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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绞杀 林无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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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无妄疼得倒抽冷气,她望着三只恶鬼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魂体因剧痛而阵阵发颤,意识渐渐涣散。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她的眼瞳深处,数条猩红丝线猛地窜出,宛如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昂首,瞬间缠上三只恶鬼的魂体。
那丝线似是活物,触及到恶鬼魂体时,疯狂地往魂体深处噬咬而去。
“啊——!”
断臂恶鬼最先发出凄厉惨叫,空荡荡的袖管里翻腾的黑风骤然溃散,原本凝实的魂体像被无形利刃反复切割。
他拼命挣扎,可那些红丝缠得愈发紧实,越是扭动,勒得越深。
另两个恶鬼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惊恐地望着缠在身上的红丝,魂体表面冒出阵阵黑烟,疼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丝线顺着恶鬼魂体的脉络游走,所过之处,魂体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黑烟。
“饶命!姑娘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
剩下两只恶鬼跟着哭喊求饶,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没有半分方才的嚣张。
林无妄的意识早已混沌,后心的剧痛让她只剩下本能的暴戾。混沌中,一个字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绞。”
一字既出,缠在恶鬼身上的猩红丝线骤然收紧,随即猛地绞动!
“噗——”
“噗——”
“噗——”
三声闷响后,三只恶鬼的魂体已被红丝彻底搅碎,化作点点黑灰,消散在鬼市阴冷的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周围原本远远围观的鬼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偌大的鬼市里,顷刻间只剩下林无妄孤零零一人。
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红丝缓缓缩回眼底,只在脸上留下两行黑血。
再醒时,已是三日之后。
林无妄下意识抬手去摸眼睛,指尖触到一层粗糙的麻布,牢牢缠在眼周,将双眼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药炉旁传来,阴医老鬼正佝偻着背,用铜杵捣着黑乎乎的药草,药杵撞在药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眼睛……是被鬼吃了吗?”
老鬼头也不回地继续捣药,铜杵撞得药臼嗡嗡作响:“是你自己崩的。那三只恶鬼魂飞魄散时,你眼里窜出的红丝太烈,把眼珠子震得脱了相,跟烂桃似的。”
林无妄喉间涌上股腥甜的气,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烂的像烂桃……这形容……
“治不好了?”
鬼医终于停了铜杵,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半晌才撇撇嘴:“你当鬼医是阎王爷?眼珠子都烂成泥了,能给你团吧团吧塞回去凑个囫囵样,就不错了。”
林无妄摸了摸眼上的布条,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凹凸不平的轮廓,想来那“烂桃”的形容绝非夸张。
她沉默片刻,听着药臼里持续的捣药声,哑着嗓子问:
“那……医药费怎么算?”
鬼医“嘿”了一声,把铜杵往药臼里一杵,杵柄微微震颤:“算你识相。三天汤药,两回魂体修补,外加我这双塞眼珠子的手,不多,五百下品阴石。”
林无妄刚压下去的腥甜气又冒了上来。五百?她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摸了摸身上素青的衣袍,料子虽干净却看不出半点值钱的样子。半晌,才讷讷开口:“我没阴石。”
鬼医闻言,把铜杵往地上一顿,药臼里的黑灰都被震得扬起来些。
他佝偻着背,一步步凑近,浑浊的眼珠在林无妄脸上打转,像是在掂量她这魂体上的零件,能不能抵得上药钱。
“合着你这是想白嫖?我这阴医馆可不是行善堂,没钱就卸你点零件抵账!”
林无妄垂着眼,眼上的布条遮住了她所有神色,像是认命:“好。拆下来能抵多少是多少,余下的等我有了阴石再还。”
鬼医的铜杵顿在半空,随即又砸下去,哼了声:“你当你这魂体是什么宝贝?拿来当柴火烧,我都嫌杂质多。”
林无妄没再接话,只静静坐着。药炉里飘出的苦涩药味漫了满室,混着阴医老鬼时不时的嘟囔,倒也不算太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鬼医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翻出个木盒,往桌上一推:
“喏,拿着。”
林无妄摸索着打开木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薄片,边缘打磨得极光滑。
“玄铁做的眼障,能挡挡风。”鬼医的声音透着股不耐烦,“别指望能看见东西,就图个好看,省得出去吓着别的鬼。”
林无妄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摘下了眼上的布条,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
鬼医在一旁瞧着,见她眼窝处虽已被药草勉强收口,却依旧沟壑纵横,红的、黑的、灰的血肉拧在一处,狰狞可怖。
他不由得咂了咂嘴:
“赶紧戴上吧,瞧着就寒碜死了。”
林无妄“嗯”了一声,依言将玄铁眼障覆在眼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瞬间压下了几分灼痛。眼障边缘恰好嵌在眉骨与颧骨之间,严丝合缝。
她抬手按了按眼障两侧,确保它稳妥地嵌在眼眶周围,不会脱落。做完这一切,才哑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丑吗?”
鬼医凑过来,眯着眼端详片刻,铜杵在手里转了个圈:“还行,有个鬼样子了。”
老鬼啧了一声,往药炉添了块阴炭。阴炭遇火不旺,只泛着幽幽青焰,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面上。
“从今日起,你就在我这医馆里打下手。煎药、捣杵、打扫,能干的都给我干起来,抵一日的活,便销一日的账。”
头几日,林无妄活的浑浑噩噩的。周遭的一切都只能靠听、靠摸去感知。
鬼医让她劈柴,她就摸索着找到斧头,对着码在墙角的黑木乱砍;让她捣药,她就攥着铜杵,在药臼里机械地重复撞击动作。鬼医的脾气坏得很,稍有不顺便破口大骂。
“你眼瞎了不成?寒星花和断魂草晒在一起,这两种草气性相冲,混了药效,你是准备药死哪个冤大头?”
“这药杵你当绣花针使呢?描龙绣凤似的瞎折腾,药效都被你磨没了!
“扫个院子东漏一块西漏一块,留着那些阴灰当嫁妆囤?”
林无妄起初全当没听见。眼看不见了,心像是生了锈,钝得厉害。她就木木地受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斧头劈偏了,就顺着木纹再试一次;药杵捣轻了,便加重力道;扫帚扫漏了,就循着阴灰落地的声响,一寸寸再捋一遍。
直到第七日,老鬼让她煎药。她凭感觉往药罐里加水,没成想手一抖倒多了。老鬼瞅见,拿起手边毛掸子就往她背上抽:
“你是故意的吧?蠢的跟瞎了眼的阴兽似的,五百块阴石还想赖到下辈子去?”
鸡毛掸子抽在魂体上,不算疼,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羞辱。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气,竟从深渊底下,悄悄往上浮了一寸。
“我不是故意的。”林无妄抬起头,玄铁眼障对着老鬼的方向,“我看不见!”
鬼医的毛掸子僵在半空,铜色的杵柄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把掸子往旁边的药柜上一扔,掸子杆撞在陶罐上,发出一声脆响。
良久,鬼医才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别扭的厉害,没了半点平日里的刻薄:
“瞎就瞎,你吼什么吼!”
“……抱歉。”
鬼医没再接话,只是转身从药柜深处翻出个小小的铃铛,往林无妄手里一塞。
那铃铛触手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
“拿着。这是引魂铃,虽不顶什么大用,但周遭三尺内有物件挡路,它会响。”
“多谢。”
“少废话,赶紧把药罐子倒了重煎。”鬼医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林无妄摸索着端起药罐,引魂铃在她腕间轻轻晃动,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指引着她避开地上的杂物和矮凳。
接下来的日子,林无妄便在阴医馆里住了下来。每日煎药、捣药、打扫,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鬼医虽然脾气坏,嘴上刻薄,但教她认药、熬药时,却意外地耐心。
林无妄学得也快,凭着听觉和触觉,很快就熟悉了各种药草的气味和质感,熬出来的药汤,也越来越合鬼医的心意。
只是眼上的玄铁眼障,始终摘不下来。鬼医说,她的眼窝还没彻底长好,贸然摘下,容易沾染阴气,到时候更麻烦。
林无妄也就没再强求,反正看不见,戴不戴眼障,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这日,她正在院子里晾晒阴干的药草。那些药草摊在黑石板上,吸收着空气里的阴气,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引魂铃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比平日里的声音急促得多,频率也密。
林无妄下意识往旁侧躲了躲,手里的药草掉了几片在地上,叶片接触地面的瞬间,微微蜷缩起来。
“谁?”她侧耳细听。
司墨的身影出现在医馆院门口时,阴风吹动她的红衣,如燃着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