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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寒山

      苏州的秋天和别处不一样。

      林昭坐在寒山寺对面的石阶上,看着那道著名的枫桥。桥是石拱桥,不大,单孔,桥面上长满了青苔,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桥下的运河水浑黄浑黄的,慢慢地流着,偶尔漂过一片枯叶或一只废弃的塑料瓶。游客不多,大概是工作日的缘故,只有几个日本游客举着相机在桥头拍照,嘴里念叨着“姑苏城外寒山寺”。

      她来寒山寺不是为了看枫桥。是为了找一口井。

      叶正则的碑文上说,叶绍翁最初把铜函埋在“枫桥之侧,有老梅一株。梅下有井,井枯已百年。井底有石,石上刻字”。梅花早就没了——清朝末年被人砍了。枯井也没了——八十年代修路的时候被填平了。陆文珺几年前来过一次,在柏油马路上的公交站台下面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可林昭总觉得,那么大一口井,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总有什么东西还在这里——一片石栏,一块井沿,哪怕只是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砖。

      她站起身来,沿着枫桥南侧的河岸慢慢地走。河岸是石头砌的,大概也是清代的,石头缝里长满了蕨草和青苔。她一边走一边仔细看脚下的每一块石头、岸边的每一处凹陷。走了大概一百多步,她在一个被灌木丛半掩住的角落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灌木丛很密,是那种城里用来做绿化的冬青,长得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可从灌木丛的边缘往里看,能看到地面有一处明显的凹陷——不是自然形成的坑洼,是一个规整的圆形,直径大概两米左右。凹陷的边缘露出几块青砖,砖缝里嵌着的灰浆已经变成了深黑色,被水浸过的痕迹很重。

      林昭拨开灌木钻了进去。树枝划了她的脸一下,她也顾不上管。她蹲在凹陷边缘,用手把覆盖在青砖上的泥土和落叶拨开。青砖一块一块地露出来,围成一个完整的圆形井口。砖面上有刻字的痕迹,太浅了,被泥土和青苔糊住了看不清。她从包里掏出水壶,倒了一点水在砖面上,用手指慢慢搓去泥浆。

      字露出来了。刻的是阴文,笔画极细,刀锋瘦硬——“铜函在此井下。叶氏藏。”

      是叶正则的字,和虎丘剑池石壁上那行字一模一样的笔迹。原来剑池石壁上刻的那句话是移走铜函之后才刻的,而这口枯井的井沿上,还留着最初的刻字。叶正则把铜函从枫桥移到剑池之后,没有把井沿的字凿掉。他保留了最初的标记,像是给后来者留一个路标——从这里到那里,你走对了。

      林昭蹲在枯井遗址的边上,手指按着青砖上那行字,坐了很久。灌木丛里的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冬青的叶子在她头顶上密密地遮着,把天遮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她忽然想,叶绍翁当年也蹲过这口井。绍兴二十五年冬天,他一个人,也许是在夜里,带着那只用生漆和油纸封好的铜函,把它沉进这口枯井的井底。他在井边埋了一株梅树作为标记——梅花开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一团香雪。然后在井沿的青砖上刻了这行字,告诉后来的人这口井里埋着什么。他大概以为这口井会永远在这里,梅花会一年一年地开下去。他不知道梅花会被砍掉,井会被填平,枫桥周围会建起柏油马路和公交站台,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不一样了。可那行字还在。被填埋的青砖还在。它们沉默地蹲在这个被灌木丛掩盖的角落里,等一个愿意钻进来的人,一等就是将近九百年。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把井沿青砖上那行字拓了下来。拓片的墨色不太均匀——她用铅笔侧锋横着涂,把砖面上每一道细微的刻痕都拓了出来。然后她把灌木丛重新拢好,让人从外面看不出来有人进去过。

      她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蹲有些发麻,脸上被树枝划破的地方开始隐隐刺痛。她站在灌木丛外面,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丛冬青在秋天的午风里轻轻晃着,叶片哗哗地响,像是在跟她说话。她听不清它说的是什么,可她觉得那声音很耳熟——像是程师父在修复室里翻书时纸页摩擦的声音,又像是师母在厨房里择菜时哼的黄梅调,又像是竹林深处风吹过竹竿的咯咯声。

      她没有去寒山寺里面。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她从小就会背,可今天的主角不是张继。她来苏州是为了叶绍翁。他已经等了她太久。

      从苏州回来之后,林昭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修复室里的待修书来来去去,苏静每周四下午照例带着奶茶和笔记本出现,陆文珺课题组继续推进删净堂文献的校注工作。看起来和从前一样。

      可林昭知道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她找到枯井遗址的消息传到了陆文珺那里,陆文珺立刻给苏州市文物局写了一封信,建议对枫桥南侧河岸那口被填埋的枯井进行考古勘探。信里附上了林昭手拓的砖文拓片和叶正则碑文的全文。苏州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他们在枯井遗址的井下淤土中发现了一只铜盒,不是铜函,比铜函小得多,只有巴掌大。铜盒里装的不是书,是一封信。信是叶绍翁写给叶正则的,写于嘉泰二年秋天,距今正好八百年。信里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把所有被删掉的诗句都封在铜函里,托付给孙子叶正则去藏在剑池。可他还想做最后一件事——他想找到一个人。

      林昭第一次读到这封信的那天,坐在修复室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叶绍翁要找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他在信里说,在他有生之年留意到了一个年轻人,此人能看见纸页之间不可见之物。此人的名字他不能写,因为他怕这封信落在不该看的人手里。他只写了一个字——“林”。

      林昭当时看到这个字,把信放下来,去倒了杯水,喝完了,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三遍。那个“林”字是叶绍翁的原笔,南宋馆阁体,端正严谨,和她书柜里那部《删净堂书目》第一页上的字一模一样。南宋初年的人,“林”是他能找到的、能看见纸间秘密的人。他也姓林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可这个“林”字把叶绍翁和他的最后愿望连在了一起——他一生守护了十三家唐集的真相,他托付孙子把铜函藏在剑池,他整理编订了第一版《删净堂书目》交给继任者传下去。在生命尽头,他写下最后一封信,托孙子另外藏在一个新的铜盒里,埋回枫桥枯井中。信里留给后世的最大愿望不是继续寻找佚诗,而是希望后人之中有一个也能“看见”的人。

      这个人会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过一个姓林的年轻人,知道这种能力是存在的,是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的。他把这个念想留在枯井里,和铜函最初的埋藏地一起封存。八百年。

      林昭把这封信的复印件寄给了皖南。师母打电话来说收到了,她把信拿到程师父的坟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念到最后,师母说坟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把烧给程师父的纸钱吹得漫天飞。纸钱在竹林里飘了很久才落下来。她说程师父一定高兴坏了。

      春天来得特别早。三月中旬,老槐树就发了满树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枝头上一点一点地点出来的。林昭请了几天假,跟苏静一起去了皖南。

      师母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三杯黄酒。一杯给程师父,一杯给叶绍翁,一杯她自己端着。林昭和苏静也各端了一杯。三个人对着竹林的方向举了举杯,然后一口喝干。

      酒很烈,辣得苏静直吐舌头。师母笑她,说她还没学会喝酒,以后慢慢就会了。林昭觉得这句话师母也是在说给她听——不是喝酒这件事,是所有的事。以后慢慢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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