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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吾乃林无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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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
玄离静立在门口,一身黑衣,不见丝毫杂色,如同泼洒开来的浓墨。
鬓边一缕银丝垂落,在廊下鬼火幽幽的微光里,泛着森然的冷光。
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缝,直直落在榻上蜷缩的林无妄身上,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向榻边垂眸而立的司墨。
“途径此处,感知到你的气息在此盘踞不去,特来看看。”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落进寂静的殿内。
司墨抬眼,俩人心头那点心思撞在一处,她语气里没半分暖意:
“看什么?”
玄离的视线在林无妄沉睡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院角那丛曼珠沙华,花瓣舒展,红得刺眼。
她语气依旧平淡:“她是谁?”
司墨挑眉,反问:“你不是说只是路过?路过之人,管得这般宽?”
玄离没有接话,只望着那丛开得张扬的花,花瓣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在幽暗里透着诡异的光。
“这花,比往年开得早了。”
司墨指尖在榻沿上敲了敲,笃笃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眸色沉了沉。
“你倒是比往年更爱多管闲事了。要是看她不顺眼,本君现在把人扔出去?”
玄离黑眸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又落回林无妄脸上——睡得安稳,眉峰都舒展开了,哪有白日里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
她沉默片刻,竟认真点头:
“行。我带回去。”
“玄离,你滚出去。”
玄离颌首,不再言语,退后半步,依旧立在门外。只有鬓边的银丝,偶尔被穿堂而过的阴风吹得轻轻晃动。
司墨知道她的性子,看似淡漠疏离,骨子里却藏着比谁都深的执拗。
夜露渐重,院外的曼珠沙华被阴风拂得簌簌作响,花瓣上凝着的幽光晃了晃,映得玄离鬓边的银丝愈发清冷。
“万年前她赴死劫时,这花也开成这样。你那时说,此花泣血,是在替她鸣冤。”
“如今开得艳,是因她回来了。”
司墨抽回手,起身往门口走。玄离依旧站在原地,分明是在等一个答案。
“是她。”司墨在玄离身侧站定,声音压得很低,“百世轮回,就这一世,最像。”
夜风卷着曼珠沙华的冷香,漫进偏殿。林无妄翻了个身,眉头紧蹙,像是做了噩梦。嘴里含糊地哼唧了两声,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司墨回头望了一眼,见她只是呓语,并未醒转,才转回头,目光落在玄离身上。
玄离望着司墨眼底那点压不住的亮,皱眉问道:“像又如何?她早已不是猰狰。万年前的债,你打算怎么算?”
司墨冷笑一声,随手捻起一片飘落的花瓣,问道:“什么债?她欠我们的,还是我们欠她的?”
玄离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当年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司墨打断她,“若不是她非要逆着天道,护着那些该灭的生灵?若不是她明明能言,却偏要看着因果错乱,任由自己被世人唾骂成凶兽?”
“她不是不能言,是不可言!”玄离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天道锁她喉舌,断她言路,你我难道不知?”
司墨别开脸,“那又怎样?万年前她选择赴死劫时,可曾想过我?”
玄离沉默了。
万年前那场浩劫,天崩地裂,三界倾覆。她们三个本是阴间诞生的神兽,同生共死数万年,早已是彼此最亲的存在。
可猰狰偏要护着那些与她毫不相干的生灵……她死的那天,忘川河的水都染红了,曼珠沙华疯长了千里。
......
昨天好像……喝了酒?
好像还抱着那个红衣仙君的衣襟哭了?还拍着桌子喊要报仇?
林无妄抬手按了按额角,试图把那些丢人的画面按回去。可越想越清晰,连自己怎么被抱回来的都记得真切。
好想再死一死……
正懊恼着,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司墨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东西走进来,见她醒了,挑了挑眉:
“醒了?正好,把这个喝了。”
林无妄看着那碗冒着黑中带绿的东西,往后缩了缩:
“这是什么?”
“安魂汤。”
那汤看着实在可疑,林无妄犹豫着没接:“仙君,我觉得我魂体还行……”
“喝。”
林无妄被那语气震慑,试探着抿了一小口,宿醉的头疼立刻缓解了。
“嗯?仙君这汤很强!”
司墨没接这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昨晚说,想回阳间报仇?”
林无妄闻言,猛地呛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司墨的目光:“那个……其实也不是非报不可。”
“你不想报仇?”司墨挑眉,在她对面的软榻上坐下,“那楚柳柔害你性命,是为了什么?”
林无妄抿了抿唇,眼神闪烁,声音低了几分:“她……她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在宗门里的地位,嫉妒师姐对我好。”
司墨挑了挑眉,显然不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就这些?”
“因为我的小兽。”林无妄的声音低了几分,“一只似狐似虎的小兽,叫狐大王。楚柳柔想得到它,我没给,她便怀恨在心。”
“你和狐大王,签了契约?”
“签了……但是反了。”
司墨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顿住,墨色的眸子落在林无妄脸上,带着几分讶异,更多的却是耐人寻味的探究:“签反了?”
“狐大王性子野得很,初见时就张牙舞爪地冲我嚷嚷‘本王岂能屈居人下’,说什么契也不签,就要当大王。”
林无妄想起狐大王那副炸毛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很快又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我被它缠得没办法,想着不过是只幼崽,签就签了,没当回事。”
“本君活了数万年,只知灵兽契分主仆,从未听说过能签反的。你倒是有本事。”
林无妄脸上瞬间涌上热意,低头盯着碗里的汤,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当时年少不懂事……后来被师姐知道了,直接把我扔进思过崖吹了三天冷风,说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宗门之耻。”
她越说越觉得丢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汤,试图把这茬揭过去。
“思过崖?听着倒像是修仙宗门惩戒弟子的地方。”司墨的声音平静无波。
林无妄头埋得更低,含糊应道:“嗯……风大,能把人吹得骨头缝都疼。”
“那你倒是该谢谢你的师姐,至少没让你把那反契的荒唐事捅到宗门长老跟前。”
林无妄解释道:“狐大王通人性,除了性子野点,没有一点像要当主子的样子。平时我给它找吃的,天冷了还得给它垫绒垫……”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司墨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像在说“你自己听听这像不像奴才伺候主子。
林无妄闭嘴了。
司墨看着她那副窘迫模样,慢悠悠开口:“你可知,灵兽一生只能认一份契约?”
“还有这说法?”
“自然。”司墨颔首,“你那份仆契随着你身死,已然消散。但你那狐大王的主契还在,且是天地烙印过的。”
林无妄没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司墨见状,索性说得更明白些:“往后无论仙尊魔主,哪怕是天道圣人,想与它签下契约,也只能是仆契。”
“仆……仆契?”林无妄有些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仙君的意思是,谁要是想契约它,就得反过来当它的仆人?”
“正是。”司墨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强行契约亦是如此,落笔便成仆,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三界之内,怕是再找不出比它更自由的灵兽了。”
林无妄想起狐大王那副天老大它老二的傲娇模样,那时的它总爱蹲在她肩头,嘴里还哼唧着“本王护你,三界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实际上,路都不想多走一步。
原来那看似荒唐的反契,竟给了它这样一份无法无天的自由。
林无妄将空碗放在床头,起身对着司墨端正地行了一礼,指尖并拢抵在眉心,微微躬身:“多谢仙君解惑,了却我一桩心事。”
这一礼,没有了昨日的局促,也没了初见时的戒备,倒多了几分坦荡。
司墨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底的笑意淡了些,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与昨日不一样了。
许是她昨日刚断了气不久,魂魄离体时还带着枭首的剧痛。勾魂的鬼差向来惫懒,故意将那颗脑袋往墙子上一搁,便丢进了鬼队里。魂体不稳,才显得格外暴躁易怒。
如今肢体归整了,又灌了安魂汤,魂魄安定了些,自然就安分了许多。
林无妄在殿内踱了两圈,心里始终惦记着狐大王。那小兽虽说野得没边,可毕竟跟了她这些年,早已成了牵挂。
如今她死了,不知它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楚柳柔抓住。
她看向司墨,犹豫了片刻,试探着开口:“仙君,我想问一件事情。”
司墨抬眸:“说。”
林无妄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能不能找个替身还阳?就找那种作恶多端的山贼土匪,借他们的身子回去看看。”
司墨听完,墨色的眸子定定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琢磨她这话里的荒唐程度。
她想象了一下,昔日桀骜英气的猰狰,顶着个满脸横肉的糙汉脸。板着脸说“吾乃林无妄”,撸着袖子去跟人拼命的场景……
一股莫名的荒谬感直冲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