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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 舞会在晚上 ...

  •   舞会在晚上九点半就结束了,比他们预想的要早。

      皇宫主人从宝座上站起来,朝所有人微微颔首,说了句“愿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然后转身消失在大厅深处的一扇暗门后面。那些戴着玫瑰假面的侍者也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无声地鱼贯而出,大厅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来,最后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

      林岁岁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赵宴之身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终于结束了,我紧张得腿都在抖。”

      “别松懈,”沈渡的声音从石柱旁边传来,低沉而平稳,“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现在是九点三十五,距离零点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我们要在这段时间内找到藏身点,并且在零点之后保持绝对安静,一动不动,直到早上六点。”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季明朗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大厅四周扫了一圈:“问题是,我们对这座皇宫的布局几乎一无所知。白天没有时间探索,现在只剩下两个多小时,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靠谱的藏身点——够呛。”

      “所以不能各找各的,”温朝云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集中注意力的力量,“资源共享。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找到可能的藏身点后互通信息,再根据各人的情况分配。”

      “各人的情况?”姜酒含着棒棒糖,挑了挑眉,“你是说,我们七个人的体型、速度、敏捷度不一样,适合的藏身点也不同。”

      “对。”温朝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现在开始,分头行动。九点五十五回到这里集合,分享信息,决定藏身点。”

      七个人迅速散开。沈渡和季明朗负责一楼,赵宴之带着林岁岁去了二楼,温朝云去了三楼,姜酒负责地下室和厨房区域,拾晏晞则折返回去探索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长走廊和两侧的房间。

      走廊两侧的那些门,白天他们经过的时候没有时间打开看,现在她有机会一个一个地检查。

      第一扇门后面是一个空的储物间,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旧家具和破烂的舞台道具,空间不大,但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第二扇门后面是一个小型的图书室,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旧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第三扇门后面是——

      拾晏晞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一间卧室。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精致。四柱床上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床罩,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玫瑰形状的台灯——和她自己房间里的那盏一模一样。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小孩,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看不清楚的花丛。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小男孩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拾晏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升起,但她没有时间去细想。她记下了这个房间的位置和布局,然后退出来,继续检查后面的门。

      九点五十五,七个人准时在玫瑰大厅集合。

      每个人手里都有几个备选的藏身点,经过一番讨论和筛选,他们最终确定了每个人今晚的藏身位置。拾晏晞被分配到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型储藏室——就是她第一个发现的那个堆满旧家具的房间,空间狭小但隐蔽,门口还有一个破旧的屏风可以遮挡视线。

      沈渡去了地下室的一个酒窖,季明朗选择了二楼图书室的一个壁龛,赵宴之和林岁岁分别藏在了三楼两个相邻的空房间里,姜酒找到了厨房后面的一个杂物间,温朝云则选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废弃的化妆间。

      十一点四十分,七个人各自就位。

      拾晏晞蜷缩在那个储藏室的角落里,背靠着一只翻倒的旧衣柜,膝盖收在胸前,双手环抱着小腿,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黑色工装裤和黑色短靴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臂和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它变得又轻又慢。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她怕那声音太大,侧过头把耳朵贴在自己的手臂上,用血肉的传导来降低声音的传播。

      零点到了。

      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种绝对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声音。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那些平时不引人注意的背景噪音——灯丝的嗡嗡声、管道的流水声、建筑物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咔咔声——全都消失了,像是有什么力量把它们统统抹去了。

      然后是脚步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开始几乎听不到,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慢慢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被节拍器校准过,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猎食者特有的从容。

      拾晏晞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在一楼走廊的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沿着走廊一个一个房间地检查。她能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粗暴地撞开,而是缓慢地、安静地推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每一扇门。

      门被推开,停顿几秒,然后门被关上。再下一扇。

      推开的顺序和她检查房间的顺序一模一样。

      拾晏晞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她能感觉到墙壁的温差变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走廊的墙壁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滑过来。

      脚步声停在了她所在的储藏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银色光斑。拾晏晞透过屏风的缝隙看过去——

      皇宫主人站在门口。

      深红色的丝绒礼服在月光下变成了近乎黑色,只有那些金色玫瑰花纹还保留着一丝温热的金色。他的脸半明半暗,月光照亮了他的一侧颧骨和下颌线,另一侧则沉没在浓稠的黑暗中。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两颗即将熄灭的炭火。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储藏室的内部。

      拾晏晞不敢呼吸。她的肺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她的手死死地攥着裤腿,指节捏得发白,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月光凝固的雕像。

      皇宫主人的目光从储藏室的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经过她藏身的那个角落时,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停了一下。

      不是扫过,不是掠过,是实实在在地、有意识地停顿了。

      在那一个瞬间,拾晏晞感觉那双眼睛里的红色变得更加浓烈了,像是有某种情绪在那两潭深红的水面下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私人的、她来不及辨认的东西。

      然后,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推门,停顿,关门。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直到走廊的尽头,然后脚步声转了个方向,朝二楼走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了建筑深处的某处。

      拾晏晞在黑暗中保持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六点的钟声响起。

      钟声一共响了六下,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的太阳穴上敲了一记闷锤。当最后一声钟声消散在空气中时,她听到整个皇宫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那些消失的背景噪音同时涌了回来,灯丝的嗡嗡声、管道的哗哗声、建筑物的咔咔声,以及,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第一声鸟鸣。

      早晨六点零一分。

      她活过了第一夜。

      拾晏晞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的腿已经完全麻了,膝盖以下没有任何知觉,她花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把腿伸直,血液重新流通的瞬间,像无数根针在扎她的皮肤,疼得她龇了龇牙。

      她从储藏室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沿着走廊朝大厅走去。其他六个人也陆陆续续从各自的藏身点走了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岁岁的眼眶红红的,靠在赵宴之怀里小声地说着什么,赵宴之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沈渡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酒窖的温度太低,他在那里蜷缩了六个小时,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季明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衣角擦了擦,露出下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姜酒倒是看起来最正常的,含着棒棒糖靠在墙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那根棒棒糖已经被咬得变了形,上面的糖块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温朝云从三楼的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人群,找到了站在走廊口的拾晏晞。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到她沾满灰尘的衣服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没事吧?”他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

      “能有什么事。”拾晏晞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就是腿麻了。”

      “他经过你那里了?”

      拾晏晞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温朝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询问,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想听她自己说出来。

      “经过了,”她说,“停了一下。”

      温朝云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停了一下?”

      “就一下。看了几秒,然后走了。”拾晏晞顿了顿,“他看到了。”

      “看到了但没有——”

      “没有。”拾晏晞说,“他没有戳穿。”

      早餐时间在七点到八点之间。餐厅在一楼走廊的另一端,是一个比玫瑰大厅小一些但同样华丽的房间。长桌上摆满了食物——面包、果酱、黄油、奶酪、火腿、煎蛋、新鲜水果,还有一大壶冒着热气的红茶。食物的香气和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比昨晚那种浓烈到窒息的玫瑰香要容易接受得多。

      七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沉默地吃着早餐。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复盘着昨晚的经历,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更多的规律。

      姜酒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在我的杂物间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进来。”

      “我那里也是,”沈渡放下手中的面包,声音低沉,“他在酒窖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走了。”

      “三楼他没有停留,”赵宴之说,“经过我和岁岁的房间时只是走过去,没有停顿。”

      “图书室也是,”季明朗推了推眼镜,“直接走过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陆续转向拾晏晞。

      她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在我那里停了一下。看了几秒,关上门走了。”

      “所以,他只会在女生藏身的地方停留。”沈渡下了判断。

      “不对,”姜酒咬着棒棒糖的棍子,“我在杂物间,他在门口停了。岁岁在三楼,他没有停。同样都是女生,为什么有的停有的不停?”

      “因为距离?”季明朗猜测,“一楼的藏身点和他的巡逻路线更近,三楼的更远?”

      “不是距离,”温朝云放下手中的红茶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是‘看到’和‘没看到’的区别。他会在‘看到’女生的藏身点停留,但如果他‘没看到’,就直接走过去。”

      “但拾晏晞说他在她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关上门走了——他看到了,但他没有戳穿。”姜酒的目光在温朝云和拾晏晞之间来回移动,“这说不通。”

      “也许不是没有戳穿,”沈渡的声音更低了,“是‘还没到戳穿的时候’。”

      这句话让餐桌上的气氛又冷了几度。林岁岁把面包放下,不自觉地握紧了赵宴之的手。

      “还有一种可能,”拾晏晞终于开口了,她把抹好黄油的面包放在盘子里,但没有吃,“他在‘记忆’。记住女生的藏身位置、藏身习惯、身体特征。第一天可能只是观察和记录,后面几天才会真正动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一个只会躲、不能打的副本,BOSS在第一天晚上记下了所有女生的藏身位置,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了。

      七个人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一致决定利用白天的时间把整座玫瑰皇宫彻底探索一遍。昨晚的教训太深刻了——他们对这座建筑几乎一无所知,如果不多了解一些,今晚的躲藏依然只能靠运气。

      他们从一楼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索,每找到一个新的空间就在地图上标记。沈渡从某个办公室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皇宫平面图,虽然年代久远、部分区域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结构还算完整。七个人分工合作,有人负责核对平面图,有人负责实地勘探,有人负责记录可疑的角落和可能的藏身点。

      三楼的东侧是他们之前没有涉足过的区域,走廊比西侧窄了很多,两侧的墙壁上没有挂画,只有一面接一面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走在这样的走廊里,每个人都能看到无数个自己的倒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是镜中的幻象。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黑色木门,门上的雕花比其他任何门都要繁复——不再是玫瑰,而是缠绕的藤蔓和荆棘,藤蔓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小小的、金色的果实。

      沈渡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房间。

      这个房间和他们之前见过的所有房间都不一样。它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任何生活气息。房间的墙壁是弧形的,沿着墙壁一周,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新旧不一的照片,从地面一直排列到天花板,像一面巨大的照片墙。

      照片上全是人。

      不,不是“人”。照片上全是“皇宫主人”。

      季明朗第一个看懂了,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这是历任皇宫主人的肖像墙。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不同时期的皇宫主人,从最古老的银版照片到最近的彩色照片,跨度至少有——两三百年。”

      他们沿着墙壁慢慢走,从一张照片走到下一张照片,像在参观一座时间的博物馆。早期的照片是黑白的,画面里的人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有的严肃,有的微笑,有的面无表情,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睛都是深红色的——那种纯粹的、不自然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红色。

      后期的照片变成了彩色,那些深红色的眼睛在色彩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像是有人把两颗红宝石嵌进了眼眶里,美丽而诡异。

      “这些照片的排列是有规律的,”姜酒含着棒棒糖,手指在相框之间划过,“从右到左,时间从早到晚。你看最右边这张,照片都发黄了,至少是一百年前的;最左边这张最新的——”

      她的手停在了最左侧的一张彩色照片前。

      那是一张近照,照片里的人穿着深红色的丝绒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玫瑰花纹,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垂落在额前,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深红色的眼睛微微含笑,像两滴即将从眼眶里滑落的血珠。

      索亚尔。

      照片下方的铭牌上刻着这个名字,以及一行小字——

      索亚尔,玫瑰岛第十二任皇宫主人。

      拾晏晞盯着那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索亚尔。

      索亚尔。

      她认识这个名字。不,不是“认识”,是“记得”——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哪些是大脑为了填补空白而编造出来的幻觉。

      她记得一个花园,不是玫瑰岛这种铺天盖地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花园,而是一个小小的、种满雏菊和蒲公英的花园。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面有一个秋千,秋千的绳子是她用晒干的草茎编的,虽然粗糙,但很结实。

      她记得一个小男孩。比她大两岁,比她高半个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在她摔倒的时候会板着脸说“你怎么又摔了”,然后蹲下来帮她拍掉膝盖上的土。他的眼睛是很特别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色,也不是普通的棕色,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熟透了的樱桃一样的暗红色。

      他不喜欢和别人玩,只和她玩。他说其他人看到他的眼睛都会害怕,只有她不会。

      她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啊,像糖。”

      他愣了半天,然后别过脸去,耳朵红了。

      她记得他的名字。他告诉过她,他说“我的名字有点奇怪,你记不住也没关系”。她说“你说嘛,我记性好着呢”。他说“索亚尔”。她说“怎么写?”他就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字——索亚尔。她记住了。她记了这么多年。

      但索亚尔在她十二岁那年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告别,她有一天去花园找他,秋千还在,歪脖子树还在,蒲公英还在,但人不见了。

      她等了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他没有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搬家了,离开了那个小城,去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人,把那段记忆埋进了脑海最深处的角落里,以为它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磨平了、消失了。但此刻,站在这个被无数双深红色眼睛注视的圆形房间里,看着照片里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和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些被她埋藏了十多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冲刷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拾晏晞?”温朝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拾晏晞没有回答。她的手撑在墙壁上,指尖在照片下方的铭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几个字母的凹凸。索亚尔。十二年了。你在玫瑰岛当了皇宫主人。那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本来就是深红色的吗?还是说,来到玫瑰岛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我认识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她。

      “什么意思?”季明朗问。

      拾晏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铭牌上收回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控制住了,将双手握成拳头藏在身侧,不让任何人看到。

      “索亚尔,”她说出了那个名字,感觉像是在念一段被尘封了很久很久的咒语,“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我们一起长大的。他——在我十二岁那年失踪了。”

      沉默。

      沈渡皱了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个人?同名的人很多。”

      “他的眼睛。”拾晏晞看着照片里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他小时候眼睛就是这个颜色。很深的暗红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黑色,但仔细看就能看出红色。他说过,其他人看到他的眼睛都会害怕。”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他们的副本BOSS,那个每晚在皇宫里巡逻、每晚可能在女生藏身点停留、每晚可能记住她们每一个细节的皇宫主人,和他们的队友拾晏晞,是童年玩伴。

      温朝云站在拾晏晞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回照片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注意到了她藏在身侧的手在发抖,注意到了她下巴的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注意到了她呼吸的频率比正常快了那么一点点——这些细微的变化,其他人可能注意不到,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认出你吗?”温朝云问。

      拾晏晞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岁岁开始不安地揪住赵宴之的袖子,长到季明朗推了三次眼镜,长到沈渡把腰间的短刀转了整整一圈。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但昨晚,他在我藏身的储藏室门口停下的时候——我觉得他在看我。不是那种‘发现了一个藏起来的猎物’的看,而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而是‘认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些照片里的人们,那些拥有深红色眼睛的历任皇宫主人,似乎都在用他们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站在他们面前的、声称认识现任皇宫主人的年轻女人。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姜酒忽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着照片墙最右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比所有照片都小的、几乎被遮住的旧照片:“你们看这个。”

      所有人凑过去。那是一张银版照片,年代久远到画面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一个女人,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站在玫瑰花园里,侧脸对着镜头。照片的下方有一个褪色的铭牌,上面的字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母:

      罗——娜——不,是“罗兰”。罗兰。

      只有名字,没有头衔,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在这面墙上,在所有皇宫主人的照片中间,这张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照片显得格格不入——它不属于任何一任皇宫主人,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她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的眼睛,即使是在这张模糊到极点的银版照片上,也能看出不是深红色的。

      拾晏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的不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罗兰。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下。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渡看了一眼平面图,发现他们才探索了不到一半的区域,而距离今晚八点的舞会只剩下不到九个小时,期间他们还需要休息、吃晚饭、换礼服、准备藏身。

      “先回去吧,”他说,“下午继续。”

      七个人陆续走出了那个挂满照片的圆形房间。走在最后的拾晏晞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最新的彩色照片——索亚尔穿着深红色的丝绒礼服,站在玫瑰花园里,深红色的眼睛微微含笑,像是在看着某个他不该看的人。

      她转过头,跟上了队伍。

      走廊里的镜子墙映出她一个人的倒影,无数个她在无数面镜子里无声地走着,表情各不相同,但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困惑和不安。

      索亚尔。

      十二年了。她在十二岁那年失去了他,二十四岁这年,在这个副本里,在这样荒谬的、不可理喻的方式下,重新找到了他。

      但她找到的不是那个会帮她拍掉膝盖上泥土的小男孩,而是玫瑰岛的皇宫主人,是这个四星半——不,也许更高级别的副本里,那个拥有绝对权力、不可拒绝、不可伤害的BOSS。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昨晚在储藏室门口,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的那几秒钟,绝对不是偶然。

      走廊的尽头,一扇半掩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

      在那个光线照不到的暗处,一个人影无声地站在那里。

      深红色的丝绒礼服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像两颗暗夜中的炭火,微微发着光,追随着走廊里那个穿着黑色工装裤的、扎着高马尾的身影。

      “拾晏晞。”

      这个名字从他唇间溢出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重得像是已经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十二年了。

      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的空旷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始终没有从那个背影上移开,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彻底看不见了。

      他仍然站在那里。

      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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