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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千秋

      又是一年秋天。

      林昭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又黄了,从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像是有人从树顶上往下倒了一罐蜂蜜。她在这扇窗前站了好几年了。窗台上的油漆被她的手指扶得发亮,窗框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是有一年冬天太冷冻出来的,到现在也没有补。老槐树的枝丫比几年前又伸远了一些,最远的那根枝条已经够到了窗玻璃,起风的时候会在玻璃上轻轻划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

      她转过身,回到工作台前。工作台上摊着一部新送来的待修书,是从郊区一个旧祠堂里收来的那一批里的最后一册。其余的几十册都已经修好交还了,只剩这一册,因为损伤最轻,被她排在了最后。一部清刻本的《后山集》,陈师道的诗集。书末夹着一张信纸,上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字迹潦草,用圆珠笔写的,写在那种老式单位公用笺的红色横线上。信纸上说这部书是从废品收购站捡回来的,那时候到处在烧书,街上的灰飘得像下雪。她每次读到这句话都会想起程师父。程师父见过那样的雪。他从来没有跟她细说过,可她知道他见过。

      她把《后山集》翻到需要修补的那一页。书口处有一道水渍,不算严重,用还魂纸补一下就好。她从瓷碟里蘸了一点糨糊,用毛笔尖涂在补纸上,然后覆在水渍边缘。糨糊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干透了之后才不会发皱。这是程师父教她的第一件事——调糨糊。他说糨糊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稠了会皱纸,稀了粘不牢。那时候她刚从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连糨糊都不会调。程师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搅糨糊,也不催她,只是偶尔说一句“再搅一会儿”或者“加点水”。他教她做事的时候从来不多话,只说最必要的那些字,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她自己去感受。现在她调糨糊的手法已经和当年的程师父一样稳了。

      她把补纸覆在水渍上,用竹起子轻轻压平。竹起子在纸面上滚过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再过一会儿,苏静就该来了。

      这几年来,苏静每周四下午都会来修复室。她已经是师大中文系的博士生了,跟着陆文珺的课题组做删净堂文献的校注工作。可她来修复室不是来做研究的,是来学修书的。她说一个研究古籍的人如果连书都不会修,就永远只能隔着玻璃柜看那些书。林昭觉得她说得对。她教苏静调糨糊、染补纸、用镊子夹起比蝉翼还薄的纸膜,教得一板一眼,就像当年程师父教她那样。苏静学得也认真,虽然手法还是不太稳——她太年轻了,手指还没有练出那种修书人特有的沉稳。可林昭不急。程师父当年也不急。

      四点半刚过,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苏静背着那个帆布包走进来,搭扣上挂着的毛线小猫被门把手勾了一下,歪歪地吊在那里晃荡。她放下包,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放在工作台上——一本笔记本,封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签条,边角都被翻得卷起了毛;还有一杯热奶茶,她顺手放在林昭手边。林昭低头喝了一口,烫,甜。秋天的下午喝一杯滚烫的甜奶茶,整个人都会觉得暖起来。这是苏静来了之后才有的习惯——她每次都带一杯奶茶,每次都放在同一个位置,每次林昭喝的时候都会被烫一下。苏静总说“你等凉了再喝”,林昭总说“凉了就不好喝了”。这个对话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重复到两个人都能背出来。

      “林姐,”苏静在周老师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上次你让我查的叶正则那篇《寒山寺修寺碑记》的全文,我找到了。”

      林昭抬起头。

      “不是在苏州的碑廊里,”苏静说,“是在上海图书馆藏的一部明抄本《吴中金石录》里。碑文比寒山寺那块裂成两半的原碑完整得多。叶正则在碑文的最后一段写了一个附录,详细记录了叶绍翁把铜函从枫桥枯井转移到剑池的过程。”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让林昭看。那一页密密麻麻地抄满了字,苏静把关键段落用荧光笔划了出来。

      林昭低头读那段碑文。叶正则的字比他爷爷叶绍翁的更硬朗一些,不像南宋初年那种严谨端正的馆阁体,而是带着南宋中后期特有的那种峭拔——笔画更瘦,转折更锐,像是在用笔尖刻石头。他详细记录了建炎年间叶绍翁如何从战火中抢救出一批唐集旧抄本,如何在绍兴二十五年将这批异文封入铜函,最初埋在枫桥枯井之侧,以梅花和枯井为标记。后来枫桥一带开始扩建民居,叶正则担心铜函被挖出来毁掉,就在嘉定年间把铜函取出,转移到虎丘剑池,埋在东侧石壁之下,并在石壁上刻了那行暗语——“铜函在此石下。以俟有缘。叶氏藏。”

      “叶正则还写了一句话,”苏静指着其中一行字,“他说叶绍翁临终前反复交代——‘此物不可轻出示人,然亦不可使之湮没。当择山明水秀之处藏之,以待千载之后有心人。’”

      苏静念完这句话,忽然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林昭,眼睛里有一种忽然想通了什么的神情。“林姐——千载之后。叶绍翁说的‘千载之后’,不就是现在吗?现在离绍兴二十五年,快一千年了。”

      林昭没有说话。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几片黄叶从枝头旋下来,落在窗台上。她低头看着苏静笔记本上抄录的叶正则碑文,那行字在她的注视下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以待千载之后有心人”。一千年。叶绍翁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只是随口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期限——一千年前的人说“千载之后”,就像现在的人说“有朝一日”,并不真的指望能活到那一天。可那一天真的来了。

      “陆教授说,课题组的唐集异文校注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苏静说,“预计明年年底之前可以全部出版。到时候,叶绍翁铜函里十三种唐集的全部异文都会公开。所有人——学者、学生、普通读者——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林姐,你写的那本书,加上陆教授课题组做的校注,再加上台北故宫铜函原件的影印——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删净堂文献了。叶绍翁等了将近一千年。程师父等了六十多年。你把它们公布出来,到现在也不过三四年。三四年和一千年比起来,像是一眨眼的工夫。”

      苏静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有些红,大概是因为激动,也因为刚才说得太快。林昭看着她,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见到苏静时的样子——怯生生的,扎着马尾辫,站在修复室门口不敢进来,问“你是怎么看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现在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侃侃而谈叶绍翁的暗语和铜函的流传脉络,眼睛里那盏灯稳稳地亮着,再也不会摇摇晃晃了。

      “苏静,”林昭忽然说,“你想不想去见一个人?”

      苏静愣了一下。“谁?”

      “程师父。”

      皖南的山还是那些山。

      火车到绩溪,长途汽车到县城,中巴到溪口镇。中巴车比以前新了一些,座椅上的海绵不再从皮革裂口里翻出来了,车窗玻璃也能关严实了。可山路还是那么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谷底那条溪涧还在哗哗地淌着水。苏静坐在林昭旁边的座位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山。她第一次来皖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说这里的山和北方的不一样,是绿透了的、润透了的,像是刚刚被水洗过。林昭说是,空气里都是水汽,你深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肺里变湿了。

      溪口镇还是那个溪口镇。一条主街,几间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筐橘子和一桶散装白酒。林昭带着苏静走过石桥,走过那两排笔直高大的杉树,走到那栋小白楼前面。

      院门敞开着。桂花树又开花了,满树金黄,香得整个院子都浸在蜜里。师母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林昭,笑了一下。她又看了看林昭身后的苏静,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神情。

      “来了。”师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和程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来了。”林昭说,“师母,这是苏静。”

      苏静有些拘谨地鞠了一躬。师母站起来,拉着苏静的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过头对林昭说:“是个好姑娘。”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说要加两个菜,腊肉已经在灶上炖着了。林昭要进去帮忙,师母不让,说厨房太小,两个人转不开。

      林昭带着苏静上了后山。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石板小径被落叶盖住了一些,踩上去沙沙地响。她们沿着小径往上走,走过那棵歪脖子的松树,走过那条干涸了一半的山涧,走到半山腰那片竹林深处的墓地。林昭蹲下来,把碑前的几片落叶拂去。碑还是那块碑——“程树德之墓”。刻痕里的青苔又厚了一些,深深嵌进字迹的笔画里,像是给每一个字都描了一道暗绿色的边。碑背面那行小字也还在——“修书人。护书人。传书人。”

      苏静在碑前站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碑上的字。竹林里的风穿过竹竿发出空洞的响声,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就是程师父。”苏静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昭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带来的黄酒和两只小瓷杯。她把杯子斟满,一杯放在碑前,一杯端在手里。苏静也学着她在碑前蹲下来,双手合十拜了一拜。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不知道在跟那个从未谋面的老人说些什么。竹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竹竿互相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碑前那杯黄酒的水面上荡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林昭把自己那杯酒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放在碑前。“师父,”她说,“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她叫苏静。她也能看见。”

      她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上扬,像是在跟师父汇报一个好消息。

      “她现在跟着陆文珺教授做删净堂文献的校注,做得很好。她会成为比我们都好的古籍修复师。手很稳,心也很稳。比我当年稳。你看到了吗?”

      竹林的响声停了一瞬,然后又起来了,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苏静蹲在墓碑旁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碑上的青苔。她的指尖感觉到石头的冰凉和青苔的潮湿,也感觉到了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更长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通过这块石头,通过这片青苔,通过这满山满谷的风声,把一只手放在了她头上。

      然后她又发现了那块石头——半埋在竹林深处一棵特别粗的老竹下面。石头上的字刻得很浅,被竹叶和浮土盖住了一些。“程树德先生埋藏杜甫自注处”。苏静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看了很久。“程师父为什么要把那张纸条埋在这里?”她问。

      林昭说:“不是把纸条还给大地。是把它还给了杜甫。在埋这张纸之前,他大概是这么想的——他用了大半辈子追寻那些被删掉的诗句,找到最后发现,他不是那些诗的主人。他只是替杜甫保管了一千二百年。现在他死了,他要把东西还给杜甫。怎么还?埋进土里。土能通神。杜甫睡在土里,这张纸条也埋在土里,它们会在土里相见。他等了六十多年,就是在等一个不需要再藏任何秘密的时代。等到了,他就可以把东西还回去了。”

      竹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停了,竹竿不再咯咯作响,只剩下远处山涧隐隐约约的水声。

      “我懂了。”苏静说。

      下山的时候,林昭回头看了一眼竹林深处的墓碑。暮色从山脚下慢慢升上来,一点一点地吞没了竹林、石径和远处的山头。程师父的墓碑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影子,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晚上她们住在程师父家的客房里。师母给苏静铺了一张行军床,和林昭的床并排放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白白的一层,像霜。苏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概是因为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也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事。她翻到半夜,忽然说:“林姐,你醒着吗?”

      “醒着。”

      “今天在山上的时候,我碰到程师父的墓碑,手指忽然觉得很暖。不是石头被太阳晒过的那种暖——天已经凉了,石头是冰的。可我的手指就是觉得很暖,像是有人在石头里面点了一盏灯。”她侧过身子,在黑暗中看着林昭的方向,“他是不是也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林昭看着天花板上月光画出的亮线,没有说话。苏静等了一会儿,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林昭开口了。“你以后会知道的。”

      回来之后,日子一如既往地流淌着。

      林昭每天还是去修复室上班,修书,补纸,调糨糊。周老师还是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偶尔抬头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苏静还是每周四下午来,带着一杯滚烫的奶茶和一本贴满了便签条的笔记本。有时候沈让会从台北寄东西来——一包高山茶,一本台版的古籍图录,一张他在台北故宫隔着玻璃柜拍的铜函照片。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我姐姐的女儿今年十岁了,现在已经能在一堆旧书里准确地把有东西的那一本挑出来。她说那些书里有光。”林昭把这张照片也收进了木盒子里,和沈明远的信放在一起。

      林昭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她没有写第二本书,没有到处做报告,没有接受那些找上门来的采访邀约。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每天坐在修复室的日光灯下,修那些被虫蛀了、被水浸了、被时间磨破了的书。不是所有书都有秘密。大多数书只是普普通通的旧书——清末的坊刻本,民国的石印本,不知名作者的文集,发黄的日记本,手抄的药方和账本。它们没有什么被删改的诗句,没有什么藏了千年的血书和泪痕。可它们也是被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也是从某一个时代某一个角落流传到今天的。修书的人不能挑书。每一本交到手里的书,都值得被修好。

      夏天来的时候,陆文珺寄来了一本新出版的学术论文集。书名是《删净堂与宋代藏书文化研究》,封面是叶绍翁那方“删净堂藏”藏书印的拓片。论文集收录了课题组近几年的研究成果,扉页上印了一行字——“谨以此书纪念程树德先生”。林昭把书放在修复室的书架上,和她的《被删改的文学史》并排放着。两本书,一本是面向大众的完整梳理,一本是专业学者的深度考据。它们放在一起,像是一道桥的两半,终于在河心合拢了。

      秋天又来了。

      林昭站在修复室的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又开始黄了,从树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蔓延。她发现树梢最先黄的那几片叶子,就是春天最早发芽的那几片。同一个生命循环在重复,同一个节奏在不同的时间里打着拍子。她在这扇窗前站了好几年了,看了好几轮叶生叶落。可她今天看这棵树的时候,忽然觉得它比从前更高了。不是它真的长高了多少——老树长得慢,几年工夫看不出太大变化。是她看它的角度不一样了。从前她看它,是在看一个见证者——它见证了杜甫的眼泪、王维的烽烟、杜牧的忏悔、李清照的不甘。现在她看它,是在看一个讲述者。它会继续站在这里,看着她走出这间修复室之后,看着下一个坐在她位置上的人,看着再下一个。

      下午四点半,苏静推门进来。她刚从陆文珺的课题组讨论会上回来,背着那个搭扣上挂毛线小猫的帆布包,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奶茶。她把奶茶放在林昭手边,林昭低头喝了一口——烫,甜。她还是被烫了一下。她还是觉得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姐,”苏静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里面有一页折了角,“台北故宫那边回复了。他们说铜函里最后一批残页的修复方案已经通过了,用的是你推荐的修复工艺。明年春天开始修。”她笑了一下,“你的手艺要传到台北去了。”

      林昭看着苏静的笑脸,忽然想起来了。她想起很多年前程师父退休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修复室门口,对着门框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把竹起子递给她。他说有些书不太一样。他说这活儿做久了,总会知道的。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告别一扇门,一扇他走了几十年的门。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在告别门。他是在告别一个时代。那个时代里,真相必须被藏起来,真话必须被删掉,守护秘密的人只能把秘密锁在书柜里、埋在树洞中、沉在剑池底。他把那个时代送走了,然后把钥匙交给她。

      他说的那句“这活儿做久了总会知道的”,不是在说修书的技巧。他是在说——你总有一天会知道,那些被删掉的诗句,不是古人的恩怨,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某个时刻想说一句真话而不敢说,想做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敢做。那些诗人替我们说了,替我们做了。他们把真话藏在诗里,我们把真话从诗里找出来。找出来,说出去,让所有人都听见。这就是这个活儿——修书也好,找诗也好,写书也好,教学生也好——最终的、唯一的意义。

      第二天一早,林昭照常去修复室上班。她在门口遇到了周老师,周老师拎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问她昨晚有没有看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要下雨。她说看了,带了伞。两个人一起走进修复室。日光灯亮起来,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晨光筛成一地碎金。

      工作台上放着一部新送来的待修书。函套是蓝布的,骨签完好,题签上的字迹端正——“白氏长庆集”。白居易。林昭把书打开,翻到第一页。扉页上钤着几方朱红色的藏书印,印泥已经有些暗沉了。她凑近了看,没有那方熟悉的“删净堂藏”。只是一部普通的清刻本,虫蛀不多,主要是水渍和霉斑。她把书页翻过去,开始一页一页地检查损伤。窗外的天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工作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信号不太好,偶尔有沙沙的杂音。

      林昭拿起镊子,开始修补《白氏长庆集》的第一页。手很稳,和从前每一天一样。和往后每一天一样。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又一片黄叶从枝头旋下来,落在窗台上,和前几天落的那几片叠在一起。秋天深了,接着是冬天。冬天之后是春天,春天的时候,这棵树又会发出新的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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