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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十八章刻石

      枫桥枯井的发现见报那天,林昭正在修复室里修一部新送来的明刻本《白氏长庆集》。她手里的镊子夹着一片比蝉翼还薄的补纸,正往书口的水渍上覆。纸太薄,薄得几乎透明,灯光下能看见纸纤维一丝一丝的纹理,像老人的血管。

      苏静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当天的报纸,脸上有一种努力压抑但还是压不住的兴奋。报纸摊在桌上。第四版的右下角,豆腐干大的一块消息,标题是《苏州寒山寺旁发现南宋古井井底出土铜盒书信》。正文寥寥几百字,介绍了枫桥枯井遗址的发现经过,提到了铜盒中的信札“具有重要文物价值”,最后附了一句“市文物局已将该井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就这么一小块。不到半版广告的大小。可林昭看着那一小块文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了那个被灌木丛遮蔽的凹陷,那些被泥浆糊住的青砖,她用手指蘸着水一点一点搓出来的那行刻字——“铜函在此井下。叶氏藏。”那个在灌木丛里蹲着的秋日午后,她离叶绍翁只有几层泥土的距离。

      苏静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往林昭手边一放。烫,甜。林昭被烫了一下,还是没等凉就喝了第二口。“庆祝一下。”苏静说。

      庆祝什么呢?庆祝一口被填埋了将近九百年的枯井重新被人记起来,庆祝一个被遗忘了将近九百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报纸上——虽然报纸上只提了“叶氏”,没有提叶绍翁,没有提叶正则,没有提删净堂,没有提那十三种藏在铜函里的唐集旧抄本。可那又怎样。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总有一天会长出树来。

      下午陆文珺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说话——大概是在复旦的教研室,她总是开着免提,一边说话一边走来走去。她说她刚跟苏州文物局通完电话,文物局说铜盒里的信札保存状况很好,叶绍翁的笔迹清晰可辨。她课题组里的一个博士生正在做叶绍翁书迹的专题研究,这封信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完整、最可靠的叶绍翁晚年亲笔样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宣读一篇论文的摘要。可林昭听得出来她尾音里压着的那一点上扬。

      挂了电话之后,林昭翻开笔记本,在她自己整理的“删净堂传承年表”那一页添了一笔——“嘉泰二年秋,叶绍翁致书叶正则,藏于枫桥枯井铜盒。同年冬,叶绍翁卒。”这本年表她记了好几年了,从第一代到第五代,每一个年代、每一个事件、每一部藏书的流转都用黑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条目旁边她还用红笔打了问号——尚未考证清楚的时间节点,尚未确认的藏书地点。可现在空白的条目越来越少了。那些问号一个一个地被划掉,变成确凿的日期和地名。

      傍晚,修复室里其他人都走了。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林昭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翻开那本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删净堂五代传承录》。翻到第一代——叶绍翁。她看着那几行字,拿起笔,在“生卒年不详”旁边小心翼翼地加了一行注:“卒于嘉泰二年冬。”然后又翻开叶正则那一页,在“迁铜函于虎丘剑池”下面加了一行字:“详见枫桥枯井铜盒书信。嘉泰二年秋,叶正则遵祖父遗命,将铜函自枯井移出,另藏剑池东壁下。铜盒仍留枯井底。”

      她把笔搁下,把传承录翻到最后一页。程师父手绘的那张传承图谱,从第一代到第五代,最下面有一根铅笔画的线,线那头连着一个空白的方框。方框里没有写名字,只打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还在那里。她没有填掉它。她想程师父大概也不希望她填掉它。他把线画出来,把方框留着,不是要她填上自己的名字,而是要她记住——线的那一头永远有一个空位,留给下一个能看见的人。不是接班。是等一个人,等这个人做完她该做的事之后,把钥匙传下去。钥匙就是这根线。

      夏天来了。

      这一年夏天特别热。修复室里的老空调拼了命地转,也只能把室温勉强压在三十度上下。林昭把头发扎起来,袖子卷到肘弯,额头上还是不停地沁出汗珠。汗水滴在书页上会留印子,她不得不在手腕上绑了一条毛巾,隔几分钟就擦一次。

      苏静放暑假了,几乎天天泡在修复室里。她现在已经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修补了——补虫蛀,接书口,处理不太严重的水渍。林昭让她修一部清刻本的《剑南诗稿》,陆游的诗集。苏静修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才敢下镊子,可她的手法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稳了太多。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苏静修书,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开自己的工作台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那把竹起子。程师父的竹起子。竹节处的凸起已经几乎磨平了,握在手里像一块温润的玉。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用它了——她有了自己的竹起子,用顺手了,就把师父的这一把收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她握着竹起子,感受着竹竿上那些被手指打磨了几十年的光滑纹理,然后把它放在苏静的工作台上。“这把竹起子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修了六十年书,这把竹起子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我把它给你。不是要你现在就用——你自己那把先用着。等有一天你觉得自己的手够稳了,再把这把拿出来。”

      苏静看着那把磨得光滑温润的竹起子,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眼睛里亮亮的,是那种在心里做了一个很重的决定才会有的光。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陆文珺从上海来了。她瘦了一些,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了,可精神很好,走路带风。她说枫桥枯井的考古发掘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考古队在井底的淤泥里又发现了几件文物,包括一枚铜质的“删净”小印。印钮断了,印面也有磨损,可“删净”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她拍了一张拓片带过来,铜印的拓片,印文是朱红色的,盖在宣纸上,两个字——“删净”。林昭接过拓片,手指摸过那两个字。她想起第一次梦见这方印——那时候她刚发现《杜工部集》里的指印,夜里梦见一把剑形镇纸,剑身上刻着这两个字。后来她真的见到了它,刻在木盒子上,画在信纸上,嵌在藏书印的印文里,沉在剑池水底的石壁上,现在又铸在铜印里,从枫桥枯井的淤泥中被挖出来。

      它不是梦。它从来都不是梦。

      深秋的一天,市里发了一个通知。说图书馆大楼明年开春要整体翻修,修复室需要临时搬到西郊的一个库房去办公,为期大约一年。通知下来之后,修复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周老师叹了口气,说那些书架上的书都要打包,搬过去再拆包,至少耽误两个月修书的工夫。

      林昭倒没觉得搬家有什么不好。可在整理书架、把一部部待修书登记装箱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一本被挤在最角落里的薄薄的册子。函套没有了,书页是用麻线重新装订过的,封面是后补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唐人绝句残本”。

      她从来没在馆藏目录里见过这本书。大概是很多年前什么人自己装订了送来的,一直没有登记入库,就这么夹在书架深处无人问津。她坐在纸箱旁边,把书从头翻到尾。这是一部唐代绝句的选本,手抄的,抄书人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首诗下面都注了作者和诗题。抄录的年代大概在清末民初,纸张发黄但不算太脆,保存得比她在修复室里见过的大多数书都好。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抄的是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在这首诗的下面,抄书人用极细的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此诗旧传有四句,后二句云:君今流落向天涯,我亦飘零无定处。不知何时何人删之。录此备考。”

      林昭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杜甫的《江南逢李龟年》还有后两句?她从来没有在任何版本里见过。传世本一直是四句,从宋代到现在,所有的杜诗注本、所有的文学史教材、所有的中学课本,无一例外都是四句。可这个不知名的清末民初的抄书人,在抄这首诗的时候,从某个他读到过的来源里多抄了这两句,还加了一条备考注——“不知何时何人删之”。

      她把书页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更多的注释了。她又翻回到那页,用手指轻轻按着那行小字——“君今流落向天涯,我亦飘零无定处。”她终于明白了。

      这是杜甫写给李龟年的话,也是杜甫写给自己的话。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五十九岁了,流落在江南,穷困潦倒,靠朋友的接济过活。他在江南的落花时节遇到了同样流落在江南的李龟年。一个是当年的宫廷乐师,一个是当年的朝廷近臣。现在两个人都老了,都飘零在异乡,都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太平盛世。他没有在诗里写“我亦飘零无定处”。他不好意思写。他只写了前四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把最伤心的两句藏在肚子里。可有人在某部已经失传的旧抄本里看到了这两句,把它抄了下来,在书页边加了一行备考。

      现在这个无名抄书人也已经死了。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能继续做她一直做的事——把这个发现放进那些需要看见它的人手中。她把书页合上,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纸箱也不拆了,站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之间,四周全是待打包的纸箱和散落的麻绳。窗外的施工队已经开始进场了,脚手架的铁管碰撞声叮叮当当地传进来。

      冬天到来之前,修复室的搬迁开始了。搬迁的那天,林昭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把工作台上的镊子、毛笔、瓷碟一样一样收进工具箱里,把竹起子用软布包好放进抽屉深处,把那条陪了她好几个冬天的旧毛毯叠整齐搁在纸箱最上面。书架已经搬空了,墙壁上留下了一排排书脊蹭出的印子,深深浅浅的,像是一道道年轮。靠墙最角落里,那个程师父的旧书柜也被搬走了。里面的东西她早就整理归档了——笔记本、信、照片、铁皮盒子,都在她住处的木盒子里。书柜搬走之后,墙角露出了一块没有褪色的墙壁,和周围被日光灯晒了十几年的墙面形成了明显的反差。那一小块墙还是原来的颜色——微微发青的白色,像旧纸的颜色。

      她关上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修复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老槐树的影子画在地上。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影子晃成一张摇椅,一下一下地摇着。

      她想起来第一次走进这间修复室的情形。那时候她刚从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程师父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部虫蛀得厉害的明刻本。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来了”,然后继续低头修书。那是她第一次听到程师父说“来了”。后来她听过很多次——她早上进门的时候他说“来了”,她从章丘回来推开修复室门的时候他说“来了”,她带着苏静第一次去皖南见到师母时师母也说“来了”。不是问候,是确认。确认你来了,确认你在该来的时候来了。

      “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修复室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一地碎银似的月光晃得明明暗暗。她关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才散。她把钥匙交还给门卫,走出了图书馆大楼。街对面的老槐树站在夜色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写字。她抬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住处的方向走。冬天已经到了,春天不会太远了。开春之后修复室会在西郊库房重新开张,日光灯会重新嗡嗡地响起来,书架上会重新摆满待修的书,苏静会带着滚烫的奶茶和贴满便签条的笔记本每周四下午准时出现。一切都会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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