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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入局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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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夢回·陌上花開
第八章入局
江教授住在省城老城區一棟步梯房的五樓。沒有電梯,樓道裡的燈壞了兩盞,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宋清墨爬了五層樓,喘得比在工地上爬山坡還厲害。顧衍之跟在她後面,手裡提著她的背包,腳步聲很輕,像一隻踩在絨布上的貓。
她敲了門。三下,不重,但很快。
門開了。
江教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裡面是格子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扣。老頭兒看起來比在學校裡更老一些——在學校他會把頭髮梳整齊,在家裡就隨便了,幾縷白髮翹在頭頂,像一叢沒來得及割的草。
「進來。」他說,目光掃了一眼顧衍之,「你也進來。」
宋清墨進門換鞋。江教授家的格局和所有老式單位房一樣——客廳不大,沙發對面是一個塞滿了書的書櫃,茶几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字跡已經磨得看不清了。空氣裡有一股舊書和煙草混合的味道,不難聞,像一個待了很久的地方才有的那種氣味。
江教授把門關上,鎖了兩道,又把窗簾拉上了。客廳裡暗下來,只剩沙發旁邊一盞檯燈還亮著,黃色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兩小。
「玉珮呢?」江教授坐進沙發裡,問。
宋清墨從外套內袋掏出那枚玉珮,放在茶几上。檯燈的光照在上面,玉質青白,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在昏黃的燈光裡像一顆凝固的血珠。
江教授沒有伸手去碰。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清墨以為他睡著了,但他忽然開口了。
「我老師姓魏。」他說,「魏明遠。你們沒聽過這個名字,因為他一輩子沒出過幾篇論文。他把時間都花在一些……不太能被學術界接受的東西上。」
他伸出右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玉珮。
「比如這種東西。」
宋清墨坐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接話。顧衍之站在她身後,靠著書櫃,像一截沉默的樁子。
江教授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在第三排書架的中間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筆記本。不是印刷的,是手抄的,線裝,邊角磨圓了,封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魏氏筆記」。他翻到某一頁,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推到宋清墨面前。
紙張已經發黃了,邊緣有褐色的水漬,但字跡很清楚。鋼筆寫的,行書,筆劃連貫但每一筆都用力,像寫字的人在跟紙較勁。
宋清墨低頭讀那一頁的內容。
「……戊辰年春,於湘西得一玉,形製類東晉,鳳首回望,尾羽六,背刻隸書十字:『願以十世功德,換她一世安好』。持玉者,當地農民,自言『先祖傳下,不敢示人』。問其先祖何人,曰不知。但云『先祖有言:此玉有靈,觸之者熱,非常物也。』」
宋清墨的手指尖涼了一下。觸之者熱。和她一模一樣。
她繼續往下讀。
「余初不以為意,以為民間傳說附會。然持玉三日,每夜必夢一女子,立於城牆之上,白衣,風大,髮散。醒則忘其音容,唯記其目。其目甚悲,似有所待。余始悟,此玉非尋常葬玉,乃有魂魄附焉。」
江教授等她把這一頁讀完,伸手把筆記本翻到後面幾頁。
「這本筆記,是我老師一輩子的心血,也是一輩子的心病。他從那塊玉開始,追了幾十年,追出了一個傳說。」老頭兒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怕驚動茶几上那塊玉,「你聽過『守門人』這個說法嗎?」
宋清墨的胸口緊了一下。她看了顧衍之一眼。他還是靠著書櫃,姿勢沒變,但他的左眼在檯燈的光裡那一圈藍色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聽過。」她說,「風玄子。」
江教授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從哪裡聽說的。他繼續翻筆記本,翻到一頁摺了角的,上面畫了一張圖——不是墓葬圖,不是地圖,是一扇門的示意圖。畫得很粗糙,直線不直,曲線不圓,但能看出來畫的人很認真。門的左右各站著一個人形,沒有五官,沒有衣飾,就是兩個火柴人一樣的輪廓。門的上方寫著兩個字:「生死」。
門的下方,寫著一行小字:「過門者忘前塵。」
「我老師追了幾十年,訪了無數個寺廟、道觀、民間乩童,最後拼湊出來一個東西。」江教授用食指點了點那張圖,「生死之間有一道門。人死了之後,魂魄要過這道門,過了門就去投胎。過門的時候,門會把你的記憶留在這一邊——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人記得自己的前世。」
「孟婆湯。」宋清墨說。
「孟婆湯是後來的說法。最早的時候,沒有孟婆,只有門,和守門的人。」江教授合上筆記本,往後靠在沙發上,那盞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像一道道乾裂的河床,「守門人的職責,就是不讓任何不該過門的東西過門。比如——」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玉珮。
「一塊養著別人魂魄的玉。」
客廳裡安靜了。宋清墨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聽見樓上有人拖椅子的聲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正在慢慢煮沸的粥。
「老師,那個傳說裡有沒有提到,如果有人用十世功德去換另一個人,會怎樣?」
江教授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也不在乎。
「會有一扇小門。」他說,「不是每個人都能走的那種門。是一扇……私人的、只為一個人開的門。過那扇門的代價,就是十世功德。」
「誰來收這個代價?」
「守門人。」
宋清墨的手不知不覺已經放在了玉珮旁邊,沒有碰到它,但離得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它散發出來的微弱熱度。
「老師,你相信這個嗎?」
江教授看著她。檯燈的光把他那雙老花了的眼睛照得發亮,像兩盞快要滅了的燈。
「我老師相信。」他說,「我跟著他做了十年,我不信。後來他死了,死之前把這本筆記留給我,說了一句話——『你不信,是你的福氣。但你不要把東西丟了,留著,萬一有一天你信了呢。』」
他停了一下。
「我留了三十年。三十年來,我從來沒有打開過這本筆記。直到你給我發那張玉珮的照片。」
宋清墨把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看著江教授。老頭兒的臉在那盞昏暗的檯燈下顯得很疲倦,像是在一瞬間老了許多。
「老師,你說『問則入局』。我已經問了。」
江教授把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翻給她看。紙張已經脆了,邊緣一碰就掉屑。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很大,佔了整頁,筆劃很重,重到紙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若有緣見此玉者,勿碰,勿念,勿問。問則入局。」
「你碰了。」江教授說。
「碰了。」
「你念了。」
「念了。」
「你問了。」
「問了。」
江教授把那頁合上,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壓在玉珮旁邊。
「那你已經在局裡了。」
宋清墨沒有說話。她的手從玉珮旁邊收回來,放回自己的膝蓋上。玉珮在檯燈下泛著青白色的光,那隻回頭的鳳凰像是正在看她,又像是正在看別的地方。她不知道它在看誰,但她知道,它看了一千六百年。
「那個『局』,是什麼?」顧衍之開口了。這是他進門之後第一次說話。
江教授抬頭看了他一眼。老頭兒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到他左眼上,又停了兩秒。不是打量,是那種你看到一個不對勁的東西、但暫時說不出哪裡不對勁的眼神。
「我老師沒有說清楚。他自己也沒有搞懂。」江教授說,「但他說過一句話——『這塊玉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活著,是因為有人在養它。養它的人,用命在養。』」
宋清墨的手機震了。
不是來電,是訊息。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停了。她沒有馬上拿出來——在江教授面前看手機不太禮貌。但江教授注意到了那兩下震動。
「看一下。」他說。
宋清墨拿出手機,點開訊息。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顯示。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圖片加載了幾秒才出來——她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手指僵住了。
是她自己。今天早上。在工地宿舍門口,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咬了一半的油條,杯蓋端在手裡,正在喝豆漿。角度是從圍擋外面拍的,隔著鐵皮圍擋的縫隙,鏡頭穿過那條不到兩公分的縫,對準了她的側臉。
她的頭髮亂著,沒梳。眼睛瞇著,因為豆漿燙。嘴巴微微噘著,在吹氣。一個完全沒有防備的、私人的、不應該被任何人拍到的瞬間。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下次見面,請你喝熱的。」
宋清墨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讓江教授和顧衍之都能看到。江教授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沒有問「這是誰」,因為他已經知道了。顧衍之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左手——垂在身側的那隻左手——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他什麼時候拍的?」江教授問。
「今天早上。六點多,天剛亮。」宋清墨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我那時候在吃早飯。他說『下次見面請你喝熱的』——意思是,豆漿涼了,下次給我喝熱的。」
「他知道你回省城了。」顧衍之說。
「他知道。」
「他也知道你現在在江教授家。」
宋清墨把那條訊息截了圖,存下來。她沒有刪,也沒有回。她把那個號碼複製下來,發給了顧衍之。顧衍之比了一個「收到了」的手勢,把手機收進口袋。
「老師,這塊玉我不能留在你這裡。」宋清墨站起來,把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回外套內袋,「他在找我。如果我把它放在你這裡,他也會找你。」
江教授沒有反對。他坐那張沙發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一棵快要枯了的老樹。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宋清墨看了一眼顧衍之。他站在書櫃旁邊,那隻攥著拳頭的左手已經鬆開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像一隻剛剛放下武器的、疲倦的手。
「不知道。」她說,「但我會想辦法。」
江教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把那本灰色封皮的筆記本從茶几上拿起來,遞給宋清墨。
「帶上這個。」
「老師——」
「我留著沒用。我用不上。」他把筆記本塞進她手裡,「你已經在局裡了,你需要它。」
宋清墨握著那本筆記本。封面上的「魏氏筆記」四個字在檯燈下模糊不清,像是寫了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手指摸到封面的邊角,那裡有一個淺淺的壓痕,像是被人反覆用手指摩挲過——是她老師的老師留下的痕跡,一個比她早幾十年就碰過同樣一塊玉、做過同樣噩夢的人。
「謝謝老師。」她說。
江教授擺了擺手,像趕蒼蠅。
「走吧。把門帶上。燈不用關,我等下自己關。」
宋清墨換了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江教授一眼。老頭兒還坐在那張沙發上,檯燈的光照著他的側臉,他沒有看她。他在看茶几上那張玉珮壓出來的淺淺的印痕——玉珮已經拿走了,但茶几的玻璃面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霧氣,是溫度和濕氣留下的,像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她關上門。
下樓的時候,樓道裡的燈還是壞的。顧衍之走在她前面,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光柱照在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往下鋪。宋清墨踩著那道光,一步一步地走,沒有說話。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他說『下次見面請你喝熱的』。」她對著顧衍之的背影說。
顧衍之也停下來,轉頭看她。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把他的眼眶照出兩道深黑的陰影。
「他不會只是請你喝東西。」顧衍之說。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做?」
宋清墨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自己正在吹一碗豆漿,嘴唇微微噘著,腮幫子鼓起來,像一個吃東西吃到一半被人叫住的孩子。她覺得那個人好陌生——不是因為那個人是她自己,而是因為那個人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不知道有人在圍擋外面站了多久,不知道那個人穿什麼衣服、戴什麼手錶、用什麼手機、在想什麼事。
她把手機收起來。
「先回家。」她說。
顧衍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轉過身,繼續下樓。手電筒的光在樓梯間裡晃來晃去,像一隻找不到路的螢火蟲。
宋清墨跟在他後面,把玉珮從外套內袋拿出來,握在手心裡。
燙的。
不是那種會燙傷人的燙。是另一種燙——像一個人的體溫,太久太久沒有散掉。
她握著它,走下樓梯。樓道裡很暗,但她的手心裡有光。不是發光的那種光,是溫度的光。
有人說「問則入局」。
她問了。她入了。
但入局的不只她一個。
還有一塊玉,和一個從來不會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