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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债多了不愁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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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十数日,枉死城大小街巷翻了个遍,都没寻到这只小鬼的踪迹。
魂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若不是她以自身神元为引,顺着那点若有似无的联系追来,恐怕真要以为她魂飞魄散了。
可此刻,她看见了什么?
林无妄穿着洗得发白的素青褂子,腕间挂着只廉价的引魂铃,眼上覆着玄铁,冷硬地遮去了往日灵动的眸光。
林无妄闻见悉曼珠沙华的香气,嗓音发哑地开口:“仙君?”
声音里没了往日的鲜活跳脱,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
司墨一步步走近,红衣扫过地上晾晒的药草,她停在林无妄面前。
她抬手,距那片玄铁仅寸许,却在半空中顿住,转而落在她腕间的引魂铃上。
“这十几天,你躲在这里?”
林无妄能觉出司墨的目光落在自己眼上的玄铁眼障,那目光沉凝。
“不是躲,是……在这里做事抵药钱。”
司墨的指尖在引魂铃上轻轻拨弄了一下,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抵药钱?”司墨的目光扫过她素青褂子上沾着的药渍,“欠了多少?”
“五百下品阴石。”林无妄据实回答,握着药草的手指收紧,“已做了十七天,按一日两阴石算,还欠四百六十六。”
“鬼医呢?”司墨忽然扬声。
药庐里传来一阵窸窣,鬼医佝偻着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阴枣糕。
看见司墨,他嘴里的糕差点喷出来,慌忙把糕往袖袋里一塞,对着司墨作揖:“君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司墨瞥了眼鬼医袖袋里露出来的枣糕碎屑,墨色的眸子冷了几分:“五百下品阴石?老东西,她喝的是龙血凤髓?”
鬼医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那些药草都是寻常货色,撑死了也就值百八十阴石。
他实在被司墨看得头皮发麻,解释道:“君上有所不知,这姑娘前些日子伤得重,魂体都快散了,用的药……用的药都是些固本培元的好东西,五百阴石真不算多……”
林无妄听着他这话,虽然看不见,也能想象出鬼医此刻那副心虚的模样。
“仙君,不怪他。”
她按住司墨悬在半空的手,魂体的微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安抚。
“我那日在鬼市被恶鬼围杀,魂体濒临溃散,是老先生救了我。他替我收拢残魂,修补眼窝,还留我在医馆安身。我一个眼瞎的弱魂,出去便是死路一条。”
“救命之恩,庇佑之恩。老先生医者仁心,五百阴石,只少不多。”
鬼医在一旁听着,啃枣糕时沾在胡子上的碎屑还没擦掉。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些,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咳嗽一声。
他转身往药庐里钻,铜杵捣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重了三分。
司墨垂眸看着林无妄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片刻。抽回手时,指尖在引魂铃上轻轻一弹。
“叮铃——”
引魂铃轻颤,叮铃清响。
林无妄玄铁覆面,她听着身前红衣微动,气息一寸寸逼近,侧头躲过。
“躲什么?”
“仙君气息太盛,我这残魂,受不住。”
司墨的指尖顿在她耳侧,轻笑一声,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渡河时,本君的气息不比现在弱;替你整那脖子时,神元也露了三分,那时本君的气息盛不盛啊?”
司墨的指尖顿在她耳侧,玄铁眼障冰凉的轮廓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无妄腕间的引魂铃安静地悬着,不发一声,沉默良久。
是啊,她当时怎么就受住了?
下一刻,毫无征兆的,林无妄直直对着司墨跪了下去。
“是我品性低劣。”林无妄跪在地上,她一字一句,讲着自己的不堪:
“我与仙君自忘川初见,非亲非故,却屡屡受您恩惠。渡我过河,为我正首,安我魂魄,寻我踪迹……”
林无妄仰起头,玄铁眼障对着司墨的方向,明明看不见,还是想看她的神情。
“可我不问原由,坦然受之,从未深思过这份恩情从何而来,又为何落于我身?受恩不感,得助不谢,得庇佑而不知敬畏,得周全而不知分寸,是我德行有亏。”
她对着司墨的方向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只求仙君……莫再怜惜,莫再相助,莫再相救。放我自生自灭。”
司墨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无妄,玄铁眼障遮住了她所有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
“起来。”
林无妄身子一僵,没动。
司墨余光瞥见药庐门口探头探脑的鬼医,话锋一转:
“老东西,也给本君熬碗药。”
鬼医闻言从药柜后探出头,一脸茫然地问道:“君上……您这等修为,哪用得着吃药?”
“降火气的。”司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仍落在林无妄身上,“最近瞧着些东西,总觉得躁得慌。”
鬼医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翻箱倒柜。药柜里瓶瓶罐罐撞得叮当作响,半晌才摸出几株清热的药草,叶片蜷缩发黑,又抓了把安神的夜交藤,藤条上还沾着湿泥。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断魂草,草叶泛着诡异的紫,手一歪竟要抓过去。
司墨冷冷瞥了一眼,鬼医吓得手猛地一缩,断魂草撒了一地,他慌忙摆手:
“手滑!老眼昏花,手滑了!”
司墨看了眼大气不敢出的鬼医,最终将目光落回仍跪在地上的林无妄身上。
方才的话,确实重了些。林无妄遭此横祸,本就瞎了眼、魂体虚弱,心里难免郁结成结,此刻怕是更不好受了。
“林无妄,现在磕的太早了。你可以等本君魂归九幽后,再磕也不迟。”
林无妄依旧不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铁了心要与她僵持。
司墨终是没再僵持,俯身伸手,穿过林无妄臂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扶了起来。
林无妄踉跄着站稳,玄铁眼障不小心撞到司墨的肩头,发出轻微的闷声。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眼障,指尖却触到一片湿凉黏腻的液体,正顺着玄铁边缘往外渗,带着魂体特有的腥气。
司墨垂眸,恰好瞥见那抹顺着玄铁眼障边缘渗出的暗红,眸色一沉。动作明明已放轻,竟还是牵扯到了未愈的伤处。
“别动。”
她抬手按住林无妄想要去揭眼障的手,指尖触到那片湿凉,眉头蹙得更紧。
司墨没再多言,另一只覆在玄铁眼障上,几缕淡金色的神元缓缓渗入。
神元入体时带着温煦暖意,眼窝处尖锐的刺痛渐渐平息。林无妄紧绷的肩颈松了些,玄铁眼障下,唇角却抿得更紧。
司墨收回手,指尖还沾着点黑红的魂血,她捻了捻,眉梢挑得老高:“怎么,刚止住血就摆脸子?合着本君的神元喂了狗?”
话音刚落,就见玄铁边缘又有魂血缓缓渗出,顺着眼障弧度往下滑。
司墨:“……”
司墨看着那又渗出来的魂血,她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没好气地又覆上玄铁眼障,神元源源不断地往里送。
“行了,别气了。是本君方才说的不对,你若不爱听,当没听见便是。”
林无妄还是没作声,只是玄铁眼障微微动了动,像是在侧耳听着。
司墨掌心凝着神元,一边细细探查她眼窝的伤处,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你总想着欠了我的,心里不安生。可你算过没有,这一路过来,你欠我的还少吗?”
林无妄果然有了反应,玄铁眼障微微抬了抬,像是在认真看她。
“忘川河上那船,寻常鬼魂得排上百年才能轮着,你占了;本君的那碗安魂汤,里面加了天极幽冥莲蕊,你喝了………”
司墨一一细数,听着林无妄屏住呼吸的动静,唇角微微勾起:“你的债都堆成山了,你算算,你两千七百年能还完吗?”
林无妄果然被问住了,玄铁眼障下的眉峰微微蹙起,半晌才讷讷道:
“……还不完。”
“自然还不完。”司墨收回手,指尖的魂血已被神元灼烧成灰,“还有本君的神元,你生前是修士,知道是什么吧?”
林无妄默了默,轻轻点头。
修士修灵力,仙君修神元,那是与魂魄相融的根本,损一分便需百年温养,寻常仙君便是至亲也未必肯轻易相赠。
司墨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既然欠本君的债都堆成山了,你还管它做甚?”
林无妄还在琢磨那“债多了不愁”的道理,玄铁眼障下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
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引魂铃。
司墨看她这副模样,知道不能给她太多思考时间,伸手便拽住她的手腕。
“走了。”
林无妄被司墨拽着往前走,试探着开口:“仙君,这是要去哪儿?”
“带你去还本君的债。”
林无妄脚步下意识顿住,引魂铃因这突然的停顿叮铃响了一声,问道:“不是说……债多了不愁吗?”
“是不用愁,但得听本君的话。”
“若是……我不听呢?”
司墨上下打量着林无妄,目光在她覆着玄铁眼障的脸上顿了顿,说道:
“不听也无妨。你现在眼盲魂弱,本君要是想动手,你觉得你跑得掉?”
林无妄被司墨拽着,脚步踉跄了两下,引魂铃又叮铃响了起来。
“仙君,我还没跟老先生告辞。”她挣了挣手腕,声音里带着点急意。
“他忙着数钱呢,没空搭理你。”
司墨话音刚落,药庐里就传来鬼医中气十足的吆喝:“姑娘且去!账都销了,不欠了!”尾音里还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显然是得了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