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枉死城里熬阳寿》辰蛇

3、灌醉

　　司墨面上未显分毫波澜，只定定凝视着林无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过来。”

　　林无妄垂着眼帘，方才司墨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狂喜，被她捕捉得真切，那狂喜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绪掩盖。

　　她依言慢慢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多谢仙君。”

　　“无妨。”

　　司墨应了一声，起身示意林无妄跟上，径直朝着枉死城最深处的酒肆走去。

　　林无妄跟在司墨身后，她走得慢，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身前那抹红衣上瞟。

　　察觉到身后人脚步慢了半拍，司墨猛地顿住，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林无妄，语气却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淡漠：

　　“林无妄，快点。再慢吞吞地拖在后面，本君不介意再把你拎着走。”

　　“仙君急什么？我又跑不掉。”林无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望向司墨的背影，两米之内，那些常人看不见的因果线如蛛网般缠上她的眼眸，密密麻麻，复杂得让她心惊。

　　司墨带她到的地方是家酒肆，檐下悬着两串骷髅头做的风铃。

　　骨头的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风一吹过，骷髅头便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

　　“进去。”司墨抬手，在林无妄背后推了一把。

　　林无妄踉跄着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几张缺腿的木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鬼。

　　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有的魂体扭曲的不成样子。他们都沉默地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碗中的酒，动作僵硬。

　　“两位客官，里边儿请嘞！”

　　店小二是个没有下巴的鬼，说话时风从脖颈处漏出来，带着哨音。他对着司墨时，那对翻白的眼珠竟挤出几分谄媚，腰弯得像张弓。

　　“客官可是要黄泉酿？”

　　“两坛。”司墨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屋内的鬼魂，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鬼瞬间噤声，低下头去。

　　店小二应着飞快，很快抱来两坛封着黑泥的酒，又摆上两只缺角的陶碗。

　　“尝尝？”司墨将其中一只碗推到林无妄面前，自己拿起另一只，仰头便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利落。

　　林无妄盯着碗里泛着幽幽绿光的酒液，迟疑了片刻，还是端了起来。

　　辛辣的液体刚触到舌尖，便像一团火猛地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直烧得她魂体发颤，忍不住闷哼一声。

　　“呃……”

　　她本就不是什么海量。

　　生前偷喝师姐藏的猴儿酿，半坛就能让她抱着柱子唱一下午不成调的小调，连师父来揪她耳朵都认不清人。

　　此刻一碗黄泉酿下肚，眼前的司墨渐渐变成了两个重影，眼神也慢慢发直，有些涣散。

　　司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伸手拿起酒坛，又给她满上，声音淡淡的：

　　“继续喝。”

　　林无妄迷迷糊糊地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黄泉酿的后劲来得又凶又猛，不过片刻，她便觉得天旋地转。

　　她撑着桌子晃了晃，忽然“啪”地一拍案，力道之大，连本就不稳的桌腿都震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邻桌那个歪脖子鬼被震的手一抖，陶碗“哐当”掉在地上。酒水泼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直勾勾地望着林无妄。

　　“我死的好冤啊——”

　　一声嚎啕大哭直冲房梁，惊得檐下的骷髅风铃“叮铃哐啷”乱响。

　　有个骷髅头没挂稳，“骨碌碌”滚了下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停在司墨脚边，空洞的眼窝对着她。

　　司墨端着陶碗的手顿在半空，眼角狠狠抽了抽，压低声音斥道：

　　“才喝两碗，就耍酒疯？”

　　林无妄哪听得进这话，只顾着埋头嚎哭：“我根本没勾结魔修，也没盗秘宝……都是楚柳柔和那个东西陷害我的……

　　“她就不是个好东西！我早就知道了！我听见的！我……我就是说不出来啊！”

　　“还有那个破东西……滋滋拉拉的……我听着就烦……难听死了……”

　　林无妄猛地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桌底。司墨眼疾手快，伸手捞住她的后领，才没让她再出洋相。

　　“我要报仇！”

　　林无妄挣开司墨的手，“我要回阳间！我要掐死那个小贱人！”

　　酒馆里的鬼们这下坐不住了，纷纷转动着僵硬的脖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像黏腻的蛛网，全都黏在林无妄身上。

　　有个缺了只眼的鬼忍不住搭话，声音瓮声瓮气，像是从闷罐里传出来：“姑娘，听你这意思，是早知道她不对劲？”

　　“呜呜呜，我知道……”林无妄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司墨端着碗，耐着性子问：“那你还跟条傻狗似的，赖在宗门里不走？”

　　这话像是戳中了林无妄的痛处，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混着酒气往下掉，落在粗糙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自从她来宗门，就天天跟个鬼东西嘀嘀咕咕，说什么‘好感度’‘任务积分’，我听了好几年了……她也就跟师兄们献殷勤，到我这儿……到我这儿，直接下了死手……”

　　“嘀嘀咕咕？”司墨的指尖停在碗沿，眸光沉了沉，“什么样的鬼东西？”

　　林无妄趴在桌上，醉得舌头都打了结，手指胡乱指着头顶，声音含混不清：
　　“就……就滋滋响，像……像打雷前的动静……藏在她脑子里……一直响……”

　　司墨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听到这些，眼中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自然知晓那是什么。

　　那是穿梭于三千小世界的异物，专攀附在凡人魂魄上，以搅乱因果线为乐。这本该是天道自行清理的杂碎，与她何干？

　　林无妄的横死，是她逃不开的命数。她若插手，便是乱了天道秩序，得不偿失。

　　司墨看着趴在桌上醉得一塌糊涂的林无妄，那副眉头皱成疙瘩、嘴角往下撇的委屈模样，竟让她心中微微发烫。

　　她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间，才压下心底生出一点的怜惜。

　　周围的鬼魂还在七嘴八舌地搭话，有同情她遭遇的，有唏嘘天道不公的，还有好奇楚柳柔和那异物后续的，声音乱乱哄哄的，搅得司墨眉心越蹙越紧。

　　她伸手，拽住林无妄后颈的衣料，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兽，稍一用力便将人提了起来。

　　林无妄脚不沾地，醉得晕头转向，手脚在空中胡乱扑腾，嘴里还嘟囔着：“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杀了楚柳柔……让她偿命……”

　　“聒噪。”

　　司墨冷声打断，抱着她往外走，带起的阴风撞得骷髅风铃“咔哒”乱响。

　　枉死城的鬼火幽幽跳动，绿莹莹的光映得司墨一身红衣愈发刺目，冷艳的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轮廓锋利如刀刻。

　　被她抱在怀里的林无妄还不安分，脑袋晃来晃去，差点又歪到一边去，像是要从她怀里挣脱。

　　司墨垂眸看着怀中人乱糟糟的发顶，那里还沾着点酒馆的灰。眉峰蹙得更紧了，语气冷了几分：“再闹，就把你扔在这儿，让这群鬼围着看你一夜笑话。”

　　这话果然管用。

　　林无妄立刻没了动静，乖乖把脸埋在她的红衣间，鼻尖蹭着布料，像只受了委屈又不敢作声的小兽，连呼吸都放轻了。

　　司墨看着怀里彻底安分下来的小鬼，冷艳的眉眼在鬼火下竟柔和了几分。

　　万年前那个啸聚仙山、一口能咬断仙骨的猰狰。如今缩在她怀里，成了个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喝醉了只会哭唧唧告状的小冤魂。

　　她等了万年，不是为了改写她的命数，更不是为了替她平冤昭雪。阳间的仇，她不会报。百世的劫，她不会解。

　　她只是为了，找到她。

　　仅此而已。

　　司墨一路抱着她，走到枉死城最深处。那里藏着一座不对外开放的院落，青瓦覆顶，朱门紧闭，门前无匾无牌。

　　她抬手推开院门，院内栽着几株曼珠沙华。它们红得像血，与红衣相映，竟分不清哪抹更艳。

　　司墨抱着林无妄径直走进正屋旁的偏殿，殿内陈设极简，一张冥木床，一方素色软榻，处处透着清冷规整。

　　她将林无妄轻轻放在床上，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人死死攥住。

　　林无妄闭着眼，睫毛颤了颤，醉意未消，指尖却攥得极紧。

　　司墨动作一顿，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扣着自己手腕的手。魂体的温度微凉，力道却执拗得很。

　　她没有挣脱，索性在床边坐下，任由林无妄抓着自己的手。

　　目光落在林无妄安稳的睡颜上，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还是万年前的轮廓，只是褪去了戾气，多了几分凡人的柔和。

　　是她，真的是她。

　　历经百世横死，或被刀剑穿心，或被烈火焚烧，受尽轮回苦楚。而她的猰狰，如今终于完完整整，安稳地躺在她身边。

　　至于那两千七百八十三年，正好。

　　足够她把这只转世的小鬼，重新养回万年前，那个只会黏着她、跟在她身后叫“阿墨”的模样。

　　夜色渐浓。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沾半点烟火气，清寒得像雪山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