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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支舞 接到团战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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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团战副本通知的时候,拾晏晞正在主城的训练场里对着一个沙袋发泄多余的精力。
沙袋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温朝云”三个字。字迹潦草,力道很大,几乎要把纸戳穿——是她在心情极度不爽的时候写的。
她一拳砸在沙袋上,沙袋剧烈摇晃,那张纸条被震得飘起来又落回去。
“副本‘玫瑰岛’即将开启,请玩家拾晏晞做好准备,您将被传送至副本等候区。”
系统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拾晏晞的动作顿了一下,收回了拳头。她看了一眼沙袋上那张已经被汗浸湿的纸条,嘴角抽了抽,伸手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团战副本。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团战副本和普通副本不一样,参与人数更多,任务更复杂,不确定性也更大。系统会给出一系列的任务目标,玩家之间需要配合完成,但配合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队伍的组成。
她倒是不介意和陌生人组队。在无限流的世界里待了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和形形色色的人合作——靠得住的靠不住的,聪明的愚蠢的,勇敢的懦弱的,她都见过。她有信心在任何一个队伍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活着走出来。
她介意的是另一件事。
但她说服自己不要去想那件事。概率很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上次是双人副本,匹配机制特殊,这次是六人团战,六个人,总不至于——
传送的白光吞没了她。
拾晏晞闭上眼睛,在熟悉的失重感中默默倒数。三、二、一——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她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玫瑰园里。
不,不是“一片”,而是“一整座”。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玫瑰——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甚至还有几株罕见的蓝色玫瑰,花团锦簇,铺天盖地,像一片凝固的花的海洋。玫瑰的枝条相互缠绕,织成了天然的篱笆和拱门,一条白色碎石铺成的小径从她脚下蜿蜒向前,消失在花丛深处。
空气里全是玫瑰的香气,浓烈到近乎窒息,甜腻得像某种过分的诱惑。
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罩在整座岛屿的上空。没有风,但那些玫瑰的枝叶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它们之间穿行。
拾晏晞的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这片花海,而是蹲下来,手指探入碎石地面,捏起一小撮白色的石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异味。但石子的温度比正常室温低得多,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
她扔掉石子,站起身来,开始观察周围。她是第一个到的——至少在她视野范围内,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等候区通常会给玩家几分钟的时间缓冲,等人到齐后再统一放出副本信息。
她趁着这点时间,把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这次的衣服正常多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袖紧身衣,面料有弹性,不束缚活动,腰间有两个实用的口袋,下身是同色系的高腰工装裤,裤脚收进一双黑色的短靴里。没有蕾丝,没有缎带,没有那些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精致的束缚”。
拾晏晞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确认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最佳状态,然后开始打量这片玫瑰园,在心里默默规划可能的逃跑路线和藏身点。
就在她蹲下来查看一丛异常茂盛的红色玫瑰时,第二个人到了。
传送的光芒在她左侧大约十米的位置亮起,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那片区域的玫瑰照得几乎透明。拾晏晞偏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光芒中浮现。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为别的,只因为她觉得那个轮廓有点眼熟。
光芒散去。
温朝云站在那片玫瑰丛中,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饮料。他显然是在完全没准备的情况下被传送进来的,表情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断日常的茫然。今天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理,自然垂落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柔和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玫瑰园,然后落在蹲在地上的拾晏晞身上。
四目相对。
沉默。
玫瑰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
温朝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拾晏晞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跟踪我?”
温朝云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认命。
“系统随机匹配。”他举起手里的饮料杯,像举着一面白旗,“跟我没关系。”
“上次你说随机匹配,这次又说随机匹配,”拾晏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目光不善地盯着他,“温朝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系统在随机匹配,而是有人在系统里动了手脚?”
温朝云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裂痕。
那裂痕转瞬即逝,快得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但拾晏晞捕捉到了。她捕捉别人的微表情向来是强项,而温朝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都能看得比谁都清楚。
“什么意思?”温朝云问,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问一个“第一次听说”的问题。
拾晏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意思。随口一说。”
她没有继续追问,但温朝云知道,她的脑子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不会立刻发芽,但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在某一个细微的线索出现时,破土而出。
他想起许暮景说的话——“如果真的有什么机制,也安排不了你们相认”。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把饮料杯放在一丛玫瑰的根部,直起身来,换上一副“来都来了那就好好打副本”的表情。
“副本信息还没出来,”他说,“等人到齐吧。”
拾晏晞“嗯”了一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玫瑰园的深处。那片浓烈的红色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又晾干,再浸透,反复无数次,最后沉淀出这样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
第三、四人到了。
传送光芒亮起的位置在他们右侧,这次出现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光芒散去后露出一对年轻的男女,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表情里带着新手特有的紧张和茫然。
女生先看到了拾晏晞和温朝云,眼睛一亮,拉着男生的胳膊小跑过来。她个子不高,圆脸,扎着双马尾,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像是从大学校园里直接被拽过来的。
“你们好你们好!”女生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我是林岁岁,这是我男朋友赵宴之,我们是一起报名的双人匹配。你们也是这次团战的队友吧?太好了有人已经到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温朝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看了看拾晏晞,似乎在判断这两个人的关系和实力。
赵宴之比林岁岁高了将近一个头,长着一张寡淡的脸,表情不多,看起来沉默寡言。他朝拾晏晞和温朝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把林岁岁往身后带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温朝云注意到了那个动作,目光在赵宴之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第五个人和第六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两个都是男生,看起来应该是老玩家,身上的装备和气质都带着明显的“经历过风浪”的痕迹。一个自我介绍叫沈渡,话不多,目光沉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另一个叫季明朗,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精明。
第七个人姗姗来迟,传送光芒亮起又熄灭,从里面走出一个高挑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酒红色风衣,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五官精致而冷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的表情。她的目光在六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拾晏晞身上,微微挑了挑眉。
“七个人,四男三女,”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慵懒。
“你叫什么?”林岁岁好奇地问。
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姜酒。”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客套的寒暄,姜酒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就站到了一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含进嘴里,姿态闲适得像是来度假的。
就在她含住棒棒糖的瞬间,系统提示音终于响了起来,同时每个人的视野中都弹出了副本信息面板——
副本名称:玫瑰岛
副本难度:★★★★☆
参与人数:7人(4男3女)
副本目标:在玫瑰皇宫中存活7天,躲避BOSS的追击,并成功逃离岛屿
副本任务:
1. 每晚23:00前,所有玩家必须找到藏身点躲藏,不可被BOSS发现。0:00-6:00为BOSS巡逻时间,在此期间移动或发出声响将被视为违规。
2. 每晚20:00,所有玩家必须穿着系统提供的礼服,前往玫瑰大厅参加舞会。皇宫主人将在舞会上邀请队伍中的女性共舞。
※注:被邀请时不可拒绝。
※注:同一女性被邀请的次数不可超过两次。
(注:未在面板上显示的隐藏信息——如果同一女性接受了第三次邀请,将被皇宫主人“看中”,触发未知结局)
3. 每日7:00-8:00为早餐时间,所有玩家必须前往餐厅用餐,迟到或缺席将触发惩罚机制。
副本特殊规则:
·本副本禁止一切形式的战斗。玩家无法对BOSS及皇宫内任何人员造成物理伤害,任何攻击行为将被反噬。
·本副本内,BOSS的感知能力极强,建议玩家以“躲藏”和“伪装”为主要策略。
·玫瑰皇宫共有三层,每层包含若干个房间。玩家可在白天自由探索,但须在每日19:00前返回各自被分配的房间更换礼服。
副本倒计时:6天23小时47分
信息面板消失的瞬间,七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季明朗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禁止战斗。只能躲。这比正面刚还麻烦。”
“不能用战斗解决问题的时候,才是真正考验智商的时候。”姜酒含着棒棒糖,语气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转得飞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一轮。
林岁岁抓紧了赵宴之的袖子,声音有些发紧:“不能被BOSS发现……那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一个禁止战斗的四星半副本,被BOSS发现的下场,绝对不会是“重新躲好”这么简单。
沈渡无声地将腰间的短刀转了半圈,又推了回去。不能战斗,武器的作用几乎为零,但他似乎没有要收起刀的意思,大概是习惯了某种安全感。
赵宴之将林岁岁的手握紧了一些,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每一处可能成为陷阱的细节。
拾晏晞把副本任务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特别注意到了那个没有出现在面板上的“注”。系统不在面板上显示的规则通常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它希望玩家自己探索发现,另一种是它不希望玩家发现。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里面的水比表面上深得多。
“皇宫主人会邀请女生跳舞,”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同一女生不能被邀请超过两次。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六天的时间里,把三次被邀请的机会分散到三个女生身上。每人最多两次,六天就是每人刚好两次,总数六次——完美匹配。”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三个女生身上扫过——她自己、林岁岁、姜酒。三个人,每人最多两次,刚好覆盖六天的舞会。
“前提是皇宫主人每天都只邀请一个人。”温朝云接过了她的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如果他一晚上邀请两个,或者有人第二天再次被邀请,情况就变了。”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控制被邀请的对象,”季明朗推了推眼镜,“或者在被邀请的时候,用某种方式让皇宫主人不感兴趣。”
“你觉得一个会在副本里设置‘不可拒绝’规则的人,会因为你不感兴趣就放过你?”沈渡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认同。
季明朗摊了摊手:“那你说怎么办?”
“先观察,”沈渡说,“第一晚先看看情况,再做计划。”
姜酒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同意。第一天什么都不了解就制定计划,等于没计划。先把前两天的舞会混过去,摸清规则和BOSS的规律,然后再调整策略。”
“我不同意,”温朝云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第一天晚上就要有策略。因为第一天晚上的策略决定了第二天早上的早餐我们还能不能全员到齐。”
他的话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岁岁的脸白了一个色号:“你是说,第一天晚上就可能会有人……”
“我是说,”温朝云看着那片深红色的玫瑰丛,目光幽深,“这个副本的设计者很聪明。他把‘躲藏’和‘舞会’这两个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任务放在同一天,一定有他的用意。也许躲藏的位置和舞会上的表现有关,也许舞会上得到的信息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躲藏。我们不能把它们当成两个独立的任务来对待。”
拾晏晞看了温朝云一眼。她不愿意承认,但他说得有道理。
她也不愿意承认的是,在这种需要快速分析和决策的时刻,有他在身边,确实——确实让她觉得省力不少。
她把这个想法强行摁进了大脑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住,不让自己再想起来。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是通知他们前往玫瑰皇宫——那座位于岛屿中央的、被玫瑰藤蔓缠绕的巨大建筑,已经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露出了它的一角。
白色的碎石小径在花丛中蜿蜒向前,引导着他们走向那座笼罩在阴影中的宫殿。
“走吧。”拾晏晞率先踏上了小径,脚步快而稳,工装裤的裤脚在靴子上方轻轻晃动。
温朝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够到,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虽然他清楚地知道,即使他离得再远,她也会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感觉到他的存在。正如他一样。
他们之间的那道坎,不高不低,不深不浅,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远到伸手也够不着。
或者说,近到伸手就能够着,但两个人都假装够不着。
玫瑰皇宫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华丽得多。
整座建筑由灰白色的石材建成,表面爬满了墨绿色的玫瑰藤蔓,深红色的花朵点缀其间,像是这座宫殿渗出的血液凝结在了墙壁上。大门是黑色的铸铁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玫瑰图案,两扇门合拢的地方,一朵拳头大小的铁玫瑰充当了门把手。
拾晏晞伸手握住那朵铁玫瑰,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金色的门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房间的编号。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的空间——玫瑰大厅。
大厅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无数盏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层层叠叠,像一串串倒挂的葡萄。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上面用深红色的石材镶嵌出巨大的玫瑰花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朵盛开的花上。大厅的四周立着科林斯式的石柱,柱头上缠绕着玫瑰藤蔓的浮雕,藤蔓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小小的、若隐若现的——面孔。
不是浮雕的面孔,是真实的、被藤蔓覆盖的、不知道是雕刻还是真人的面孔。那些面孔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微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张大嘴巴像是在尖叫,但所有的面孔都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林岁岁看到那些面孔的时候,整个人缩到了赵宴之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赵宴之面无表情地将她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姜酒看那些面孔的眼神倒是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她把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含着,目光从一张面孔移到另一张面孔上,像在逛美术馆。
大厅的一侧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六套礼服,男女分开,叠放整齐。女装是三条裙子,颜色各不相同——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一条酒红色的缎面长裙,一条墨绿色的蕾丝长裙。男装是三套西装,同样的深蓝色、酒红色和墨绿色,分别搭配相应的领结和口袋巾。
每套衣服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玩家的名字。
“连衣服都给我们分好了。”季明朗拿起那套酒红色的西装在自己身上比了比,笑了一下,“倒是有心了。”
拾晏晞走到写着自己名字的卡片前——墨绿色的蕾丝长裙。
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它拎起来。裙子比她想象的要重,面料厚实而有垂坠感,蕾丝不是那种廉价的机制蕾丝,而是手工钩织的、带着细腻花纹的真正的蕾丝,从领口蔓延到腰线,又从腰线散落到裙摆。裙子的领口开得不算低,刚好露出锁骨,但后背的设计让她皱起了眉——大片的镂空,几乎露到了腰线。
“这什么玩意儿。”她低声骂了一句。
姜酒拿起了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在身上比了比,倒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林岁岁抱着那条酒红色的缎面长裙,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啊,我从来没穿过这种裙子……”
“你不会想穿的,”拾晏晞面无表情地说,“等你穿着它被BOSS追着跑的时候就知道了。”
林岁岁的笑容僵了一下。
温朝云拿起那套墨绿色的西装,和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比了比,然后抬眼看了拾晏晞一眼。他们被分配的颜色是一样的——墨绿色。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拾晏晞注意到了,但她选择了无视。颜色而已,系统分配的,跟他没关系。她反复告诉自己。
他们被分配到了各自的房间。拾晏晞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四柱床,墨绿色的丝绒帷幔垂在四周,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玫瑰形状的台灯,灯光是暗红色的,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令人不安的氛围中。
窗户是落地的,但窗外的景色不是她进来时看到的玫瑰园,而是一片浓稠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她试着打开窗户,窗框纹丝不动,像是被从外面封死了。
衣架上挂着那条墨绿色的蕾丝长裙,裙摆被熨烫得一丝不苟,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拾晏晞换了几个角度观察那条裙子,确认它除了碍事之外没有别的隐藏功能——没有暗袋,没有武器,没有传感器,就是一条纯粹的、用来穿的、用来好看的裙子。
她把裙子挂回衣架,自己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重新仔细地读了一遍副本规则,特别关注那些没有明说但隐含在字里行间的信息。
“不可拒绝”——这个词在规则里出现了,而且没有加任何限定条件。这意味着当皇宫主人邀请她跳舞的时候,她不能说“不”,也不能用任何方式拒绝。但“同意”和“拒绝”之间,有没有第三条路?比如不说话,比如假装没听到,比如在被邀请之前先做点什么让对方放弃邀请?
“不能同意超过两次”——这条规则给了她们一个上限,但没有给出下限。也就是说,她可以一次都不同意吗?如果可以,那“不可拒绝”和“不能同意”之间是不是存在矛盾?还是说,“不可拒绝”只针对第一次邀请,从第二次开始就可以拒绝了?
这些问题她现在没有答案,只能在实际的舞会上通过观察和试探来找到答案。
她又看了看第三条任务——早上7点到8点之间到餐厅吃早餐。这个时间安排很有意思,因为BOSS的巡逻时间是0点到6点,也就是说早餐时间刚好是BOSS结束巡逻之后、下一轮巡逻开始之前的空窗期。这个空窗期是用来给玩家补充体力的,但同时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如果你在早餐时间暴露了什么信息,就会影响当晚的躲藏。
环环相扣。温朝云说得没错,这个副本的设计者很聪明。
她合上系统面板,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已经晚上六点半了,距离舞会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架前,拎起那条墨绿色的蕾丝长裙,以一种“壮士断腕”的表情套在了身上。
裙子的内衬是丝质的,贴在皮肤上冰凉柔滑,和副本开头那条白色洋装的手感完全不同。这条裙子更重,更有质感,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力量往下拽,沉甸甸地坠着。蕾丝的部分贴着她的皮肤,有些痒,她忍住了没有去挠,怕把那些细密的钩花扯坏。
后背的镂空设计让她的整个蝴蝶骨都暴露在外面,她能感觉到空气直接接触皮肤的那种凉意。她不习惯这种暴露,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副本需要,和任何其他因素无关。
她在房间里找到一面全身镜,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墨绿色很衬她的肤色,将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像一块被墨色丝绒包裹的白玉。裙子的剪裁非常贴合她的身体线条,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从腰线开始向外散开,在脚踝上方收住,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她自己带来的黑色短靴。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靴子,犹豫了半秒,但没有换掉。系统没有强制要求换鞋,她就穿自己的鞋。万一需要跑,靴子至少比高跟鞋靠谱。
她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的位置(试图把领口往上拽一拽,但蕾丝的面料根本没有弹性,纹丝不动),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她不用猜就知道是谁。那个敲门的节奏太有辨识度了——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下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她拉开门。
温朝云站在门外。
他换上了那套墨绿色的西装,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墨绿色的领结,不是那种夸张的大蝴蝶结,而是一条窄窄的、精致的长条领结,衬得他的脖子线条更加修长。他的头发被重新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梳到了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眉骨。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拾晏晞一遍,目光在她的领口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移到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眼睛上。
拾晏晞等着他说出那句“你穿这身挺好看的”。
但温朝云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在她锁骨下方的蕾丝领口边缘,用一种极轻极快的动作,将一朵小小的、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白色玫瑰别在了那里。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锁骨,温度不高不低,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她感觉到那片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走吧,”他收回手,转身朝走廊走去,“舞会要开始了。”
拾晏晞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白色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暗红色的走廊灯光中显得格外纯净,像是这片浓烈的、近乎病态的红色中唯一一个清醒的存在。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摘的这朵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别在她身上。
她没有摘掉它。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然后跟上他的脚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走廊里遥远的、隐约传来的舞会音乐交织在一起。
玫瑰大厅比白天更加华丽,也更加危险。
所有的水晶吊灯都亮了起来,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大厅的四周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玫瑰花纹的假面,只露出一双双空洞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而在大厅的最深处,在一个由玫瑰藤蔓编织而成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皇宫主人。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礼服,礼服的下摆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玫瑰花纹,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是黑色的玛瑙,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垂落在额前。他的五官极其精致——精致到不像一个真实的人,像是被什么人用最精细的笔触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褐色,而是一种真正的、纯粹的红,像两滴凝固的血液嵌在眼眶里。那双眼睛此刻正含笑看着走进大厅的六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三个女生身上。
拾晏晞被那双眼睛扫过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一条冰凉的东西从她的皮肤上爬过,不快,但无法忽视。
温朝云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刚好挡住了那道视线。
皇宫主人从宝座上站起来,张开双臂,声音低沉而悦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主持人在欢迎最重要的客人:“欢迎来到玫瑰岛。我亲爱的客人们,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三个女生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今晚,”他说,“让我们从一支舞开始。”
大厅里的音乐响了起来。不是那种欢快的舞曲,而是一首缓慢的、带着忧郁气息的华尔兹,旋律像水流一样在大厅里流淌,将每个人都裹挟其中。
皇宫主人迈步走下宝座的台阶,朝他们走来。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和旋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是这首曲子本来就为他量身定做。
他停在了三个人面前。
拾晏晞、姜酒、林岁岁并排站着,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林岁岁紧张得像一只被猫盯住的仓鼠,姜酒含着棒棒糖一脸“爱咋咋地”的淡定,拾晏晞面无表情,下巴微抬,眼神不卑不亢。
皇宫主人的目光在她们三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选择。
然后,他朝拾晏晞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玛瑙戒指,戒指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玫瑰。
“这位美丽的小姐,”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裹了蜜糖,“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拾晏晞看着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不可拒绝。
她不能拒绝。但“同意”和“接受邀请”之间,有没有一个微妙的差别?她可以不说话,她可以没有表情,她可以用最冷淡的态度去接受这支舞——接受邀请,但不意味着同意。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那只手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要低得多,像是握住了一块冰。她没有退缩,也没有主动握紧,只是将手指搭在他的掌心里,让那只手带着她走向大厅中央的舞池。
温朝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墨绿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白色的玫瑰别在她锁骨下方,和深红色的蕾丝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危险的美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许暮景如果在这里,大概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完了。”
但许暮景不在。
温朝云只能自己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正在和别人跳舞的背影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第三支舞。别让它发生。”
大厅里,华尔兹的旋律还在继续。
拾晏晞在皇宫主人的臂弯里旋转,墨绿色的裙摆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但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不愿意。
皇宫主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深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你很紧张。”他说。
“没有。”拾晏晞看着他的领口,拒绝和他对视。
“你的手很凉。”
“天生。”
皇宫主人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他带着她又转了一个圈,裙摆在离心力的作用下飞扬起来,露出她一截小腿和那双黑色的短靴。
他的目光在那双短靴上停留了一瞬,笑意加深了。
“有趣的客人。”他说。
音乐在一分钟后结束了。对拾晏晞来说,这一分钟比她在副本里和BOSS打一场还要漫长。皇宫主人松开她的手,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走回了他的宝座。
没有第二支舞。
没有第二次邀请。
拾晏晞回到队伍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她不动声色地在裙摆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发现温朝云正在看她。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林岁岁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跳了一支舞,没有被第二次邀请。”
姜酒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转着玩,语气漫不经心:“这才第一天,还有五天呢。”
是的,还有五天。
而在这五天里,她们每个人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被邀请的次数,不能让任何人达到两次——因为第三次,那个没有出现在面板上的“第三次”,才是真正的深渊。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了一些,几个侍者开始在舞池里两两起舞,像是在给玩家们做一个示范。林岁岁被赵宴之拉到了舞池边,两个人笨拙地学着华尔兹的舞步,踩了对方的脚好几次,但林岁岁笑得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倒是不太害怕了。
季明朗端着一杯酒,在人群中穿梭,和不同的侍者搭话,试图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信息。沈渡站在一根石柱旁边,背靠着柱子,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些戴着玫瑰假面的侍者,像是在数他们的数量,又像是在观察他们的移动规律。
温朝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拾晏晞身边。他递给她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渴了吧。”他说。
拾晏晞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矿物质的天然甜味还是被加了什么东西。她没有多喝,只润了润嘴唇就把杯子还给了他。
“跳舞的时候,他说什么了?”温朝云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她今天的天气。
“没说什么,”拾晏晞说,“就说我手凉。”
“还有呢?”
“还有问我是第一次来吗,我说是。问我喜欢这里吗,我说不喜欢。”拾晏晞顿了顿,“大概就这些。”
温朝云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温朝云。”拾晏晞忽然叫他。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揍他?”
温朝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被她喝过一口的水,杯壁上还留着她嘴唇的痕迹——一小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口红印。
“没有。”他说。
拾晏晞嗤笑了一声:“骗谁呢。”
温朝云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或者说不仅仅是嫉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折叠过的纸,展开之后布满了折痕,但每一道折痕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
“你看错了。”他说。
拾晏晞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过身,背靠着石柱,和温朝云并肩站着,看着大厅里那些旋转的人影。华尔兹的旋律还在继续,灯光在水晶吊灯的折射下变得支离破碎,洒在每个人身上都像是一层薄薄的、虚假的金色。
“明天晚上,”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温朝云能听到,“不知道他会邀请谁。”
“不管是邀请谁,”温朝云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都要记住——第三次。”
“我知道。”
“不要让它发生。”
“我知道。”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音乐在流淌,玫瑰在绽放,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从指缝间漏下去。
夜晚还很长,而舞会才刚刚开始。
0点之前的躲藏,才是今晚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