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独有偶》是鲤鱼里

16、庄生晓梦迷蝴蝶（一） 误入画卷

　　那毛人接连几天都没走，该说，他是选择要留在这座小岛上了。

　　酒醒的时候，嚷嚷着梦到了什么启示，说梦见灵城了，那里芳草遍地，百花盛开，还梦到队友们早就去到了那里，在那里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随后便帮着白河一起造船。

　　这次的不再是一只木筏，半成品时，已经可以看出来他们要造的是一只大船。

　　骨架林立，哪怕只是树枝堆砌，树皮和兽皮包裹着外圈，使看起来却像一只真正的船。

　　然弋青渐渐发现，岛屿一直在自我移动。所以连毛人的商船，也不见了踪影。

　　她想不通为何白河和那毛人不害怕大海，似乎只有她一人，会陷入恐慌。

　　弋青发现，偶和大海有着一种无穷的相似，都像是天地间本就多出来的一块拼图，成为着任何一种可以成为的颜色。

　　太过未知，所以她感到害怕。可同时，弋青又不断地去触摸，让自己埋没在大海间，同时修行偶术。

　　她死不了。她是偶。

　　直到自己被波浪推得够远了，弋青发现，不仅她的气变得更加茂盛，还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她渐渐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只是被礁石擦破了脚踝，可居然渗出了海水来。

　　弋青舔了一口，很咸。

　　同时，她感到她的身体里，发出了海的嗡鸣声。

　　她反而变得轻松了。

　　因为以前那般杂乱无序的声音仿佛被嗡鸣声所盖过。

　　在得到其他平静与秩序的瞬间，弋青开始思考自己对老黑的感情。

　　那一份宁静，原来不止是老黑能给的。

　　她想，她无时无刻眷恋，依恋着老黑，不愿离开灵城，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因为那份温柔给了她秩序。

　　弋青让自己的身体浮出海面，每一个浪纹都让她与岛屿的距离越发遥远。

　　至少在此刻，老黑使她能够思考，让她感到自己的存在，否则，弋青可能永远会在这片海中飘摇，直到连偶术也忘记。

　　她漂回了岛屿。

　　白河没有任何反应，但弋青看得到，他的气摇晃着，与小时她走丢那次一样，虽然安慰着自己，温柔地笑着，没有说任何的东西，可是气骗不了人。

　　弋青依然无法将白河与老黑作分离。

　　以及在见面的那一刻，所有的思考都被打破了。她的爱意要更加坚定。

　　白河拉过她，指了指前面呆站着的一个人。不是毛人，是一个裸露蜷曲着身子的人。

　　“谁？”弋青问。

　　“从那船舱下偷摸出来的。”白河手舞足蹈地解释道：“我们在那儿造船，他就这样——
　　就这样出来了。一句话也不说。”

　　弋青远远看到那人周身气只剩一缕，眼球黑洞洞深不见底。她走近，那人不敢抬头，胡子头发邋渣，瘦骨嶙峋，身上有一股混合起来的腥味。

　　她走近，那人突然跑得很远，甚至跑到了白河的身后。

　　这样下意识的反应令弋青立马想到：“你是海难者？”她道。

　　白河不嫌事大，伸开双臂，展现出一副雌鹰保护幼雏的态势，玩笑道：“别过来，别过来”，一边将身子转过去朝幼雏道：“我保护你。”

　　弋青一把扯开白河，身后那人突然变得很可怜，头不自觉地发抖。然而眼神却像一只野狼。

　　远处传来毛人的声音，还有火燃起来的噼啪声：“不用管他！
　　他没啥威胁。”

　　弋青最终还是走开了。

　　不要去涉足他人的命运，作为一个偶师很难做到。

　　像这样低同理心，高职责感，更是难以克制自己的行动。

　　她坐去毛人的旁边，一坐下，毛人便开始侃侃而谈：“估计是偷摸着上船的。居然一直没发现。

　　那天浪起得挺大，天都黑了，海一直在叫，船哐哐哐地响，我们都站不稳。
　　指针失灵了，油也漏了，没有谁能解决任何问题。

　　还好有一座岛屿救了我们。我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逃到了我们的船上。
　　不然，一只一直在大海上行驶的船，怎么可能舍得让他上来？

　　我们原本是要去送这些兽皮过去。”毛人用手指了指包裹在他们正在造的船架上面的兽皮，继续说道：“后面听说那地儿没了哈哈哈哈，就是被那玩意儿拱没的！
　　那我们能怎么办？我们还得发财啊！所以只能去灵城喽。”

　　毛人说得起兴，连鼻毛也吹了出来：“所以能上海啊，别说去哪里，你们这辈子，反正最终也就那一个地方能去了。”

　　海难者很快躲了起来，不见踪影。

　　火苗烤得手心炙热，却始终无法接近，并主动避开。

　　弋青试着将手掌压下去一些，火叉开两半，然后突然“砰”地一下熄灭了。

　　毛人又用引子试着点燃火星，弋青又将手拿得远些，火光又刹地蓬松开来。

　　白河的船造好了。不再是平平一片筏，而是能够媲美于毛人开来那商船。

　　不够宏丽，甚至有些笨拙，却足够稳固。

　　船身绵绵留有白河的气，木头粗糙，而衔接精细，呲啦着笑对弋青说：“欸，用你那个偶术把船拉下水吧！”

　　弋青点头应下，随即控着船下的泥，将船拖到水里去。

　　下一秒，见海难者着急忙慌飞扑上去。

　　在白河和毛人还迟钝的瞬间，新船已经开出了岛屿。

　　毛人一紧张，摔下了水，挣扎好一阵，才又爬上岸。

　　商船也早就离岛而去。

　　白河愕然，转之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又转身拿起石斧要砍些木头重造。

　　弋青赶忙拉住他，道：“不要再造船了。

　　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

　　白河眼神呆滞，眨了眨眼，甩开弋青的手，敷衍道：“谁会愿意留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想要留在这里。”弋青道。

　　白河住脚，别扭道：“那你就留在这儿啊！”

　　弋青思索片刻，快步向前，重新拉住白河的衣袖：“我要和你一起离开。”

　　说完，弋青指了指不远处。

　　白河见那艘船居然自己漂流回来了，高兴得蹦跳起来，奔到船上。

　　毛人紧随其后，很快把那海难者揪出来丢到了海里。

　　“再见。”
　　毛人从甲板上跳下，大声喊道却禁不起波澜，不如往常的音调。

　　白河回应了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弋青不动声色，双手交织，站在原地。

　　直到船驶出后，弋青只记得当时听到身体里的波澜起伏，皮肤有些痒，像是要变成一只船一样。

　　她松开手，看着离开时身体本能揪下的又一根记忆线，是因为不舍。

　　这根记忆线让她看到了岛上更多过去的真相——屠杀的兔子被一堆一堆运到了人类的监狱里，他们要让那群饥饿的罪犯饮毛茹血，生吃了这些腐烂的兔子肉，然后在兽性的互相残杀中埋没。

　　弋青想起灵城，她不知道灵城现在怎么样，但过去的大家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导致她一时摸不到自己的情绪了。

　　“嘚！”白河在弋青面庞前打了个响指，浅风撂开前额碎发：“怎么？这就舍不得了？”

　　弋青说：“不知道。”

　　“身上那么多皮肤坑，风也吹得到，海也闻得到，怎么就单单不知道自己的情绪？”白河嘲笑道。

　　弋青不爽，但又觉得说得对，揉了揉自己的手背，道：“没人教我。”

　　“哈哈，叫我声师傅，我教你啊！”不知是有意无意，但白河的确在她面前说出了这般话语，扰得她心里一糟，像是回到了过去。

　　所以没有任何犹豫与反抗，一声“师傅”脱口而出。

　　白河愣住，随后手指了指天，却圆道：“一声师傅大过天！哈哈哈哈哈哈你看我这怂样，怎么能和老天去比较？”

　　弋青看了一眼白河，然后走开，最后“哗啦”跳入海水。

　　白河见状，急了，以为自己怠慢了弋青，连忙也跳入海水，结果被呛得手舞足蹈。

　　弋青不管，反而拉起白河的衣襟，疯狂把白河往下拽，拽出一长串泡泡来。

　　只驶出岛屿一些，但是海已经深不见底。

　　直到白河没有了反应，她才将白河又拉上船。

　　白河这副身体毕竟是她塑造的，虽有血有肉，但要比常人的血肉坚强许多，是由泥土化得的，不死的。
　　年龄虽会随着白河的意识而增长，但当他一百岁时，又想要变成三岁孩童时，身躯便会变成三岁孩童的模样。

　　可是和弋青想的不一样。白河许久没醒，咳嗽也没咳一声，脸部有些浮肿泛白，把弋青吓坏了。

　　她用力且僵硬拍打白河的脸，试图让他醒来。白河周身的气如同死了一样，半天也没能再泛起一点水花。

　　弋青试图控着气让泥土剥离，重塑白河肉身，一切回到最初，只要让白河醒来。

　　可是心里乱得，使她无法剥离泥土。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面前一动不动的人没心肺地大笑起来。

　　弋青紧绷着，脸热热的，才知道自己被耍了，连忙移开目光。

　　“咳咳——咳——”

　　可又一听到白河咳起嗽来，又连忙敛神观气，所幸周身的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眼前宽阔，不知什么时候到头，再次回头，发现白河已经入睡。

　　她不需要睡眠，可大海却毫无疑问当了摇篮。

　　不过也只是摇动身体里的波澜，直到弋青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融化，她的脚正在成为大海的一部分，溜下船去，渗入大海。

　　然后，手臂，肩部，头部。一点声音也没有，弋青被大海吞噬。

　　最后，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幅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