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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邀请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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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舞会在晚上九点半就结束了。
皇宫主人从宝座上站起来,微笑着朝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在用目光做最后的标记。然后他转过身,深红色丝绒礼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玫瑰大厅深处一扇隐蔽的门后。
音乐停了。
侍者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同时停止了动作,那些戴着玫瑰假面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玩家们,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几秒钟后,他们也开始退场,无声地、整齐划一地,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从大厅的各个出口鱼贯而出。
偌大的玫瑰大厅瞬间变得空旷而安静,只剩下一桌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几盏还在燃烧的蜡烛,和七个面面相觑的玩家。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季明朗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静,“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藏身点,并且在明天六点之前不发出任何声响、不被BOSS发现。”
沈渡将别在腰间的短刀转了个方向,别到了后腰的位置,这样蹲下或者侧躺的时候刀柄不会硌到身体。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对“躲藏”这件事有着丰富的经验。
“藏身点的选择有几个原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一,不要在明显的地方,比如床底下、柜子里、窗帘后面,这些是正常人第一个想到的地方,BOSS也会第一个搜。第二,要选有多个出口的位置,万一被发现还能有退路。第三,尽量不要藏在一楼,BOSS的巡逻路线通常从一楼开始。”
“还有一个原则,”赵宴之难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沈渡还要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要和同伴藏在一起。分散开,一个人被发现,至少其他人还有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岁岁,林岁岁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即使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和他分开。
姜酒把棒棒糖的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上面残留的糖渍,随手扔进了大厅角落的一个垃圾桶里。她的表情依然懒洋洋的,但眼神比白天锐利了许多,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虽然没出鞘,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我建议现在就开始找藏身点,”姜酒说,“不要等到十一点再慌慌张张地找。好的藏身点需要时间发现和测试。”
没有人反对。
七个人分散开来,各自走向玫瑰皇宫的不同区域。
皇宫的建筑结构他们已经大致摸清了。一楼主要是玫瑰大厅、餐厅、厨房、几间会客室和一间巨大的书房。二楼的布局更加复杂,走廊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两侧是数十间客房,每间客房的格局都差不多——四柱床、衣柜、梳妆台、浴室,窗户全部被封死,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三楼没有完整的房间,只有一条环形的走廊,走廊的外侧是落地玻璃窗——同样被封死——内侧则是一道低矮的栏杆,栏杆下面是玫瑰大厅的穹顶,从三楼可以俯瞰整个大厅。
拾晏晞没有选择和大多数人一样的路线。她没有去二楼的那些客房——那些地方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猎物自己钻进去。也没有去一楼的会客室和书房——那些地方虽然隐蔽,但空间太大,回声太明显,任何轻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
她去了厨房。
厨房在一楼的最深处,从玫瑰大厅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就到了。厨房很大,大概是玫瑰大厅的一半面积,里面摆满了各种厨具和餐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料、油脂和某种甜腻气味的东西,不太难闻,但浓得让人有点头晕。
拾晏晞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地方——储物间、地窖、大容器的后面、操作台的下方。储物间太小,一旦被发现连跑的地方都没有;地窖的入口太明显,铁门的合页还生了锈,开关门都会发出声响;操作台下方虽然隐蔽,但如果BOSS弯腰看一眼就会被发现。
她继续往厨房深处走,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老旧的烤炉,砖石砌成的炉体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炉口黑洞洞的,里面还残留着上一次使用后的灰烬。
拾晏晞蹲下来,把手伸进炉膛里探了探。炉膛很深,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足够一个成年人蜷缩在里面。内壁的砖石摸上去是凉的,说明这个烤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了。灰烬是干燥的,没有异味,踩上去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她又用手在炉膛内壁敲了敲,听声音判断砖石的厚度和后面的空间。声音很实,说明后面没有暗门或者通道,就是一面实心的墙。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她藏在这里,唯一的方向就是炉口,一旦被发现,没有任何退路。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钻了进去。
炉膛比她预想的要宽敞一些,她可以侧躺着蜷起膝盖,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的体积压缩到最小。墨绿色的裙子在狭窄的空间里堆叠起来,蕾丝的部分蹭着粗糙的砖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立刻停止了移动,屏住呼吸听了听——声音不大,应该不会传到炉膛外面去。
她把身体调整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然后开始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
厨房里没有钟,她只能依靠系统面板上的时间显示来判断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外面的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她知道那不是BOSS,BOSS的巡逻要到十二点才开始,那些脚步声应该是还在寻找藏身点的其他玩家。
十一点半左右,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整个皇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和普通的安静不一样。普通的安静只是没有声音,但这种死寂是有质量的、有重量的,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整座建筑上,压得每一根梁柱都在无声地呻吟,压得每一寸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拾晏晞的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害怕——她在无限流的世界里待了这么久,恐惧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被量化和管理的情绪。她出汗是因为不确定。她不确定这个BOSS的感知能力有多强,不确定“躲藏”的标准是什么——是只要不被看到就可以,还是连气息都要隐藏?她不确定自己选的位置够不够好,不确定那扇厨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十二点整。
皇宫的钟声响了。
不是普通的钟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轰鸣,整座建筑都在跟着那声音微微颤动。钟声响了十二下,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胸口上,震得她的心跳都乱了半拍。
最后一声钟响的余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她就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厨房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大概是玫瑰大厅,或者一楼的走廊。脚步声很沉,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用一种固定的步频散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精准得像节拍器。
啪。啪。啪。
那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死寂的皇宫里,这个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像是在她耳边响起的。
脚步声在一楼的走廊里来回移动,有时候远,有时候近,但始终没有进入厨房所在的这条侧廊。拾晏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炉膛外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耳朵像雷达一样追踪着那个声音的方位和距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脚步声忽然停了。
拾晏晞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为什么停,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信号——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直觉的警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靠近,而她的大脑比她的意识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但这一次,方向和之前不一样了。
它在朝厨房的方向移动。
啪。啪。啪。
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从走廊的那头到这头,从玫瑰大厅到侧廊,从侧廊的入口到厨房的门前。
拾晏晞听到了厨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扇厚重的木门在铰链上转动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吱呀,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耳膜。
脚步声进入了厨房。
现在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
她屏住了呼吸。不是那种努力憋住气的屏息,而是真正的、完全的、连心跳都恨不得停止的那种屏息。她的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肺部的灼烧感在几秒内就开始蔓延,但她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脚步声在厨房里缓慢地移动。她听到了锅具被碰到的轻微声响——他只是碰了一下,没有拿起来,也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但那一下触碰足以让她想象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从一排铜锅上滑过的画面。
然后是储物间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地窖的铁门被掀开又盖上的声音。
操作台下方、水槽下面、冰箱的后面——
她根据声音的位置在脑子里构建出了一幅BOSS的搜查路线图。他很仔细,几乎检查了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但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他做了无数遍的、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例行公事。
现在,只剩下一个地方了。
烤炉。
脚步声朝她所在的方向移动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近,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已经能根据声音的方位判断出他的脚离她有多远——五米,三米,一米。
他站在了烤炉前面。
拾晏晞看不到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听觉也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温度上的变化——他站在炉口外面,挡住了来自厨房的微弱光源,也挡住了空气的流动,炉膛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度。
然后是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弯下腰在看炉膛里面吗?还是只是站在那儿,对着这个黑洞洞的炉口在想别的事情?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睛,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他弯下腰,如果他往炉膛里看一眼,他会看到她蜷缩在灰烬中的墨绿色裙摆、她苍白的脸、她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会看到她。
但他没有弯腰。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也可能是十个小时,在那种情况下她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失灵了。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继续搜查,而是向后退,退了几步,转身,朝厨房门口走去。
厨房的门再次发出吱呀声,然后关上。
脚步声沿着侧廊远去,穿过玫瑰大厅,上了楼梯,在二楼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又上了三楼。整个后半夜,他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路线——一楼、二楼、三楼、再回到一楼,周而复始,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机械钟,不知疲倦地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转。
拾晏晞没有动。
即使在脚步声已经远去、皇宫再次陷入死寂之后,她依然没有动。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在烤炉的炉膛里又待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直到系统面板上的时间跳到了早上六点。
六点整。
钟声再次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低沉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轰鸣,依然是十二下。
钟声落下的瞬间,那些脚步声也消失了——不是走远了,而是凭空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拾晏晞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声音之后,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炉膛里爬出来。
墨绿色的裙子已经被灰烬和砖石的粉尘弄脏了,蕾丝的部分挂上了几缕蛛丝,她伸手拍了拍,发现根本拍不干净,索性放弃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感谢工装裤的口袋,她每次进副本都会塞一些这种不起眼但关键时刻能救急的小东西——把脸和手擦干净,又把靴子上的灰蹭了蹭。
然后她站在厨房的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回想着那个站在烤炉前面的沉默。
他发现她了。
这个判断不是基于任何证据,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他站在烤炉前面那十秒钟的沉默,不是犹豫,不是不确定——是选择。他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选择,不弯腰,不看,不戳穿。
但为什么?
拾晏晞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七点要准时到餐厅吃早餐,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回房间换衣服、清理自己、整理思路。
她推开厨房的门,走过侧廊,穿过玫瑰大厅,上了楼梯,回到了二楼尽头自己的房间。
路过温朝云房间门口的时候,那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温朝云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昨晚的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被水打湿后又简单擦过,看起来刚洗完脸。他看到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留了片刻。
“你藏厨房了?”他问。
拾晏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没被发现?”
“没有。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根柱子和墙壁之间的夹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进去。他在三楼走了三圈,离我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米,但没有往夹缝里看。”温朝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你那边呢?”
拾晏晞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把那句“他在烤炉前面站了十秒钟”咽了回去。
“一切正常。”她说。
温朝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看着”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那就好。七点餐厅见。”
他转身回了房间,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拾晏晞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换衣服的时候,她注意到那朵白色的玫瑰——昨晚温朝云别在她领口的那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也许是在烤炉里蹭掉的,也许是在爬出来的时候脱落的,她不确定。她蹲下来在裙子周围找了找,没有找到,可能是掉在了厨房里,也可能是掉在了从厨房回房间的路上。
她对着那件脏兮兮的墨绿色裙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它叠好放在椅子上,换上了自己的黑色紧身衣和工装裤。镜子里的她恢复了平时那种干练利落的模样,只有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那朵玫瑰别针压出来的浅浅痕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痕迹,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七个人准时在餐厅集合了。
餐厅在一楼的最东侧,一面墙上是落地的玻璃窗——同样是封死的,但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和隐约的玫瑰丛的影子。长桌上摆着七份早餐,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放着一张卡片,写着名字。
早餐很丰盛——现烤的面包、黄油、果酱、煎蛋、培根、新鲜的水果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餐具是银质的,餐巾是亚麻的,折叠成玫瑰花的形状放在每个餐盘旁边。
七个人陆续落座。林岁岁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赵宴之的面色倒是不错,但从他时不时看向林岁岁的眼神来看,他可能一整晚都在担心她。沈渡坐姿端正,吃得不多但很快,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美食。季明朗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转得飞快。
姜酒最后一个到,手里又换了一根新的棒棒糖,橘子味的,橙色的糖球在她齿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她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拿起一片面包慢慢撕着吃。
温朝云坐在拾晏晞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壶红茶和一篮面包。他吃得也很安静,但目光时不时会抬起来看一眼对面的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昨晚有人被发现了没有?”季明朗放下笔,环顾了一圈。
“没有。”沈渡说。
“没有。”赵宴之说。
“没有。”姜酒含着棒棒糖含糊地说。
林岁岁摇了摇头。
季明朗看向温朝云和拾晏晞,两个人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全员存活。”季明朗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推了推眼镜,“但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六天。昨晚可能是运气好,也可能是BOSS在试探我们。不管怎样,不能掉以轻心。”
“吃完饭之后,”沈渡用餐巾擦了擦嘴,“我建议我们再把皇宫仔细逛一遍。昨天时间太紧,很多地方只是走马观花,可能漏掉了重要的信息。”
没有人反对。
早餐结束后,七个人再次分散开来,开始在玫瑰皇宫里进行更细致的探索。
拾晏晞选择了一条和昨天不同的路线。她没有去厨房,没有去那些客房和会客室,而是沿着三楼那条环形的走廊慢慢走,边走边观察墙壁上的细节。
三楼的墙壁不像楼下那样被精心装饰过,墙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脱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材。拾晏晞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脱落的边缘,发现墙纸下面不是简单的石墙,而是有东西——是一些模糊的、褪色的壁画,被后来的墙纸覆盖住了。
她找到一处脱落面积比较大的地方,小心地撕下一块已经松动的墙纸碎片。
壁画显露出来了。
画的是一群人,穿着华丽繁复的衣服,站在一个花园里。花园里有玫瑰,有喷泉,有白色的石柱,和现在的玫瑰岛有些相似,但画风更加古典,色彩也更加鲜艳。人群的中央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深红色的礼服,和昨晚的皇宫主人如出一辙,但脸不一样——这个男人更加苍老,眉宇间有一种疲惫的、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颓丧。
壁画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
“索亚·冯·罗森斯坦,玫瑰岛第三代主人,任期——不,不是任期,是生卒年份——1852-1891。”
第三代主人。
她又在旁边的位置找到了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壁画,每幅画下面都有一行小字,记录着不同的名字和年份。她沿着三楼的走廊一路找过去,发现了十多个不同的人像壁画,时间跨度从十八世纪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中叶,越往后,壁画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近代的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老照片,然后是彩色的、更加清晰的照片。
这是一面墙的“皇宫主人谱系图”。
拾晏晞的脚步越来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某个她一直在回避、一直在遗忘、但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正在这面墙上等着她。
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张照片挂在那里。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镶在一个厚重的深色木框里,挂在墙面上最显眼的位置,比前面所有的照片都要大,都要精致。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那把玫瑰藤蔓编织的宝座上,穿着深红色的丝绒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玫瑰花纹,深棕色的卷发垂落在额前,五官精致得像一幅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即使在照片里,那双眼睛的颜色也清晰得惊人——纯粹的、浓烈的、像两滴凝固的血液一样的深红色。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用金色的油漆工工整整地写着:
“索亚尔·冯·罗森斯坦,玫瑰岛现代主人。”
拾晏晞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个名字太长太拗口,而是因为她只取了它的第一个词——
索亚尔。
她认识一个叫索亚尔的人。
不,不是“认识”。这个词太轻了,太淡了,承载不了那些记忆的重量。应该说——她曾经和一个叫索亚尔的男孩一起度过了一整个童年。
那是她还很小的时候,在进入无限流世界之前,在还是一个普通的、住在普通城市普通小区里的普通小女孩的时候。她家隔壁住着一户外国家庭,爸爸是来中国工作的工程师,妈妈是家庭主妇,他们家有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金棕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那时候还不是红色,只是普通的、浅浅的灰褐色——说话带着可爱的口音,总是把“四”说成“系”,把“是”说成“细”。
那个男孩叫索亚尔。
她叫他“索亚”,因为“索亚尔”三个字对她当时的小舌头来说太难发音了。他也不介意,每次她喊“索亚”,他就会转过头来,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看着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们一起玩了三年。三年里,她教他说中文,他教她说简单的德语——她到现在还记得“Guten Morgen”和“Danke”的发音。他们一起在小区花园里捉蜗牛,一起在夏天的傍晚吃冰棍,一起在雨后的水坑里踩水花,一起在冬天的第一场雪里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然后他搬家了。
他的爸爸工作调动,要回德国。走的那天,她把自己最宝贝的一盒彩色蜡笔塞进他的书包里,他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小恐龙玩具塞进她的手里。他说“我会给你写信的”,他说“我会回来看你的”,他说“小拾,你不要忘了我”。
她当然没有忘。
那些信确实来过一阵子,从德国寄来的,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信封上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拾晏晞收”。她在信里夹过干枯的四叶草,他寄来过柏林动物园的明信片。但后来,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稀疏,直到有一天彻底停止了。她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他搬了家没有新地址,还是——她不敢想的那一种可能——他出了什么事。
她渐渐长大了,那些记忆被时间的灰尘一层一层地覆盖,变成了一个偶尔在深夜才会想起的、模糊的、带着暖黄色光晕的旧梦。她甚至已经不太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那两颗虎牙和那双灰褐色的眼睛。
但那不是灰褐色的眼睛。那是深红色的。
她看到的是深红色的。
拾晏晞的手紧紧攥住了手机,指节捏得发白。她盯着照片里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像是在和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幽灵对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索亚尔的眼睛是灰褐色的,是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出金绿色的浅色虹膜,不是这种浓烈的、不正常的、像被鲜血浸泡过的红色。而且索亚尔比她大两岁,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和照片下方的信息吻合,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这个世界上叫索亚尔的人可能有很多,德国名字“Soyal”虽然不算常见,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一切合理的、合乎逻辑的理由来解释这个巧合,否定那个正在她心底疯狂生长的、令她脊背发凉的猜测。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小照片。
它挂在主照片的右上角,只有巴掌大小,镶在一个朴素的银色小相框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照片里不是人像,而是一幅手绘画——画的是一个小小的、简陋的、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的图案: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得眼睛弯弯的。画画的人用了很多颜色,但最主要的是绿色和白色——小女孩的T恤是绿色的,棒棒糖是白色的。
画的下面,有人用黑色的墨水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很淡了,但依然可以辨认:
“致亲爱的小拾。”
拾晏晞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然后又在一瞬间全部退了下去。
她的脸先是变得通红,然后变得惨白。
她站在那里,手还举着手机,手机的手电筒还亮着,把那行小字照得纤毫毕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每个笔画都像是在她的视网膜上烫出了烙印。
“致亲爱的小拾。”
小拾。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她。
只有一个人。
全世界七十亿人,只有一个人会在喊她名字的时候,把“小”和“拾”连在一起,用那种带着口音的中文,轻快地、亲昵地、像在喊一只小猫一样地喊她——
“小拾。”
拾晏晞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是那种低血糖的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支撑她站立的最底层的某根支柱突然被抽走了的晕。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撑住了墙壁,冰凉的墙纸贴着她的掌心,墙纸下那些古老的壁画的纹路透过薄薄的纸面硌着她的皮肤。
“怎么了?”
温朝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但他总是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从一个“巧合”变成了一个“规律”。
拾晏晞没有回头。她怕她一回头,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一切——那些被封印在童年记忆最深处的、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其实从来不曾消散的东西,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
“没什么。”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得多,这让她对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感到了一丝骄傲。
温朝云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那面墙上,落在了那张彩色照片上,落在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上,然后落在了那张小照片上,落在了那行字上。
“致亲爱的小拾。”他低声念了出来。
沉默。
拾晏晞能感觉到温朝云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了她的侧脸上,在她的表情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回了照片上。
“索亚尔。”他又念出了那个名字,这次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的、确认的、带着一种沉重理解的声音。
他知道。
或者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了足够多的部分。
“你认识他。”温朝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拾晏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墙上放下来,转过身,背靠着那面挂满历代皇宫主人照片的墙壁,面对着温朝云。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的表情,但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瞳孔里还残留着某些来不及收好的、脆弱的东西,像碎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认识。”她说,“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温朝云没有追问“多久以前”,也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给她让出了离开这面墙的空间,同时用自己身体的宽度挡住了后面正在走来的其他玩家可能投来的视线。
“先下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拾晏晞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其他人快过来了。”
拾晏晞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出那条环形走廊,走下三楼的楼梯,回到二楼。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晃。从背影看,她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温朝云站在三楼走廊的入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面墙。他的目光在“索亚尔·冯·罗森斯坦”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又在那张手绘画的小照片上停了更久。
“小拾。”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通过,发出的那个音节很轻很柔,像是在叫一只小猫。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手过来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
他认识拾晏晞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的、强大到让人生畏的资深玩家。她身上没有任何“需要被照顾”的痕迹,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战火淬炼过的钢铁,冷硬而锋利。他从来没想过,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她也曾是一个会送蜡笔给邻居小男孩的小女孩。
而现在,那个小男孩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站在一面挂满死者照片的墙上,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长着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深红色眼睛。
“温朝云。”季明朗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你在那儿干嘛呢?发现什么了?”
温朝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朝季明朗走去。
“没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就是些历史资料,记录历代皇宫主人的。”
季明朗推着眼镜凑过来,开始在那些照片和壁画前认真地做起了笔记。沈渡和姜酒也陆续走过来,几个人站在那面墙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拾晏晞没有回来。
温朝云知道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没有去找她。
但他也没有离开那面墙。
他一直站在那个位置,背对着其他人,面对着那张照片,像一个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守卫,守着一个他不被允许进入的秘密的边界。
照片里的索亚尔微笑着,深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玫瑰大厅水晶吊灯的细碎光芒。
那双眼睛看起来温和而优雅,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久,如果你看到的那双眼睛足够深,你会发现那温和的表面之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一些被时间、命运和某种不可抗力的力量扭曲了的东西。
他在笑。
但他在看着的,不是温朝云,不是季明朗,不是沈渡,不是任何此刻站在那面墙前的玩家。
他在看着的是那个背对着这面墙、已经走下楼梯、此刻大概正独自坐在自己房间床沿上发呆的、扎着马尾的女孩。
索亚尔认出了她。
从她踏入玫瑰岛的那一刻起,从传送光芒散去、她穿着那件黑色紧身衣和工装裤、扎着高马尾、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一样出现在玫瑰园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她变了很多——事实上,她变了很多。不是因为她成熟了、冷硬了、不再是那个穿着绿色T恤、举着棒棒糖笑的小女孩了——事实上,她已经完全不是了。
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因为那双眼睛没有变。
不管外面的壳有多硬,不管表情有多冷,那双眼睛最深处的那一点光亮,和二十年前她蹲在小区花园的地上,把一只蜗牛放在他掌心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索亚尔没有在昨晚戳穿她。
他站在那个烤炉前面,弯下腰就能看到她蜷缩在灰烬中的墨绿色裙摆,就能看到她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但他没有弯下腰。
因为他还没有想好。
见到她的那一刻应该说什么?
是“好久不见”?太轻了,轻得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枯叶,被风一吹就没了。
是“你怎么在这儿”?太蠢了,蠢到他会想抽自己一巴掌。她当然不是自愿来的,没有人是自愿来的。
是“小拾,我好想你”?太真了,真到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口的瞬间,那些他花了这么多年才学会藏起来的、柔软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东西,就会全部暴露在她面前。
他还没有准备好。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站在烤炉前面,不说话,不弯腰,不看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转身离开。
像一个懦夫。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是第二晚。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他不能再站在她的藏身点外面,什么都不做,然后转身离开。
今晚,他要去见她。
不是以皇宫主人的身份,不是以BOSS的身份,而是以索亚尔的、那个叫她“小拾”的男孩的身份。
去告诉她——
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即使在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
即使在他被困在这座岛上、被困在这个永远不会天亮的地方、被困在这具不属于人类的身体里之后。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拾晏晞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备忘录。她想写点什么,想理一理自己的思路,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索亚尔。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扔进搅拌机里的石头,哐啷哐啷地响,把她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不害怕。至少在无限流的世界里,她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但她茫然——这是比害怕更糟糕的状态。害怕至少能让她肾上腺素飙升、让她的反应变快、让她的身体进入战斗状态,但茫然不行。茫然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让她的判断力下降,让她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索亚尔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想不通索亚尔为什么变成了皇宫主人。她想不通他的眼睛为什么变成了深红色。她想不通他在那个烤炉前面站了十秒钟却不弯腰看她。她想不通那幅手绘画为什么还留着——那幅画是她六岁的时候画的,画的是她自己,送给索亚尔作为生日礼物。画得丑死了,她记得索亚尔收到的时候笑了好久,然后把它贴在了冰箱上。
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
她关上手机,把脸埋进双手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墨绿色裙子的味道还残留在她的指尖——灰烬、粉尘、玫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那座皇宫的、她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只是她的错觉,也许是记忆本身的味道,甜中带苦,像一块放了太久的糖果,糖衣已经化掉了,只剩下里面那颗苦涩的核。
敲门声响了。
不是温朝云的那种敲门法。
这个敲门声更轻,更犹豫,像是一个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敲门的人,在手和门接触的最后一瞬间还在犹豫。三下,间隔不规律,力道不均匀,和温朝云那种“笃笃笃”的稳健节奏完全不同。
拾晏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半秒钟,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但门把手上挂着一枝玫瑰。
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一种浓烈的、近乎黑色的深红,和她昨晚穿的那条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玫瑰的刺已经被细心地剔除了,绿色的茎秆光滑干净,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墨绿色丝带,丝带的一端系着一个极小的、用白纸折成的千纸鹤。
千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陌生的,不是温朝云的——温朝云的笔迹她见过,锋利而张扬,每个字都像一把出鞘的刀。这行字不一样,圆润、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幼稚,像是有人在努力把字写得工整、写得好看,但笔画之间还是泄露了那种不熟练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今晚十二点。玫瑰花园。不要告诉任何人。”
没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拾晏晞把那枝玫瑰从门把手上取下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玫瑰放在膝盖上,把那个千纸鹤解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又折上,展开,又折上,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身体找一个锚点,让自己不至于漂浮到某个她不想去的地方。
她想把千纸鹤扔掉。
她没有扔。
她把千纸鹤放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和之前那张写着“温朝云”的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不同的笔迹,不同的温度,被同一块布料包裹着,贴着她的身体。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有日出的灰白色天空,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索亚,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窗外的天空没有回答她。
只有玫瑰的香气,浓烈而甜蜜,像一个谎言。
而在这个谎言的尽头,有人正坐在玫瑰大厅最深处的宝座上,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礼服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不是酒,不是血,是眼泪。
深红色的、不属于人类的眼泪。
他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