜函异文的整理与出版奠定了基础。”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程师父一辈子不愿意署名,他写的那些纸条上从来只有一柄小剑和“删净”两个字。可现在他的名字在台北故宫的展墙上,被聚光灯照着,被每一个路过的观众看到。

      临近傍晚的时候,沈让又发来一张照片。不是展厅的照片,是展馆外面拍的。夕阳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把整个展馆染成金红色。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轮椅上,由一个年轻人推着,刚从展厅出来。老先生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放着一本展览图录,翻开在铜函的那一页。沈让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这位老先生的父亲当年参加过文物西迁。他指着铜函说,‘我父亲押运过这只箱子’。”

      林昭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库房外面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晚风里哗哗地响着。夕阳把树冠染成金红色,和照片里台北的夕阳一模一样。同一轮太阳,照在西门街的梧桐树梢,也照在台北故宫的玻璃幕墙上。她低下头,继续修补那部《稼轩长短句》。手很稳。和从前每一天一样。和往后每一天一样。

      五月,苏静正式入职复旦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成为陆文珺课题组里最年轻的助理研究员。报到那天她给林昭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压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说她的办公室就在古籍部的楼上,窗户正对着光华楼前面的草坪,草坪上有学生在放风筝,风筝飞得比光华楼还高。她说她分到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桌上可以放多少本书都行——她打算把林昭那本《被删改的文学史》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

      林昭听着,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修复室里,看着苏静以前每周四下午坐的那把空椅子。椅子还在那里,和原来一模一样。只是以后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不会再每周四下午准时带着滚烫的奶茶和贴满便签条的笔记本出现了。她会有自己新的节奏——或许每个月来一次,或许每个学期来一次。她会带着新的问题来,新的发现来,新的人来。林昭把那把空椅子往工作台旁边挪了挪,没有搬到别处去,让它继续留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秋天,陆文珺正式退休。退休之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删净堂文献整理与保护专项课题组”的全部档案移交给了苏静。移交仪式在复旦古籍部的会议室里举行,很小,只摆了两排椅子。林昭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看着陆文珺把一摞档案盒郑重地交到苏静手里。档案盒上贴满了标签——枫桥枯井考古报告、铜函异文校注底稿、叶绍翁佚文辑录、诗人后裔寻访记录。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从沈明远和程树德四十年的通信到苏静这几年跑遍皖南赣北做的田野调查。陆文珺对苏静说了一句话——“我父亲说过,真相是有重量的。我背了这么多年,现在交给你。”苏静接过档案盒的时候手有些抖。

      林昭坐在台下,什么也没说。仪式结束之后她问陆文珺退休了打算做什么,陆文珺想了想,说想再去一次虎丘,看看剑池。上一次去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剑池的水还是浑的,石壁上的刻字还埋在青苔下面。她说她想看看那行被青苔覆了八百年的暗语现在还在不在,石壁上有没有多出什么新的痕迹——比如被哪个有心人用手指反复抚摸而磨得发亮的地方。

      林昭听了,笑了笑。她知道石壁上不会有任何痕迹。那行字——“铜函在此石下。以俟有缘。叶氏藏”——被她发现之后依然藏在青苔下面,她没有清理它,只是拨开来看了一眼又覆了回去。后来文物部门在枯井遗址发现了铜盒,确认了剑池石壁上的刻字具有重要文物价值,便对那行刻字采取了原位保护的措施——没有拓印,没有清理,只加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覆膜,让它继续留在原来的位置、原来的青苔之间。游客们走过剑池,最多在石壁上看到一片青苔,不会知道青苔下面藏着一个八百年前的暗语。

      冬天又来了。这一年的冬天比去年暖和,西郊库房的油汀取暖器只开了一个就够。冬至那天是周六,修复室里没有人上班。林昭一个人来了——她有一部书修了一半,想在年前赶完。她开了门,开了灯,把油汀打开,在工作台前坐下来,开始修那部《白氏长庆集》的最后一页。书页上有几处虫蛀,不严重,她用补纸一一填好,用竹起子压平。

      修完之后她把书合上,装进函套。函套是旧的,骨签有些松了,她用一点糨糊把骨签粘牢。这部《白氏长庆集》她修了大半年,从春天修到冬天,从发现第一片水渍到完成最后一处虫蛀修补,和它一起经过了梧桐树发芽、叶茂、落叶的整个过程。现在它修好了,下周就可以交还馆里。她会把它放在修复室门口那个标着“已修复待入库”的书架上,然后去领下一部待修书。

      下午苏静来了。她带来了两杯奶茶和一份刚刚通过审稿的论文校样。论文标题是《叶绍翁佚文〈铜函记〉考释——兼论删净堂的藏书理念与传承机制》,将在下一期的《文献》杂志上作为头条发表。她把校样摊在林昭的工作台上,指着其中一页的脚注——脚注里出现了“程树德”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段简短的致谢:“本文所引删净堂手稿文献,承蒙已故古籍修复师程树德先生搜集整理,特此致谢。”

      林昭看着那段致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行铅字。铅字微微凸起,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粗糙感。程师父的名字印在学术期刊上,不再是秘密,不再是暗语,不再是被涂黑的墨块底下压着的无法辨认的笔划。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依然被烫了一下,依然觉得烫才是奶茶该有的温度。窗外的梧桐树又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冬天的天空,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写字。她看着那些树枝,忽然觉得它们在写同一个字。一个写了好几年还没有写完的字。

      晚上,修复室里只剩林昭一个人。苏静去赶回学校的末班车了。她把工作台上的镊子、毛笔、瓷碟一件一件收进工具箱,把那部修好的《白氏长庆集》放在“已修复待入库”的书架上,把油汀关掉,把灯关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工作台上。工作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月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等待被写字的纸。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在《杜工部集》上摸到那个指印——纸边割破了程师父的手指,血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指印,那个指印反过来让程师父看见了杜甫藏在夹层里的自注。想起程师父站在修复室门口把竹起子递给她时眼角的皱纹。想起那些夹在书页里的秘密,有些藏在石室深处,有些沉在剑池水底,有些埋在大树洞里,有些被青苔覆了八百年,有些被一个拄竹杖的老人用沙哑的方言念出来,像念一首自己写就却不懂其中涵义的诗。它们现在都在了。在她的书里,在台北故宫的展柜里,在铅山陈家寨辛家老人那句“也好”里,在苏静的脚注里。

      她关上修复室的门,把钥匙放在门卫那里。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库房窗户上透出的那一小片月光。月光静静的,像是这间修复室自己点的一盏灯。她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每一天都会来。修书,补纸,调糨糊。然后等下一个周四下午,等苏静带着滚烫的奶茶和新的故事推门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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