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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夜客 夜客 ...


  •   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五章夜客

      顧衍之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宋清墨聽見車聲從山腳下傳上來,由遠及近,在夜裡格外清楚。她站在工作站門口,手裡攥著那串保險櫃鑰匙,看著車燈從彎道後面轉出來,兩道光柱掃過工地臨時圍擋,像兩隻手在黑暗中摸索。

      灰色SUV停在工作站門口,沒熄火。顧衍之下車的時候穿著下午那件深灰色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子豎起來。他關車門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進來說。」宋清墨側身讓他進門。

      工作站裡的日光燈管還是那根,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才穩住。顧衍之進來之後沒坐,直接走到保險櫃前面,蹲下來,用自己手機的手電筒照鎖盤。

      「你說鎖盤上有刮痕?」他問。

      「這裡。」宋清墨蹲到他旁邊,用手指了指鎖盤邊緣一處細微的毛糙,「不止一道。你看這個角度,還有這裡。」

      顧衍之把頭湊得很近,近到宋清墨能聞到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菸味,不是香水,是一股很淡的、像是洗了好幾遍的棉布才會有的那種乾淨的味道。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比打火機還小,黑色的,一端有個極小的放大鏡。

      「隨身帶這個?」宋清墨問。

      「習慣。」他說,沒多解釋。

      他用放大鏡看了鎖盤上的每一道刮痕,然後把手機手電筒關掉,站起來。

      「試了至少三次。手法不專業,刮痕的方向不一致,說明這個人不太熟悉機械轉盤鎖。」他把那個黑色小工具收起來,「不是專業的盜墓賊。是普通人,臨時起意,用手邊的工具——大概是一根針或者迴紋針——在鎖盤上做記號。」

      「普通人怎麼會進到工作站裡來?」

      顧衍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門口,檢查了門鎖,又走到窗戶邊,檢查了窗框和玻璃。窗戶是關好的,鎖扣完好,紗窗上沒有破洞。

      「你最後一次確認保險櫃完好是什麼時候?」他問。

      「今天早上。我從保險櫃裡拿了一次玉珮,拍照,然後鎖回去。當時鎖盤上沒有刮痕。」

      「從早上到現在,你離開工作站的時間有多久?」

      宋清墨想了想。「中午吃飯,半個小時。下午去墓室看小周他們拍照,大概一個小時。傍晚去上廁所,五分鐘。加起來不到兩個小時。」

      「這中間工作站有沒有其他人?」

      「小周進來過一次拿備用手套。老李進來過一次借充電器。兩個人都沒有靠近保險櫃——至少我沒看到。」

      顧衍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走到保險櫃前,蹲下來,又看了一遍鎖盤。

      「打開看看。」他說。

      宋清墨把脖子上的鑰匙取下來,插入保險櫃的鑰匙孔。老式的機械轉盤鎖需要先轉密碼,再用鑰匙打開。她撥了密碼——一組六位數字,是她爸的生日——轉了兩圈,對準刻度,擰鑰匙。咔噠一聲,鎖舌彈開。

      她拉開保險櫃的門。

      玉珮在裡面。密封袋裝著,放在最下層的抽屜裡,旁邊是那幾張碎碑的照片和顧衍之帶來的古籍掃描件。宋清墨把密封袋拿出來,正要轉身,顧衍之的手攔住了她。

      「等一下。」他接過密封袋,舉到燈光下。

      宋清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密封袋的封口處,原本應該完全壓合的密封條,有一小段沒有壓緊——大約半公分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用過幾百個這種密封袋,每一次都會從左到右完整壓一遍,從不馬虎。

      這個袋子不是她封的。

      「你看這裡。」顧衍之把密封袋翻過來,燈光照在袋子背面。在塑膠袋的光滑表面上,有一個淺淺的印記——不是灰塵,是指紋。油脂留下的,在燈光下反光的方向和周圍不一樣。

      宋清墨的工作站裡所有人都戴手套接觸文物。密封袋上的指紋,要嘛是她自己的,要嘛是動過這個袋子的人留下的。

      「你能提取這個嗎?」她問。

      顧衍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面是一套袖珍的指紋提取工具——碳粉、毛刷、透明膠帶、白卡紙。他像做過很多次一樣,用毛刷蘸了極少量的碳粉,輕輕地、均勻地掃在密封袋表面。淺色的粉末吸附在油脂上,那個指紋的紋路清晰地顯現出來——弓形紋,拇指。

      他用透明膠帶把碳粉痕跡粘起來,貼在白卡紙上,放進鐵盒裡。

      「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宋清墨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問。

      「我說過了。民俗顧問。」

      「民俗顧問隨身帶指紋提取工具?」

      顧衍之把鐵盒放回口袋,抬頭看她。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把他那隻左眼的那一圈藍色照得像一圈極細的霓虹。

      「以前幫人找過一些東西。丟了的那種。」他說,「有些人喜歡把東西藏起來,不喜歡被人找到。所以我要學會怎麼找。」

      宋清墨沒有追問。她把玉珮從密封袋裡拿出來,放在掌心裡。溫的。它在她的手裡永遠是溫的。

      「你打算怎麼辦?」顧衍之問。

      宋清墨握著那塊玉,看著保險櫃裡那些被她整整齊齊碼好的資料。碎碑的照片,風玄子的筆記,玉珮的微距圖。每一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個人,那段誓言,那扇門。

      「我不把玉留在這裡了。」她說,「隨身帶著。誰都拿不走。」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不是打量,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更直接的、像是本能的反應——他在評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認真的。

      「帶著它,你就成了目標。」他說。

      「我已經是目標了。」宋清墨把玉珮放進外套內袋,拉上拉鍊,拍了拍,「有人試保險櫃密碼的時候,我已經是目標了。」

      顧衍之沒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會兒。外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了很久。

      「今晚我不走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會下雨」。

      宋清墨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你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知道,他說「不走」不是問她同不同意。是告訴她一個決定。

      「你睡哪?」她問。

      「車裡。」

      「車裡?」

      「習慣了。」他說。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遠處不知道誰家燒柴的煙味。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把門鎖好。窗戶也是。」他說,「我在外面,有事喊一聲。」

      門關上了。宋清墨聽見他的腳步聲走向停車場,車門開了又關,引擎沒有再發動。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灰色SUV停在路燈照不到的角落裡,擋風玻璃反射著遠處村莊的燈光,看不見裡面的人。

      但她知道他坐在那裡。

      她鎖了門,鎖了窗,把保險櫃的門關好——反正裡面已經沒有玉珮了。她躺在行軍床上,外套沒脫,玉珮貼著胸口,溫熱的。她閉上眼,沒有夢。只有遠處夜鳥的叫聲,和風吹過工地防雨布的啪啪聲。

      還有一輛灰色SUV裡,一個沒有睡的人。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是被老李頭的聲音吵醒的。

      老李頭是工地的守夜人,六十多歲,本地人,在這一帶守了好幾個考古工地。他的嗓門大,不是故意大,是年輕時候在石場幹活震聾了一隻耳朵,自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有多大。

      「宋老師!宋老師你醒了沒?」老李頭站在工作站門口,沒進來,但聲音穿透了門板和窗戶,像一顆炮彈炸在客廳裡。

      宋清墨從行軍床上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她扒拉了幾下,開了門。

      老李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不是給她的,是他自己的,一個玻璃罐頭瓶改的茶杯,泡著濃濃的茶葉,看起來像一杯泥水。

      「昨天村裡來了個人。」老李頭的聲音沒收小,「姓謝,大老闆。說是來捐錢給村小學修操場的,請村長和幾個幹部在鎮上吃飯。」

      宋清墨的睡意一下子沒了。

      「他問起咱們工地的事。」老李頭喝了口茶,茶水流進鬍子裡,他也不擦,「問挖到了什麼好東西,有沒有玉。村長說不知道,讓他問文保所。他就笑,說『我就是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

      「嗯。但我看他那個眼神,不像隨便問問。」老李頭把茶杯放下來,用手比劃了一下,「他看人那個樣子,我見過。以前在石場,來收石頭的老闆就是那個眼神——先看石頭值多少錢,再看人要多少錢。」

      宋清墨靠在工作站門框上,晨風吹得她後背發涼。她摸了摸外套內袋,玉珮還在,溫的。

      「那個老闆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穿得體面,手腕上戴一塊很大的表。」老李頭想了想,「頭髮往後梳,油光鋥亮的。說話慢,但每一句都像算計好的。」

      「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姓謝,謝什麼……謝子京。對,謝子京。村長是這麼叫的。」

      宋清墨點了一下頭,沒多說什麼。老李頭又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要繼續聊的意思,端著他的罐頭瓶茶杯走了。

      她轉身進屋,拿出手機,給顧衍之發了一條訊息:「謝子京昨天在村裡打聽玉珮。」

      手機還沒放下,就震了。顧衍之的回覆只有四個字:「我知道。」

      宋清墨皺了皺眉,打過去。

      「你怎麼知道的?」

      「昨晚沒睡。」顧衍之的聲音帶著沒睡透的沙啞,但語氣很清醒,「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有一輛黑色轎車開到村口,停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走了。車牌我記下來了。」

      「你覺得是謝子京的人?」

      「不確定。但凌晨三點出現在一個只有一條路進出的村子裡,不是來看風景的。」

      宋清墨靠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外套內袋裡玉珮的輪廓。

      「他想要這塊玉。」她說。

      「對。」

      「你覺得他知道了多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她聽見顧衍之呼吸的聲音,很輕,很規律,像一個在數拍子的人。

      「知道這塊玉的存在,知道它在這個工地,知道在你手上。」他說,「至於知不知道玉珮背後的故事——不一定。也許他只知道這東西值錢。也許他知道更多。」

      「你覺得是哪一種?」

      顧衍之沒有正面回答。他說了一句話:「如果他只是想要一塊值錢的玉,他會去找拍賣行,不會親自跑到村子裡請村長吃飯。」

      宋清墨掛了電話之後,在行軍床上坐了很久。晨光從窗戶照進來,曬在她的腳背上。她的雨鞋脫在門口,腳上穿著一雙起了毛球的襪子,左腳的大拇指從一個破洞裡探出頭來。

      她低頭看著那隻探出頭的大拇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謬——一個地產老闆凌晨三點派人來踩點,一個民俗顧問隨身帶指紋提取工具,一個考古系研究生口袋裡揣著一塊會發熱的玉珮。而她腳上的襪子破了一個洞,她一直沒時間補。

      她把襪子脫了,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冷。但這個溫度是真實的。不像那塊玉的溫度,溫熱得不像一塊石頭。

      她從包裡翻出另一雙襪子穿上,穿上雨鞋,走出工作站。

      灰色SUV還停在老位置。顧衍之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車窗搖下來一半。他沒睡,但看得出來很累——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嘴唇有點乾。他穿著昨天那件衣服,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

      宋清墨走過去,彎腰從車窗看他。

      「吃早飯了嗎?」

      「沒有。」

      「我煮了粥。」她說,「進來。」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拔了車鑰匙,下了車。

      工作站的電鍋裡有白粥。宋清墨昨晚睡前預約的,米洗好了放進去,定時到今天早上六點半。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預約——她從來不預約煮粥。但昨晚睡前她就是想這麼做,像是身體裡有另一個人在替她做決定。

      兩個人坐在工作站那張長桌兩端,一人一碗白粥,沒有配菜。粥很燙,宋清墨小口小口地吹著喝。顧衍之喝得快,三口就見底了,宋清墨又給他添了一碗。

      「謝子京的事,你打算怎麼處理?」顧衍之放下碗,問。

      宋清墨用湯匙攪了攪碗裡的粥,白米在熱氣中沉沉浮浮。

      「先把玉珮帶在身上。誰都拿不走。」她說,「回省城之後,我去查謝子京的背景。拍賣行那邊,你能不能再幫我問問,他那塊六尾鳳玉珮是從哪裡來的?」

      「可以。」

      「還有——」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昨晚說你不走了。今天呢?」

      顧衍之放下湯匙,湯匙碰在碗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叮」。

      「今天也不走。」他說。

      宋清墨沒有問明天。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窗外,太陽完全升起來了。工地開始有人走動的聲音,小周在遠處喊人搬東西,鋼架碰撞的金屬聲一下一下地傳過來。新的一天開始了。玉珮還在她口袋裡,溫熱的。對面的男人還在她對面。

      她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

      「走吧。」她站起來。

      「去哪?」

      「去墓室。」她說,「還有一個地方沒挖完。」

      顧衍之沒有問是哪個地方。他站起來,跟在她身後走出了工作站。

      門沒有鎖。因為今天沒有什麼好鎖的了。最重要的東西,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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