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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故乡

      林昭一直没有去过成都。

      她知道杜甫草堂在那里。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杜甫住过三年零九个月的地方。他在那里写了二百四十多首诗,其中包括《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江村》《客至》《春夜喜雨》——那些每一个中国人都会背的诗。这些年她隔着书页摸了无数次草堂的竹子、茅屋的屋顶、被秋风吹散的茅草,可她没有真正踏上过那片土地。

      不是不想去。是总觉得时候未到。

      她修过的第一部有秘密的书就是《杜工部集》。那个被纸边割破留下的指印,那六个字——“长安已非唐土”,是她走进这个世界的入口。这几年她沿着那个入口一路走下去,找到了王维的“战穷处”,找到了李白的“催租令”,找到了杜牧的“此生大罪”,找到了李商隐的血书、李清照的隐墨、陈师道的“未曾开”、辛弃疾的竹片、苏轼的椰壳药方。她把它们全部整理出来,写成了一部书。可她从来没有去过草堂。好像在潜意识里,她把草堂留给了最后——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等到所有的诗句都找到了,再去那里,告诉杜甫,你藏了一千二百年的那句话,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

      今年春天,她决定去了。

      成都是个好地方。林昭到的那天下着细雨,和杜甫写“好雨知时节”的那种雨差不多——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用打伞也不会湿透。她坐出租车穿过成都的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新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被雨洗得发亮。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她要去草堂,就说草堂好,成都人最喜欢去草堂喝茶,比人民公园安逸。他说草堂里面的竹子长得好,茅屋是后来重修的,可修得很真,看着跟唐代的一模一样。

      林昭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茅屋是重修的,历代都在重修。杜甫离开成都之后,草堂就荒废了。五代时前蜀的宰相韦庄找到了遗址,重修了茅屋。后来北宋、南宋、元、明、清,每一次朝代更迭草堂都会被毁掉,每一次又都会有人把它重新修起来。草堂被毁了修、修了毁,一千多年反复了多少次,数都数不清。可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总有人记得它,总有人把它重新建起来。

      不是杜甫有名所以才有人修。而是因为有人修,杜甫才一直有名。每一个重修草堂的人,都做过和叶绍翁一样的事——保存。用不同的方式保存。韦庄在荒草丛中找到快要湮没的遗址时,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形,也许只剩下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几棵歪倒的老竹。他把自己的发现记在了诗里,那首诗传到了今天——“独倚危楼风细细,草堂遗址已无多”。他重修了茅屋,让草堂从一个荒废的遗址重新变成了一座可以被记住的建筑。从韦庄开始,到北宋的吕大防,到南宋的晁公武,到元代的张翥,到明代的杨慎,到清代的王士祯,一代一代的人在修同一座茅屋。这些人互相不认识,中间隔了几十代人,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让一个诗人的故居不要从地面上消失。

      草堂在浣花溪畔。林昭买了票走进去,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和竹叶清香的气息。草堂里的竹子果然长得好,一丛一丛的,青翠欲滴,竹竿上挂着雨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游人不多,也许是因为工作日,也许是因为刚下过雨。几个老人在竹林里的石凳上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一个年轻母亲带着小孩在茅屋前面的空地上玩,小孩蹲在地上捡竹叶,捡了一大把,举起来让妈妈看。

      林昭沿着石板路往里走。她经过了柴门,经过了水槛,经过了一座六角形的茅草亭子。每一个地标她都能在杜甫的诗里找到对应的句子——“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水槛温江口,茅堂石笋西”。这些诗句她太熟了,熟到走到柴门前面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就跳出了那一句。可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背诗的。她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她在草堂的西北角找到了那片竹林。

      那片竹林比外面的竹子更老,竹竿更粗,颜色也更深,有些竹子的根部已经长出了青苔。竹林深处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杜甫草堂遗址”几个字,是清代人立的。碑的旁边是一口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井水很清,能看见底。井水映着竹叶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林昭在井边站了很久。她在想一个人。

      不是杜甫。是程师父。

      程师父从来没有来过草堂。他把大半辈子都用在追寻杜甫被删掉的那六个字上,从虎丘塔的砖缝里取出那张纸条,放在身边保存了几十年,最后埋在了自己坟墓旁边。可他从来没有来过杜甫住过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太忙了——忙着修书,忙着找那些被删掉的诗句,忙着把他找到的东西整理成册。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时候未到。和她的想法一样,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可他没有等到最后就走了。

      “我来了。”林昭轻轻说了一句。

      不是对自己说的。是替程师父说的,替他告诉杜甫。

      她没注意到旁边站了人。直到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嗽,她才转过头来。井边不远处站着一个老人。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大概是草堂的管理人员。他的背稍微有点驼,可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板还是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树木的年轮。

      “你看的这口井,”老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成都口音,“是唐代的。”

      林昭有些惊讶。“唐代的?草堂不是后来重修的吗?”

      “茅屋是重修的,井不是。”老人把扫帚靠在竹子上,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水,“这口井从杜甫在的时候就一直在这里。前些年考古队来勘探过,井底的砖是唐代的。杜甫写‘晨炊汲井华’‘井灶有遗处’,说的就是这口井。”

      林昭重新低头看那口井。井壁上的青石有些已经磨得光滑了,大概是无数的水桶和井绳磨出来的。井水平静如镜,映着她的脸和头顶的竹叶。她用这些井水煮过茶、研过墨,用这口井的水洗过砚台、调过糨糊、补过纸张。她的手指碰过无数次由这口水滋养过的墨迹,却从不知道这口井本身在什么地方。现在她站在井边,和它只隔着一道青石井栏的距离。

      “你好像不是一般的游客,”老人看了她一眼,“一般游客都在茅屋前面拍照,拍完就走了。你在这口井前面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是她那本《被删改的文学史》。书页已经有些翻旧了,书脊上多了几道折痕。她把书翻开,翻到杜甫的那一章,递给老人看。

      老人接过书,低头看了几页。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顺着竖排的铅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看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那一页上印着杜甫《秋兴》的原句和叶绍翁铜函中保留的自注——“非思长安,悲其陷也”。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我在草堂做了二十多年清洁工,背得出一肚子的杜诗,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句话。”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昭,“杜甫的意思,他不是在想念长安,是悲痛长安已经沦陷了?他把这句话写了,又自己删了?”

      “不是他自己删的。是后人删的。”

      “哪个后人?”

      林昭把书拿回来,翻到书的前言部分,指着那一段删净堂的简介。老人凑近了看,眉毛慢慢皱了起来,然后又舒展开来。他反复看了两遍,把扫帚放在一边,在井沿上坐下来。

      “你晓得不,”他说,“我每天都要在这口井边坐一坐。有时候是早上,游客还没进来的时候。有时候是傍晚,游客都走光了。我就坐在这个井沿上,听竹子响,看井水晃。井水晃起来的时候,竹叶的影子也跟着晃,晃得久了,就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水了。我总觉得这口井还记着杜甫的样子。他当年在草堂的时候,每天早上从这口井里打水,就在井边洗脸。冬天水冷,他一边洗一边吸冷气。夏天水凉,他洗完了就把水泼在竹根上。这口井见过他,给他喝过水,给他洗过砚台。你刚才说的那个‘删净堂’是叶绍翁,我问你——叶绍翁来过这里没有?”

      林昭想了想。她不知道。她从未在哪一封书稿里找到叶绍翁来过成都、来过草堂的记载。可他收藏了十三家唐集旧抄本,其中杜甫的旧抄本应该是从哪里来的?南宋建炎年间,江南的旧抄本大多是从北方辗转流落过来的,也许叶绍翁本人没有到过成都,但他一定在某部书的扉页上读到过关于这口井的记载。

      “也许来过。也许没有。”她说。

      老人点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答案里的余地。“我在草堂二十多年,见过来这里哭的人——有学者,有诗人,有外国人来这里用生硬的中国话背《春夜喜雨》。也见过来这里找什么的人——找杜甫的脚印,找唐代的瓦片,找诗里写过的那棵老楠树。可是像你这样,带了这么多东西来还给他的,我头一回见。”

      林昭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低下头看着井水。井水还是那么平静,竹叶的影子在轻轻晃着。她确实带了很多东西来。不光是那本书,还有程师父的一生,叶绍翁的一生,删净堂四代人的一生,所有那些在书页夹层里藏了真话的诗人的一生。她把它们都带来了,带到这口井边,带给那个每天早上在这里洗脸的老人。

      老人站起身来,拿起扫帚。“你慢慢看。我要去扫落叶了。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竹叶落了一地。”他扛着扫帚往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删净堂’的人,不管来没来过,这口井都会认得他。”

      竹林里又安静下来了。井水平静如镜,竹叶的影子在轻轻晃着,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写着什么字。林昭在井沿上坐下来,就是刚才老人坐过的那个位置。石头被坐了几十年磨得光滑温润,不再硌人。她把《被删改的文学史》翻开放在膝盖上,翻到杜甫那一章的开头。那一章的第一页印着一行单独的诗句——“长安已非唐土。”六个字,单独成行,用的是仿宋体,比正文大两号。

      这六个字是她写的。这六个字也是杜甫写的。这六个字也是程师父从虎丘塔砖缝里取出来的,也是叶绍翁在绍兴二十五年藏进铜函里的,也是沈明远从台北故宫的铜函里整理出来的。六代人,在同一个地方相逢。

      傍晚的时候,林昭准备离开草堂。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那个扫地的老人又出现了。他站在茅屋前面的那棵老楠树下,手里还拿着扫帚。

      “要走了?”他问。

      “要走了。”

      “还会来吗?”

      林昭想了想。“会。”她说。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抬手朝楠树的树冠一指——“这棵树就是杜甫诗里写过的那棵老楠树。它活了一千多年,中间的树干早就空了,可它还活着。每年春天都发新芽,每年秋天都落叶子。你下次来的时候,它还会在这里。”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竹林深处,井水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是点了一盏灯。竹影在井水里晃着,写了一天的字,还在写。

      林昭没有跟老人说那盏灯是什么。程师父说过,能看见的人不需要解释,看不见的人解释了也不会懂。她不需要告诉他这口井里的灯是因为一个修书匠终于把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还给了它的主人。程师父把那张纸条埋在坟墓旁边,还给大地,还给杜甫。可她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她把这六个字印成了铅字,装订成书,带到了杜甫的井边。一样是还给他,不过她还的是文字。两个人都把东西还给了杜甫。两个人都完成了承诺。程师父在皖南的山里完成,她在成都的井边完成。

      那天晚上,林昭住在草堂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旅馆的房间很小,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有一棵泡桐树,开满了紫色的花,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她躺在床上,把这一天在草堂里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东西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起茅屋前面的那个小孩蹲在地上捡竹叶,想起井沿上被水桶磨光的青石,想起扫地的老人说的那句“不管来没来过,这口井都会认得他”。

      她想起了自己的故乡。

      林昭没有故乡。她在城里长大,父母是普通的工人,家里没有书香气,也没有古籍。她学古籍修复纯属偶然——高考填志愿的时候看到这个专业的名字,觉得“修复”两个字好听,就填了。后来才知道这个专业整天跟糨糊和旧纸打交道,工作枯燥,收入不高,没什么前途。可她就是喜欢。没有来由的喜欢,不需要解释的喜欢。

      现在她明白了。喜欢一件事从来不需要理由,需要理由的都不是真正的喜欢。

      第二天林昭又去了草堂。不是来还东西的——东西昨天已经还完了。今天是来坐坐的,就像一个普通的成都人那样,找一个茶馆坐下来喝一杯茶,看一下午的竹子。她在草堂里的茶社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要了一杯竹叶青。茶汤碧绿,在玻璃杯里澄澈透明,竹叶青的名字和窗外的竹子很配。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竹林,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想。

      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伸进了外套口袋。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条,她一直随身带着。纸条是沈让前几天从台北寄来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我姐姐的女儿最近在看你的书,才十岁,认得了一半的字。看完她跟她妈妈说,这个写书的人一定去过杜甫的井。我妈妈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书里有水的声音。”

      书里有水的声音。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隔着海峡,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读了她写的书,然后听见了书里有水的声音。那是浣花溪的水,是虎丘剑池的水,是太湖的水,是皖南山涧的水,是章丘槐树林早晨的露水。所有的水最终都流到同一片海里。

      林昭把那杯茶喝完。竹叶青的余香在舌尖上留了很久,清苦之后有一丝回甘。茶社里很安静,偶尔有茶客低声交谈,声音被竹帘和竹影滤得软软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杯旁边的桌面上,她把手放在光斑里,手心向上。光照在她掌心那几条细细的纹路上——修书匠的手,指纹被糨糊和旧纸磨得有些模糊了,可她就是用它摸出了杜甫的指印、王维的泪痕、杜牧的忏悔、陈师道的血滴。

      她坐了很久,直到茶社要打烊了才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结账,老板娘正擦着台面,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那个写书的?”

      林昭愣了一下。“什么书?”

      “就是那本讲古诗被删改的书,”老板娘放下抹布,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书来,正是《被删改的文学史》,书页翻得有些旧了,书脊上多了几道折痕,大概是被很多人翻过了,“我女儿买回来的,她在读大学,学中文。她说这本书让她知道了什么叫‘真话’。我没事也翻了翻,翻到杜甫那章,说他在《秋兴》旁边写了一句话——‘长安已非唐土’。我虽然是成都人,没去过长安,可我晓得那是什么感觉。”她看了林昭一眼,“就是你吧,林老师?修书的?”

      林昭点了点头。

      老板娘笑了,把茶钱推回去。“这杯我请你。”她说,“谢谢你帮杜甫说了那句他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就好了。我们成都人最怕的就是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憋着难受。杜甫也是半个成都人,他在草堂住了那么久,喝过我们成都的水,吃过我们成都的米。你帮他把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我替他请你一杯茶。”

      林昭站在柜台前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那杯已经喝完的竹叶青的空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茶叶已经沉到了杯底,翠绿翠绿的,像是刚从竹枝上摘下来的。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被茶社里放着的古琴音乐盖住了一半。可她觉得杜甫听到了。不管他在哪里,他一定听到了。

      回到城里之后,林昭没有急着去修复室。她请了几天假,在家里整理这次成都之行的收获。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没有新发现的诗稿,没有新找到的线索。只有一张草堂的门票根,一片从井边捡回来的竹叶,和几张在竹林里拍的拍立得照片。她把竹叶夹在程师父的那本《删净堂五代传承录》里,把门票根贴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把照片放进木盒子。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句话。

      “今天在成都草堂,看到一口井。井水很清,里面有光。”

      几天之后她回修复室上班。苏静已经在门口等她了,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奶茶,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把奶茶往林昭手里一塞,急急地翻开笔记本,说陆教授的课题组最近又有了新发现——在宁波天一阁藏的一部明抄本中找到了叶绍翁的一篇佚文,文中提到他曾计划亲自去成都草堂寻找杜甫后人的线索,但最终未能成行。林昭低头看着苏静笔记本上抄录的叶绍翁佚文,那几行字被苏静用荧光笔划了出来——“余尝欲入蜀,访杜工部草堂故址。闻其孙杜嗣业者流寓蜀中,或存先人手泽。然道路阻隔,未果行。每读工部诗,想其为人,未尝不临风陨涕。”

      原来叶绍翁想去草堂找杜甫后人存留的手稿。他听说杜甫的孙子流落在蜀地,可能保存着杜甫生前未公开的诗文。可他没能去成——南宋初年的蜀道太难走了,金兵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川陕交界处常有战事,一个江南藏书家很难穿过半个中国去寻访一个诗人的故居。他只能在自己的藏书楼里,对着那些从北方流落过来的旧抄本,一字一字地校对异文,一字一字地整理被删掉的诗句。他隔着万水千山向草堂的方向遥遥一拜,然后继续埋头修书。

      “林姐,你去过草堂了?”苏静问。

      林昭点了点头。

      “那你替他去了。”

      林昭把苏静笔记本上的叶绍翁佚文又读了一遍。读到“每读工部诗,想其为人,未尝不临风陨涕”时,她忽然想起了程师父。程师父也是这样,在书里读杜甫,在纸上追寻杜甫被删掉的那六个字,从北大图书馆一直追到虎丘塔的砖缝里,可他从没去过草堂。现在她也替他去了。她替程师父去了,替叶绍翁去了,替沈明远去了,替所有那些在故纸堆里追寻杜甫真话的人去了。

      苏静合上笔记本,喝了一口自己带的奶茶。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工作台上,落在那部还没修完的《白氏长庆集》上。林昭拿起镊子和补纸,继续修补白居易诗集的第一页。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再过一个月就要落尽了。然后冬天会来。冬天之后是春天。春天的时候,她大概还会再去一次草堂。去看看那口井,看看那个扫地的老人,看看那棵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楠树。树还在,井还在,茅屋还在。诗句还在。真话还在。这就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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