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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跟蹤 跟蹤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七章跟蹤

      宋清墨是被鳥叫醒的。

      不是一隻鳥,是一群,在宿舍後面的林子裡嘰嘰喳喳地吵,像在開一場誰都不讓誰說完的會。她睜開眼,窗戶上糊的報紙被晨光照得透亮,上面的字從背面透過來——「村民」「增收」「產業」——倒著的,反著的,像某種只有夢裡才看得懂的密碼。

      她躺了一會兒,沒動。被子很厚,壓在身上有點重,但她不想掀開。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細細的光還在——不是手機螢幕的光,是真正的日光,從門縫底下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窄窄的金線。

      門外沒有聲音。

      她坐起來,穿好衣服,把玉珮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昨晚睡覺前她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枕頭下,隔著一層棉花貼著後腦勺。溫的,和體溫一模一樣,分不清是她在暖它還是它在暖她。

      她把玉珮放進外套內袋,拉好拉鍊,走到門口,挪開頂門的木棍,拉開門。

      顧衍之坐在那張破舊的行軍床上。

      他沒有躺著。坐著,背靠在門框上,兩條腿伸直交疊在床尾,手裡端著一杯茶——那種工地常見的保溫杯,深藍色的,杯蓋可以當杯子用。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不知道倒了多久。

      他聽到門響,轉頭看她。左眼下方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靠在門框上壓出來的。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像有人拿炭筆在他眼睛下面畫了兩道。

      「你沒睡?」宋清墨問。

      「睡了。」

      「多久?」

      「夠了。」

      又是這句。宋清墨已經懶得拆穿他了。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保溫杯,問:「茶哪來的?」

      「老李頭。他早上四點多來巡工地,給我帶了一杯。」

      「四點多他來巡工地?」

      「他說每天都是這個點。習慣了。」

      宋清墨沒再說什麼。她走到門廊邊上,伸了個懶腰。早晨的空氣很涼,帶著草葉上露水的濕氣和遠處田裡燒稻草的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讓那股涼意從鼻子一直灌到肺裡,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清醒了。

      「我去刷牙洗臉。」她說,「你先進屋坐。」

      顧衍之沒進去。他端著那杯涼透了的茶,繼續坐在行軍床上,像一尊被遺忘在門口的雕塑。

      宋清墨從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手機。她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收斂的、不願意承認的緊張。眉頭皺著,但沒有皺緊,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收緊。

      「怎麼了?」顧衍之站起來。

      她把手機遞給他,螢幕上是一段監控回放。工地的監控系統是江教授堅持裝的,四個紅外線攝像頭,分別對著墓道口、工作站、停車場和宿舍門口。畫面是黑白的,噪點很多,時間戳顯示凌晨三點十二分。

      第三號攝像頭——對著圍擋東側的那個——拍到了一個影子。

      不是車輛,是人。一個人的輪廓站在圍擋外面,不動。圍擋是鐵皮做的,大約兩公尺高,那個人站在圍擋外面,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頭部微微偏向一側,像是在聽什麼,或者在看什麼。

      畫面沒有聲音。那個影子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時間戳從三點十二分跳到三點十五分,又跳到三點十八分——姿勢沒變,位置沒變,像一棵被人栽在那裡的樹。

      三點二十一分,那個影子動了。頭部從偏左轉向正前方,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有東西反了一下光。監控的紅外燈在夜間會自動開啟,補光範圍大約十五公尺。那個人站的位置剛好在補光邊緣,反光很弱,但看得出來——是一塊表。大錶盤,金屬錶帶,反光的角度和手錶的形狀吻合。

      然後那個人轉身走了。畫面裡只剩下空蕩蕩的圍擋和圍擋後面黑漆漆的山坡。

      顧衍之把視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把進度條拉到那個人低頭看錶的那一幀,截了圖。

      「能看清錶盤嗎?」宋清墨問。

      「看不清。」他把手機還給她,「但『大錶盤、金屬錶帶、凌晨三點出現在工地外面』——這三個條件加在一起,指向性已經很強了。」

      謝子京。

      宋清墨把手機攥在手心裡。玉珮在胸口貼著她,溫的。她忽然覺得那溫度不再是溫暖,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像一個人在你耳邊小聲說「你被盯上了」,聲音很輕,但你知道它不是開玩笑。

      「我打給江教授。」她說。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江教授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睡。

      「老師,工地昨天晚上有人來踩點。」宋清墨開門見山,「監控拍到一個人在圍擋外面站了快十分鐘。手腕上有大錶盤的手錶,我懷疑是那個謝子京。」

      江教授沉默了幾秒。

      「玉珮還在嗎?」

      「在我身上。」

      「你確定?」

      「確定。我一直帶著。」

      電話那頭有翻東西的聲音,然後是椅子轉動的吱呀聲。江教授大概是在辦公室裡,一大早就在。

      「你回來。」他說,「帶著那塊玉,回來。今天就回。」

      「但是工地的收尾——」

      「工地的收尾我讓小王去做。你的工作暫停,回來再說。」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宋清墨跟了他三年,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次數不超過三次。上一次是她執意要在暴雨天去一個地勢低窪的探方,他說「你回來」——兩個小時後那個探方就塌了。

      「我知道了。」她說。

      掛了電話,她抬頭看顧衍之。他已經把那張行軍床收起來了,帆布面疊得整整齊齊,鐵管拆成兩截,靠在門廊的牆邊。毯子疊成了一個方塊,放在床架上。他把保溫杯裡涼透的茶倒掉,蓋上蓋子,拎在手裡。

      「你開車?」宋清墨問。

      「嗯。」

      「我收拾東西。二十分鐘。」

      「不急。」他說,「先把早飯吃了。」

      宋清墨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說「好」,或者「快點」。但他說的是「先把早飯吃了」。好像被跟蹤、被踩點、被一個戴大錶盤手錶的男人在凌晨三點站在圍擋外面盯著她的宿舍——這些事情,都比不上一頓早飯重要。

      但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確實餓了。

      早飯是顧衍之從車裡拿的——兩顆茶葉蛋,一袋豆漿,兩根油條。茶葉蛋還是溫的,豆漿已經涼了,油條軟塌塌的,像兩根泡過水的麵棍。兩個人坐在宿舍門口的台階上,一人一顆蛋,一人一根油條,豆漿倒進兩個保溫杯的杯蓋裡,一人一口輪流喝。

      「你什麼時候買的這些?」宋清墨剝著蛋殼問。

      「昨晚。去村口便利店。」

      「你昨晚去村口了?」

      「你睡了之後去的。」他說,「便利店老闆認識我,說我上次買東西是三天前。他以為我是工地的人。」

      宋清墨咬了一口油條。軟的,不脆,但甜的,麵粉和糖的味道在嘴裡化開,配著涼豆漿,意外地好吃。

      「你上次去村口買了什麼?」她問。

      「菸。」

      「你不是不抽菸嗎?」

      顧衍之沒回答。他把蛋殼剝乾淨,整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吞了。宋清墨看著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心想這個人吃東西的方式大概和他做所有事情的方式一樣——快,不浪費時間,不留痕跡。

      吃完早飯,宋清墨回房間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筆記本,充電器,牙刷。她把碎碑的照片、古籍掃描件和玉珮的微距圖全部裝進一個防水文件袋,塞進背包最裡層。玉珮在胸口,貼身放著,拉鍊拉好。

      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行軍床上的被子沒疊,攤在那裡,被窩還是溫的。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開了一個角,陽光從那個角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梯形。她在這間房子裡住了快兩個星期,每天進進出出,從來沒覺得它有什麼特別。但現在要走了,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門框上有人用鉛筆寫了一個「正」字,少最後一橫;窗台上有一隻死掉的飛蛾,翅膀乾了,但花紋還在;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張蜘蛛網,沒有蜘蛛,網破了幾個洞。

      她把這些細節記在腦子裡,鎖上門,把鑰匙交給了小周。

      「江教授說讓你先頂著。我回省城一趟。」

      小周接過鑰匙,表情有點緊張:「師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事。」她說,「回去交個材料。」

      她沒有說謊。交材料——把玉珮交給更安全的地方,把自己交給一個不用睡在門口的夜晚。這些都是「交材料」,只是材料和材料不一樣。

      顧衍之的車停在老位置。他把副駕駛座的椅子往前挪了一點,方便她上車,又把椅背調直了一些。宋清墨上車的時候注意到他把車裡收拾過了——後座疊了兩件外套,副駕駛的腳墊上沒有泥,儀表台上那張褪色的平安符還在,穗子快掉光了。

      她繫好安全帶,把背包放在腳邊,兩隻手交疊在腿上。

      「走吧。」

      車子發動,駛出工地。經過村口的時候,宋清墨看見那家便利店——鐵皮搭的,門口擺著幾箱飲料和一個冰櫃,冰櫃上面貼著「香煙」兩個紅字。一個老頭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正在吃一碗麵。

      村道很窄,兩邊是田,田裡的水稻剛抽穗,綠油油的,一望無際。車速不快,顧衍之開車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樣——穩,不快不慢,不超速,不壓線。宋清墨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稻田往後退,一片一片地退,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書。

      車子開出村口,拐上省道。

      宋清墨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一輛黑色的轎車跟在後面。車距大約兩百公尺,看不出牌子,擋風玻璃反光,看不清駕駛座的人。

      她沒有說話。過了一個彎道,黑色轎車還在。又過了一個路口,還在。車距不變,兩百公尺,像用尺子量過的。

      「後面的黑色轎車。」她開口。

      「看到了。」顧衍之說。他的目光還在前方,但他的手已經從方向盤上鬆了一隻,搭在手剎旁邊。

      「從什麼時候開始跟的?」

      「村口。」

      宋清墨的心跳加快了一點,但她的表情沒變。她從背包裡拿出手機,打開地圖,看了一眼前面的路況。省道再開二十公里上高速,上了高速車速拉起來,黑色轎車要嘛跟上來被看清車牌,要嘛放棄。

      「上高速之前有一個加油站。」她說,「你在那裡停一下。」

      「幹什麼?」

      「換你坐副駕駛。我開。」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

      「你開車技術怎麼樣?」

      「比我考古技術好。」

      他沒再問。車子開到加油站,他打方向燈,靠邊,停進加油站的空地。黑色轎車沒有跟進來,從加油站外面的省道上開過去了。宋清墨在車子經過的瞬間看了一眼車牌——太遠,看不清。

      她下車,繞到駕駛座。顧衍之已經換到了副駕駛,椅子往後調了兩格,椅背調到一個半躺的角度。

      「你睡覺。」宋清墨發動車子,掛檔,踩油門,「到省城叫你。」

      「好。」他說。然後閉上了眼。

      不到一分鐘,他的呼吸就變了——更深,更慢,像一台機器終於關掉了不必要的程序,只保留最低限度的運轉。宋清墨不知道他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只是閉著眼。她沒有去確認。她把車開上高速,油門踩穩,保持在最高限速。後視鏡裡車來車往,沒有那輛黑色轎車。

      但她沒有放鬆。她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泛白。玉珮貼著她的胸口,溫熱的,像另一個心跳。

      她想起今天凌晨三點十二分,那個站在圍擋外面的人。他站了那麼久,在看什麼?在看她的宿舍?在看顧衍之?還是在確認——那塊玉珮,還在不在?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從今天開始,她不能只是一個考古系研究生了。她得學會看後視鏡,學會認車牌,學會在加油站換駕駛座,學會在別人跟蹤她的時候,不回頭。

      車子開進省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陽光從高樓的縫隙裡穿過來,一束一束地打在柏油路面上,像一道道發光的門。

      顧衍之在繞城高速的出口睜開了眼。

      「到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到了。」

      他坐直身體,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後視鏡。

      「那輛車沒跟上來。」

      「嗯。」

      「但他知道你要回省城。」顧衍之說,「他也知道你的車牌。」

      宋清墨沒有回答。她把車開進市區,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珮。

      燙的。

      不是在工地那種微微的溫熱,是燙的。像有人在玉珮裡面生了一盆火,火不大,但一直燒著,燒了一千六百年,沒有滅過。

      綠燈亮了。她踩下油門,駛入車流。

      省城很大。人很多。車很多。

      但有些東西,不管你在哪裡,都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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