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瑤字 瑤字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六章瑤字
顧衍之跟著宋清墨走進墓道的時候,頭燈的光柱在狹窄的空間裡交錯、分開、又交錯。墓道兩壁的夯土還在滲水,牆面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頭燈照上去,像滿牆的碎鑽。
宋清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位置——她這幾天進出墓室幾十次,已經踩出了一條固定的路線。顧衍之跟在後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靴子踩在架好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墓室裡還是那個樣子。那具濕屍靜靜地躺在正中央,雙手交疊,左手的十道疤痕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顧衍之站在墓室門口,沒有進去。宋清墨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進來。」
「我知道。」他說,但腳步沒動。
宋清墨沒勉強他。她走到墓室東北角,蹲下來,打開手電筒照牆壁。昨晚整理碎碑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塊刻著「風玄」的碎石不是從牆角隨便塞進去的,它原本的位置應該更靠東。東壁的底部,有幾塊磚的排列方式和周圍不一樣。
東晉墓葬的墓室牆壁大多用青磚錯縫平砌,磚縫之間填泥。但她眼前這一小塊區域,磚縫的間距比別處寬了將近一公分,填的不是泥,是一種灰白色的、質地更細的膏狀物,乾了之後比泥巴硬得多。
「這裡被人動過。」她說。
顧衍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蹲下來,頭燈的光和她的光疊在一起,把那一小塊牆面照得雪亮。
「不是封墓的時候動的。」他看了一眼那灰白色的填縫料,「這東西乾了之後比磚還硬,要重新打開很費勁。如果不是封墓的時候就做成這樣,那就是有人後來專門回來挖開過。」
「然後又填上了?」
「對。」
宋清墨從工具箱裡拿了一把窄刃鏟,沿著那塊異常區域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把灰白色的填縫料剔出來。料很硬,比想像的難挖,鏟子刮在上面發出吱吱的聲音,像指甲刮黑板。她挖了快半個小時,終於把那塊「磚」的四周清乾淨了。
不是磚。
是一塊石板。和之前在牆角發現的那塊碎碑同樣的材質——青灰色砂岩。但這一塊沒有碎,完整地嵌在牆裡,被灰白色的硬膏封著,像一扇微型的門。
她用兩把鏟子從左右兩側同時撬,石板動了一下,又卡住了。顧衍之伸手幫她按住旁邊的磚牆,防止鬆動。她再加了一把力,石板終於從牆裡脫出來,她往後一倒,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手裡抱著那塊石板,喘著粗氣。
「沒事吧?」顧衍之問。
「沒事。」她把石板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個字。
瑤。
一個字。沒有官稱,沒有封號,沒有諡號。就是一個字。刻得很深,筆劃圓潤,不像刀刻的,更像用什麼尖銳的東西一點一點鑿出來的——每一筆都由無數個細小的鑿點連成,像一條由腳印踩出來的路。
宋清墨用手指摸著那個字的筆劃。凹槽裡還有泥土,但泥土下面的石面是光滑的,被人反覆摩挲過,邊緣已經沒有稜角了。
「有人把這塊石板當成了一件很私人的東西。」她說,「不是用來給別人看的。是用來自己摸的。」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的頭燈照在那個「瑤」字上,光線把他的影子投在墓室的牆上,又大又黑,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蹲在他們身後。
宋清墨把石板放在一邊,拍了照,測了尺寸,在筆記本上畫了位置圖。她的動作很熟練,每一個步驟都像受過嚴格訓練——事實上她確實受過。但她的手指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微微發著抖。
不是冷。墓室裡的溫度常年保持在十五六度,穿了衝鋒衣不會冷。是她摸到那個「瑤」字的時候,胸口那塊玉珮燙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真的燙了一下,隔著外套、內衣、皮膚、肌肉和肋骨,燙了一下。
她把石板用保鮮膜包好,放進文物箱,然後爬出墓道。
外面的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她站在墓道口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光線。小周在不遠處洗工具,看見她出來,揮了揮手。她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頭看顧衍之——他跟在她身後出來了,正在拍褲腿上的泥。
「你剛才在墓室裡,有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勁?」她問。
顧衍之抬起頭,左眼的藍色在陽光下淡到幾乎看不見。
「你是指哪方面?」
「溫度。或者……」她想了想,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一種感覺。」
顧衍之拍完泥,站直了。他看著她,日光落在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更明顯了。
「沒有。」他說,「但那塊石板上的字,我看了一眼。」
「你看出什麼了?」
「那個『瑤』字的寫法,和玉珮背面那個『瑤』字——不是同一種字體。」
宋清墨愣住了。玉珮背面沒有「瑤」字,玉珮背面只有「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但顧衍之說「玉珮背面那個『瑤』字」。她從口袋裡掏出玉珮,翻過來,仔細看。
沒有瑤字。那兩行字的末端,靠近邊緣的地方,只有「風玄」兩個小字。沒有瑤。
「你說玉珮背面有瑤字?」她問。
顧衍之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玉珮,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他伸手——沒有碰到玉珮,只是指了一下玉珮背面的某個位置——「這裡。左邊這道裂紋旁邊。不是刻的,是——滲進去的。像墨跡。」
宋清墨把玉珮舉到眼前,在陽光下轉了一個角度。玉珮背面確實有一道天然的裂紋,沿著玉料的紋理延伸,大約一公分長。裂紋旁邊,玉質內部,隱約有一團極淡極淡的暗紅色,沒有固定形狀,像血滴進水裡暈開之後被凍住了。
不是字。但確實像一個字的輪廓——一個筆劃很多的字。瑤。
她抬頭看顧衍之。「你怎麼看得見這個?我用放大鏡都沒看到。」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後退了一步,把視線從玉珮上移開,像是覺得自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走吧。」他說,「有人來了。」
宋清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工地的入口。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從村道的方向駛過來,車身很低,輪胎碾過泥水路面的聲音很輕,像一隻貓踮著腳走路。
車停在工地門口。沒有按喇叭,沒有人下車。
過了大概十幾秒,駕駛座的門開了,下來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男人。四十來歲,頭髮往後梳,油光鋥亮,手腕上一塊很大的表,錶盤在陽光下反了一下光。他下車之後沒有馬上關門,而是回頭對車裡說了句什麼,然後後座的門也開了,下來另一個人。
第二個人瘦一些,戴著眼鏡,穿著灰色的衝鋒衣,背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他下車之後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車旁邊,四處張望了一下,目光在工地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清墨身上。
宋清墨沒動。她站在墓道口旁邊,手裡還握著那枚玉珮,陽光曬在她的後背上,暖洋洋的,和胸口那塊玉的溫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穿深藍夾克的男人朝她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圈泥,他也不在意。他走到宋清墨面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臉上掛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笑——不是真笑,是那種「我很有禮貌」的笑。
「請問您是宋清墨宋小姐吧?」他問。
「我是。您是?」
「謝子京。」他伸出右手,「省城來的,做點小生意。聽說這邊挖出了一座東晉古墓,特地來參觀學習。」
宋清墨沒有握他的手。她把玉珮放進口袋,拉上拉鍊,然後才伸出手,快速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就收回去。
「工地不對外開放。您要參觀,可以去文保所申請。」
謝子京的笑容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在空中多停了一秒,才收回去。
「理解理解。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宋清墨身後的顧衍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又轉回來,「這位是——」
「同事。」宋清墨說。
謝子京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朝身後那輛黑色轎車招了招手,那個戴眼鏡的瘦男人走了過來。
「這位是我請的一位古董鑑定專家,姓馬,在業界很有名聲。」謝子京說,「他也是對東晉玉器特別感興趣,聽說你們出土了一件——」
「我們沒有出土玉器。」宋清墨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硬。
謝子京的笑容終於變了一點。不是消失,是往另一個方向偏了幾度,從「禮貌」變成了「有趣」。
「是嗎?」他說,「那我可能是消息有誤。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宋清墨的外套口袋。
只一眼。不到一秒。
但宋清墨感覺那一眼像一根針,從她的口袋表面掠過去,尖的,涼的。她下意識地把手插進口袋,握住了玉珮。
謝子京上了車,黑色轎車發動,緩緩駛出工地,消失在村道的彎道後面。
顧衍之從頭到尾沒有說話。等車走遠了,他才開口。
「那個姓馬的,我見過。」
「在哪裡?」
「三年前,西南那邊一個工地上。一批出土文物被盜,流到黑市上,經手的人裡有他。」他頓了一下,「他有案底。沒有坐牢,但被文物局列入了黑名單。」
宋清墨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裡全是汗。
「謝子京說『參觀學習』,是來踩點的。」
「對。」
「他最後看我口袋那一眼——」
「他看到了。」顧衍之說,「他不確定裡面是什麼,但他看到了你的手在護著那個位置。」
宋清墨閉了閉眼。陽光照在她的眼皮上,一片橘紅色的溫暖。她在那片溫暖裡想了一件事——謝子京不是今天才來的,他昨天就派人來過了。今天親自來,不是為了「參觀」,是為了確認。確認玉珮還在不在工地,確認它是不是隨身帶著,確認她是不是一個人。
「你今晚睡哪?」她問顧衍之。
顧衍之看著她。他的左眼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藍色了,就是一個普通的、有點疲憊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色的年輕人的眼睛。
「你睡哪,我睡哪。」他說。
說完他自己頓了一下,像是意識到這句話有歧義,但沒有修正。
宋清墨也沒有追問。她轉身走向宿舍——工地旁邊一間磚房,之前是林場的護林員住的,騰出來給了考古隊的女隊員。門是木頭的,鎖是那種一腳就能踹開的老式彈子鎖。
她打開門,看了一眼房間。單人床,行軍被,摺疊桌,一把椅子。窗戶上沒有窗簾,她用報紙糊了一層,光線透過來,把報紙上的字影投在對面的牆上,倒著的,反的,密密麻麻的。
「你睡外面?」她問。
「外面。」
「門口?」
「門口。」
「地上?」
顧衍之低頭看了一眼宿舍門前的泥地。前天剛下過雨,地面還沒完全乾,踩上去軟綿綿的,會陷腳。
「找個防水布墊一下就行。」他說。
宋清墨看了他三秒,轉身走進房間,從行軍床底下抽出一張舊的摺疊行軍床——不知道是哪個前輩留下來的,鐵管生了鏽,帆布面上有幾個菸頭燙的洞。她把行軍床搬到門口,展開,放在門廊的水泥地上。水泥地是乾的,頭頂有雨棚,不會淋到雨。
「睡這裡。」她說,「比地上好。」
顧衍之看了一眼那張破舊的行軍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行軍床挪了一個角度,讓它正對著宿舍門的方向,然後從車裡拿了一條毯子和一個充電寶,放在床頭。
宋清墨站在門口,看著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歸位。他把充電寶放在靠左的位置,毯子疊成長條鋪在床面上,手機放在枕頭——用外套疊的枕頭——旁邊。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像一個經常在野外過夜的人,知道什麼東西該放在哪裡。
「你以前做過這種事?」她問。
「什麼事?」
「睡在別人家門口。」
顧衍之抬起頭看她。天快黑了,最後一縷光從西邊的山脊上照過來,把他的側臉照成橘紅色。左眼那一圈藍色在夕陽裡變成了紫色。
「沒有。」他說,「這是第一次。」
宋清墨回到房間,關上門。她沒有鎖——鎖壞了,鎖舌縮進去就彈不出來,她這幾天都是用門後面那根木棍頂著的。她把木棍頂好,走到床邊坐下。
玉珮在口袋裡,溫的。
她沒有拿出來,就讓它貼著自己,躺下來,蓋上被。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沙沙響,上面那些倒著的字在黑暗中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白。
她閉上眼。
門外沒有聲音。沒有翻身,沒有咳嗽,沒有手機按鍵的滴答聲。但她知道他坐在那裡,因為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時候,總會在某一個方向被擋住一下——那是他的身體擋住了風。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門口。透過門板和牆壁之間那條不到半公分的縫隙,她能看見一點外面的光——月亮的光?路燈的光?還是他手機螢幕的光?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道細細的光沒有滅。從她躺下到睡著之前,它一直亮著。
像一個人,守在那裡,不敢闔眼。
她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他昨晚已經一夜沒睡了。今天,又是一夜。
她張了張嘴,想隔著門說一句「你也睡吧」。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那道光會一直亮到天亮。
就像一千六百年前,有一個人坐在她的門口,用身體擋住風,一直坐到太陽升起來。
她不記得那個人了。但她的夢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