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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千七百八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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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两千七百八十三年。”阴差重复一遍,伸手便要将木牌递给她。
林无妄盯着那块木牌,喉间发出怪异的笑声,更像濒死野兽的呜咽。
周身环绕的怨气陡然翻涌,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晕开,连带着她垂落的发梢都隐隐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这是要化煞的征兆。
“呵……两千七百八十三年?”她的手紧紧攥着身前的桌沿,“合着我这不是枉死,是提前几千年下来占位置来了?”
话音落,那股子怨气骤然暴涨,周遭几个本就怯懦的鬼影被这股戾气扫过,顿时抖如筛糠,形态都变得模糊。
见惯了怨鬼的阴差也变了脸色,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斩魂刀上,刀刃微动,泛出慑人的寒光,显然已是严阵以待。
林无妄周身的黑雾越来越浓,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化煞成厉鬼。
司墨见此,眉峰一蹙,没等林无妄彻底失控,抬脚便朝她后腰踹了过去。
“咚”一声闷响,林无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在厚重的黑铁城门上。
随着这一撞,她周身翻涌的黑气像是被打散的烟,瞬间散了大半。她贴着门扉缓缓滑坐下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踹我?”她捂着后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司墨抱臂站在她面前,挑眉看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疯了?在枉死城门口化煞,是嫌自己魂散得不够快?”
林无妄捂着仍隐隐作痛的腰,挣扎着直起身,对上了司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那股子憋屈劲儿堵在胸口,终究难受。她转头瞪向那阴差。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我好端端的,怎么可能有两千多年阳寿?莫不是你们这册子记错了?”
鬼差被她接二连三的质问搅得心烦,将木牌往桌上重重一拍。
“阳寿天定,生死簿上一笔一划皆有定数,你本就该活那么久。偏生横死,自然要在此处候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说,你们这阳寿是按天上算的,还是地上算的?我这阳寿,搁人间都能飞升成仙了吧?合着我死了,反倒赚了?”
司墨见她又要跟阴差纠缠不休,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已没了耐心。她直接从阴差手里拿过那鬼籍木牌,朝林无妄丢了过去。
“拿好你的牌子,滚进去。再闹,你就在这城门上挂够两千七百年。”
林无妄伸手接住木牌,入手冰凉,上面赫然刻着“林无妄”三个字,旁边那串数字“两千七百八十三年”,实在刺眼。
她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司墨。嘟囔了句“什么道理”,转身往城门里走去。
“两千七百八十三年……等着,我迟早告上阴司殿,找你们判官评理去!”
王渊见状,赶紧拎着自己的木牌快步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朝司墨拱了拱手,那姿态,倒像是在替林无妄赔罪。
司墨立在城门口,望着林无妄消失在城门后的背影,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许久未动。
王渊追上林无妄,见她虽仍憋着气,周身那股要化煞的黑气却已散得干净,这才松了口气,捻着山羊胡劝道:
“姑娘莫要动气,许是……许是你前几世积了大德,老天爷本想让你多活些年岁。”
林无妄双手合十,朝着虚空拜了拜:“感谢老天垂怜。”
“……”
枉死城比林无妄想象中要热闹得多。虽不见日月星辰,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街道两旁却挂着幽幽的鬼火灯笼。
各类店铺鳞次栉比,往来鬼魂穿梭不息。有的形态清晰,与常人无异,有的却残缺不全,拖着半截身子在街上游荡。
“这地方……还行。”林无妄边走边打量,目光扫过路边各种摊子,摊上摆着的物件大多晦暗无光,看不清原貌。
王渊捋着那缕虚白的胡子,看着街边飘来飘去的灯笼,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感慨道:
“比老朽想的要规整些,甚好。”
两人往前又走了段路,见街角一家铺面挂着“聚财阁”的黑木牌匾,牌匾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像是许久未曾擦拭。
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招贤榜,墨迹是暗红色的,凑近了闻,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看着像血。
“招账房先生一名。要求:生前精通算术。待遇:月奉五十阴石,包食宿。”
王渊一字一顿念着榜上的字,理了理衣襟,整了整那缕白胡子。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她“莫要再惹事生非”。
林无妄站在聚财阁门口,记下四周建筑后,转身继续在枉死城的街巷里晃荡。
走着走着,眼前突然撞进一道身影。那女子一身黑衣,衣料上绣着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
玄离低头看她,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蓬头垢面的。随后又扫过她身上狼狈的衣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无妄问道:“我们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为什么盯着我?我这副尊容,还能比你好看不成?”
玄离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挡路了。”
目送那女子离开后,林无妄看着能并排跑两驾马车的街面,哼笑了一声。
司墨远远看见街角那一幕,看着玄离垂眸盯着林无妄颈间,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挡路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林无妄,狼狈的跟街边乞儿无异,更是让她没眼看。
林无妄仍在奇怪方才那黑衣女子的眼神,冷不丁身后一道红衣影子压下来。
她回头,撞上司墨沉沉的目光,那目光太沉,像要把她的魂魄都压垮。
“看什么?”林无妄想起城门那一脚,语气弱了半截,“我可没再闹事。”
司墨的视线扫过林无妄沾着黑血的衣袍,又落回她颈间晃悠的发梢,直接拽住林无妄的手腕往街角深处走。
“仙君——”林无妄被她拽得踉跄,脑袋跟着一晃,忙伸手扶了扶颈侧,“你这是强押?我真没闹!”
司墨没回头,只甩下一句冷硬的话:“聒噪,跟本君走。”
林无妄被拽得踉踉跄跄,偏生脑子转得跟常人不一样。学起了王渊那套说教的腔调,语气还温温和和的:
“仙君,您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您这般强拉硬拽,于礼不合;枉死城街巷虽宽,却也不是您家后院,这般横冲直撞,扰了旁的鬼魂,也是失了规矩;再者我一没偷二没抢,方才在城门口也安分了,您这般行事,未免太过蛮横……”
她絮絮叨叨,温温软软,跟方才那副要化煞的凶狠模样判若两鬼。
司墨侧眸看她:“你再多说一个字,本君现在就把你和那老东西一起丢进忘川河里,让你们在里面好好漂着。”
林无妄被她攥着手腕,一路疾行。脑袋虽被司墨用灵力正过,可这般一颠簸,还是微微晃荡,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仙君,我的头——”她忍不住低呼,声音里带着几分疼意。
“闭嘴。”
林无妄立刻噤声,乖乖闭紧嘴。只睁着一双眸子看她,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委屈,活像只被拎着后颈的野狗。
司墨看着她这副模样,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稍微松了松,却没彻底放开,依旧拉着她往前方一扇朱漆木门走去。
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青灰色的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暗纹木牌,上面刻着“净魂居”三个字,字体古朴端正。
店内陈设简单,正中央是一方青石浴池,池壁光滑,显然是被常年打磨过的。旁边立着几架素色木架,架上叠着浆洗干净的素白衣衫,衣料看着普通。
老板娘是个眉眼温婉的女鬼,一身素雅的衣裙,见司墨进来,连忙屈膝一礼,态度恭敬无比:“君上。”
司墨指了指身旁的林无妄,言简意赅:“给她肢体归整,收拾干净。”
老板娘目光落在林无妄身上,眼前这鬼魂浑身是伤,头颅歪斜,衣袍上沾着早已发黑的血痂,狼狈得近乎凄惨。
她垂眸应下:“是。”
林无妄被老板娘引向内室,温热的净魂水漫过四肢百骸,那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魂魄的缝隙渗透进去。
那些黏在魂魄上的血污、积攒的戾气、死时残留的彻骨凄寒,都在这水流中一点点被涤荡干净。
老板娘替她换了一身素青色的衣袍,将散乱的长发简单束起。
林无妄走到镜前,照了又照。镜中的人影虽不算惊艳,却也清俊温和,眉骨不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
“原来……我长这样。”
林无妄原以为生前死得难看,鬼生也就这副样子了,没想还能这般齐整。
等她走出内室时,司墨正坐在外间的竹椅上,指尖轻叩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气息沉静。
司墨抬眼时,目光正撞进林无妄那双眼尾微垂的眸子里。洗去血污的脸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
与万年前那只总是睨着眼、看似桀骜却藏着温顺的凶兽,足足七分相像。
是她。
真的是她。
她等了万年,寻了百世。有男有女,看他们一世世横死、一世世不得善终。从无一个像此刻这般,像极了她的猰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