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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头鬼与酸儒鬼
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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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岸。灰黑色的天幕低垂,不见日月星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将整个河岸罩在一片死寂的昏暗中。
林无妄站在鬼队的末尾,脑袋摇摇欲坠挂在颈间。风一吹,便随风摇摆。这副尊容,看着旁边的老鬼直摇头。
老鬼生前名叫王渊,是个教了三十多年书的私塾先生。即便成了鬼,那股子随时随地要说教的习性也没改。
“姑娘家家的,死了也应该有个模样。这般摇头晃脑的,既失了自己的体面,也失了自己的体统,该端庄些才是。”
王渊话音未落,河岸上骤然卷起一股更烈的阴风。这风力道甚猛,竟直接将林无妄的脑袋吹得转了整整一圈。
她那张原本沾满血污的脸,瞬间又被散乱的黑发缠了个严实,发丝间隐约露出的眼白,在昏暗里泛着瘆人的光。
林无妄缓缓抬起手,五根僵直的手指在脸上摸索片刻,找准头颅的位置,猛地用力,咔哒一声,将其掰回原位。
她的喉间挤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在笑: “老先生是想去凫水了?”
王渊眉头拧得更紧,他生前执教三十余载,最不耐这般答非所问、暗含威胁的做派。他魂体微晃,语气更沉: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夫好意提点,怎就扯到河水上去了?”
林无妄一只手扶着刚归位的脑袋,另一只手抬起,指向不远处的忘川河。
河水呈墨黑色,浑浊不堪。时不时有白森森的手爪猛地冲破水面,胡乱抓挠几下,又被更深处的拉扯拽回。
她喉间的“嗬嗬”声停了,只剩那双从乱发缝隙中透出的眼,定定盯着王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再啰嗦,我马上会踹你下去。
“哼!竖子不可教也!”
王渊重重一哼,魂体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林无妄。捋着颔下虚虚魂须的手微微发颤,终究没敢再多说一句。
队伍长得像条长蛇,在河岸上蜿蜒着,一眼望过去连个尾梢都瞧不见。
每个鬼魂都维持着死前的模样,或残或全,沉默地立着,唯有阴风吹过,魂体碰撞才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撑船的老叟佝偻着背,手里的篙子许久才在水面上点一下,小舟便借着这微力,慢悠悠地往前挪寸许,慢的出奇。
林无妄望着那艘在墨色河面上几乎静止的小舟,揉了揉太阳穴。照这速度,没有三年五载,她怕是轮不上登船。
王渊生前最注重礼仪端正,平时走路也是规规矩矩的四方步。刚刚自己好意提点几句,不听算了,竟然还威胁他!
他越想越气,对着河面不住碎碎念:“世风日下,竖子蛮横……无礼……连带着这阴阳轮回之地都没了规矩……”
王渊捋着胡须,絮絮叨叨。像只被惹恼的老母鸡,叫起来没玩完了的。
林无妄幽幽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混在川水里,轻飘飘的没有声响。
就在这时,忘川河里的呜咽声陡然拔高,那声音凄厉尖锐,只见墨色的河水中,数不清的白手爪疯狂搅动。
水面翻涌,泛起大片污浊的泡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河水的束缚。林无妄垂眸看向水面,便要往河畔走去。
“唉!你做甚去?”王渊见状,急忙开口喝止。
林无妄转身回头,就见王渊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声音急得发颤:“使不得啊,这河边岂是能随意靠近的?”
“我就看看,不跳。”
“看看也不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防祸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明白不?”
王渊拽着她的衣袖,使劲的往队伍方向拉去。干瘪的老鬼,力气还挺大。
林无妄被拽得一个趔趄,露出被头发挡住的半张清瘦的脸。
她看了眼被扯得笔直的衣袖,下颌线绷紧,抿唇说道:“老先生,你再用力些。我这
衣袖怕是要跟着你走了,到时候我衣衫不整,岂不是更失了体面?”
王渊看了一眼林无妄那摇摇欲坠的衣袖,又瞥了眼她依旧不稳的头颅,立刻松开了手,将手拢回袖中。
他瞪着林无妄,满肚子憋屈,嘟囔道:“……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
队伍又往前挪了寸许。远处,灰蒙蒙的雾气中,忽然飘来一抹刺目的红。在这死寂灰暗的河岸上,格外扎眼。
林无妄正借着阴风梳理黏在脸上的乱发,手指刚拨开一缕纠结的发丝,眼角余光便瞥见了那个红衣女子。
只见她径直走向摆渡的小舟,连队伍的边都没沾儿,抬脚上了船。
王渊早早就锁定了红衣女子。他瞧见那个摆渡老叟视若无睹,仿佛那红衣女子插队上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哎!那女子!”
王渊的声音突然拔高,古板的声音在阴风中扩散开,惊得旁边几个本就浑浑噩噩的鬼影一阵瑟缩,离他远了些。
他往前半步,指着那红衣女子,胡须气得一翘一翘的:“真是岂有此理!”
“我等在此按序等候,你为何擅自插队?世间尚有先来后到的规矩,何况这阴司地府!规矩呢?体统呢?”
林无妄眼疾手快,捂住了王渊的嘴。
王渊一愣,扭头就见林无妄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老先生,莫乱说。”
王渊被捂得闷哼,眼珠子瞪得滚圆,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用眼神使劲表达不满——
这都能忍?还有王法吗?
船舷边,那红衣女子缓缓转过身。她身形高挑,墨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河岸,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漠然。
她的目光掠过王渊,像没看见似的。最终落在林无妄身上,许久才道:“上来吧,顺带把你身边这聒噪的老东西也捎上。”
王渊还在为方才被捂嘴的事犯怔,听见这话更是瞪圆了眼,刚要开口说“哪有插队的道理,老夫不齿”,却被林无妄一把拉住。
林无妄露出的那只眼睛里闪过点诧异,她看了看司墨,又看看王渊。喉间“嗬”了一声,像是在掂量这便宜该不该占。
司墨却没耐心等她琢磨,纤长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敲,指甲涂着殷红的蔻丹,与红衣相映,带着点妖异的美。
“怎么,要本君请?”
林无妄立刻拉着王渊往小舟走,压着声音道:“嗬…她都自称本君了,走吧。”
王渊梗着脖子,满脸不忿,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那也不能坏了规矩!”
嘴上虽硬,脚下却没再挣扎,被林无妄半拉半劝地拽到了舟边。
司墨斜睨着他俩,没再多言。篙子在岸边轻轻一点,朝着忘川河对岸漂去。
小舟在忘川河上慢悠悠漂着,河里时不时有白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道闪电,搅得水面荡开圈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浑浊。
林无妄扶着船舷,颈间的脑袋微微前倾,瞧着水里那些伸出又缩回的手爪。
司墨的目光落在林无妄颈间,看着那不牢靠的脑袋。并没有提醒,只等着看那个脑袋,究竟什么时候会彻底掉下来。
林无妄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侧过头,引得司墨眸底笑意深了几分。
王渊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开口提醒林无妄扶好头颅,话都到了嗓子眼了。
可刚一动,便对上司墨警告的目光。
他赶紧捂着眼睛不敢再瞧,嘴里却没停,小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声音里满是焦灼。
司墨大概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直到那脑袋晃得她实在眼疼。她指尖忽然凝着几条红丝,精准落在她歪斜的颈间。
一托、一正、一合——
“咔嗒。”
一声轻响,清晰得很。
林无妄下意识抬手摸向颈侧,尝试着转了下脖子,转侧间稳当得很。
她转身道谢时,长发随动作扫过肩头,乱发被风掀开,露出了整张脸。
司墨的目光落在林无妄脸上,细细打量着。从额头到眉骨,从眼睛到下巴。
林无妄有些不好意思,理了理衣襟,讷讷道:“多谢……仙君?”
“不谢,晃得本君眼疼。”
王渊这才敢从指缝里偷看,见林无妄的脑袋稳妥了,长长舒了口气。
城门高耸入云,黑铁铸就的门扉上刻满繁复阴文,城墙上鬼火幽幽。
正是枉死城。
鬼差们守在站在城门口,手里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脆响。
“新来的,登记。”
“老朽王渊。”
鬼差扫过魂册,墨字浮现,淡淡开口:“王渊,阳寿尚有十七年,枉死入城,候满十七年,方可入轮回。”
“十七年……”王渊叹了口气,接过鬼差递来的鬼籍木牌,退到一旁等候。
不多时,便轮到林无妄。
“姓名。”
“林无妄。”
鬼差指尖在册子上一点,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某一页时,他忽然“咦”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又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
“林无妄,阳寿未尽,枉死入城。需候两千七百八十三年,方可轮回。”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