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千年》茉棠主

55、第55章 鏢師 鏢師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五章鏢師

　　宋清墨把九世結局做成表格的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把那卷竹簡從背包裡拿出來，攤開。竹簡很長，攤在地上從茶几下面一直延伸到電視櫃。她把那些字一個一個抄下來，用紅筆標出每一世的年齡和死因。第一世：沈岸，二十七歲，誅九族。第二世：巴圖，二十八歲，重傷而死。第三世：鐵匠，三十一歲，傷病而死。第四世：漁夫，三十二歲，讓藥而死。第五世：鏢師，二十九歲，死於刀下。第六世：軍醫，三十一歲，中流箭而死。第七世：貨郎，三十三歲，被山匪殺死。第八世：先生，三十五歲，肺癆而死。第九世：賣豆腐的，二十六歲，戰死沙場。第十世：顧衍之，空著。

　　她把紅筆放下，靠著沙發，看著那張表格。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針。最長的是三十五歲，最短的是二十六歲。沒有一世活到她現在的年紀。她今年二十五歲。他每一世都在她這個年紀前後死去。她把那張表格貼在牆上，用透明膠帶貼了四角。貼完之後退後幾步，看著它。那些紅色的數字在白色的牆上像一顆一顆子彈。

　　顧衍之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張表格。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左手在發抖。他把左手插進褲袋裡，不讓她看到。

　　「你把它貼在這裡做什麼？」他問。

　　「提醒自己。」

　　「提醒什麼？」

　　她把他的左手從褲袋裡拉出來，攤開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提醒自己，你每一世都活不長。這一世，你要活久一點。」

　　他把她的手握緊。他的手涼，她的手溫。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我會。」

　　她沒有回答。她把那張表格從牆上撕下來，折成一個小方塊，放進抽屜裡。她把抽屜鎖上，鑰匙放進口袋。

　　「你的第五道疤開始變淡了。」她說。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背。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五條的顏色比昨天淺了一些。他把手放下。

　　「今晚會做夢。」

　　她點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

　　「你今晚陪著我。」

　　「好。」

　　她把茶几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苦的。她把茶杯放下，走進臥室，從枕頭底下把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拿出來。翻到空白頁，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第五世：鏢師。」她把筆記本放在床頭櫃上，把檯燈調到最暗。

　　那天晚上，他們很早躺下。他躺在左邊，她躺在右邊。她把他的左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在他的胸口，玉珮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她閉上眼，聽著他的心跳。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等他的第五道疤消失，等他的第五世記憶到來，等他夢裡那個她。

　　他睡著了。他的左眼開始發光。不是藍白色，不是紅色，是另一種，黑色的。不是發光，是吸收光。房間裡的暗都往他的左眼裡湧，像水往低處流。她把檯燈打開，光被他的左眼吸了進去，她看不到他的眼珠。只有一個黑洞。她沒有害怕。她把他的手握緊。

　　他做夢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種很細微的、像在握刀一樣的動作。他的手指彎曲，虎口張開，像是握住了什麼東西。她把手貼在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指合攏，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她的骨頭有點疼。她沒有掙脫。她讓他握著。

　　他的左眼黑洞慢慢消失了，那圈藍色回來了。他的呼吸變重了，不是平穩的那種重，是那種夢到了什麼東西、身體在回應的那種重。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抿著，像在忍著什麼。她把他的額頭上的汗擦掉。

　　他醒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她睜開眼，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淡。他的左眼不再吸光了。他轉頭看她，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

　　「你夢到了什麼？」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坐起來，靠著床頭。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鏢師。你是被賣到青樓的女子。」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我在路上遇到了你。你被關在籠子裡，頭髮亂了，臉上全是泥。你的眼睛在看我。不是求救，是絕望。你已經不指望有人救你了。」

　　他把玉珮放在床頭櫃上，把她的手拉過來。

　　「我把那些盜匪殺了，把你從籠子裡放出來。你站不穩，摔在地上。我把你扶起來，你看著我，說：『你為什麼救我？』我說：『因為你在看我。』你沒有再說話。我把你帶回家。」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圓。

　　「你在我家住了一個月。你不說話，不笑，不出門。你把飯吃了，把覺睡了，把自己洗乾淨了。但你還是不說話。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搖頭。我問你家在哪裡，你搖頭。我問你想不想回去，你哭了。」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那個圓握在她手心裡。

　　「你哭了三天。第四天，你不哭了。你開始說話了。你說：『我叫阿蘅。』不是沈蘅，不是墨瑤，是阿蘅。你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姓陳，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陳鏢師。』你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沒意思』的笑。」

　　他把她的手舉到眼前，看著她的掌心。

　　「我們成親了。沒有婚禮，沒有賓客，沒有酒席。你剪了一縷頭髮，綁在我的手腕上。你說：『你留著。看到它，就知道我在想你。』」

　　他把她的那縷頭髮從懷裡拿出來——不是真的頭髮，是那朵枯萎的花托。他把花托貼在她的手心裡。

　　「成親那天晚上，仇家來了。是那些盜匪的同夥。他們有二十多人。我把你推進地窖裡，蓋上木板，壓上石頭。我說：『不要出來。』你拉著我的手，說：『你要活著。』我沒有回答。我把你的手掰開，把地窖的蓋子蓋上。」

　　他把花托從她手裡拿出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上。那圈藍色在花托下面亮了一下。

　　「我死了。死在地窖上面，死在那些盜匪的刀下。你在地窖裡躲了一夜，第二天出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涼了。你沒有哭。你把我的眼睛合上，把那枚玉珮含在嘴裡，走了。」

　　他把花托從左眼上拿下來，放進懷裡。

　　「你不知道要去哪裡。你只知道要活著。你答應過我。」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那一世，你活了二十九歲。」

　　「嗯。」

　　「你沒有活過三十五。」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

　　「這一世會。」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每一世都說會。」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把床頭櫃上的筆記本拿過來。她翻到第五世那一頁，把筆拿起來。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他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他的語氣，他的停頓，他握緊她的手時指節發白。她寫到「我死了」的時候，筆停了。她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

　　「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

　　她把筆記本放回枕頭底下，把檯燈關了。房間裡一片黑暗。她躺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腳伸過去，碰到他的腳。他的腳涼，她的腳也涼。她把腳縮回來，放在他的小腿上。

　　「顧衍之。」

　　「嗯。」

　　「你的第六道疤什麼時候開始？」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血管的痕跡還在。第六條的顏色還是和昨天一樣。他把手放下。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閉上眼。

　　「你明天不要出門。」

　　「為什麼？」

　　「因為守門人要來了。」

　　他沒有問她怎麼知道的。他也知道。那隻黃狗反常的叫聲，那些往南飄的紙灰，江教授電話裡壓低的聲音。他們一直在被跟蹤。從蒼梧山回來的時候，後面那輛沒有車牌的黑色轎車。它在高速上跟了他們很久，到了省城才消失。不是消失了，是換了車。換了一輛白色的，停在他們巷口，停了兩天。他沒有告訴她。怕她擔心。

　　「好。」他說。「不出門。」

　　她把他的手從腰上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她閉上眼，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醒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他的字，鋼筆，筆鋒很利：「我去買早餐。很快回來。」她把水喝了，換了衣服，走出臥室。客廳的窗簾拉著，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巷子裡停著一輛白色的轎車。不是巷口，是巷子裡面，離他們樓下不到二十公尺。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她放下窗簾，把手機拿出來，給顧衍之打電話。響了三聲，他接了。

　　「你在哪裡？」

　　「在巷口。買早餐。」

　　「巷子裡停了一輛白色的車。」

　　「我知道。我看到了。」

　　「你別回來。」

　　他沉默了一秒。

　　「已經在樓下了。」

　　她掛了電話，走到門口，把門打開。顧衍之站在門外，手裡提著豆漿和飯糰。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在看走廊的盡頭。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那個人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蠟像。

　　顧衍之走進門，把門關上，鎖了兩道。

　　「看到他了？」她問。

　　「看到了。」

　　他把豆漿和飯糰放在桌上，把窗簾拉嚴。他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外看。巷子裡那輛白色的車還在，走廊裡那個人也還在。他把窗簾放下，走回客廳。

　　「我們要走了。」他說。

　　「去哪裡？」

　　「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他們是誰？」

　　「自稱守門人。但不是真的。真的守門人是風玄子。這些人是假的。」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他們要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她的玉珮，有那朵枯萎的花托。他把她的手按在那裡。

　　「要門。要那扇門。要門裡面的東西。」

　　她把他的手握緊。

　　「門裡面有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但他知道門不能讓他們進去。因為那是顧衍用十世功德換來的，是墨瑤用一千年等來的，是他們用十世的眼淚和血換來的。那不是給別人的。

　　他把背包從沙發上拿起來，把那本筆記本放進去，把那卷竹簡放進去，把那兩枚玉珮放進去。他把背包背好，把她的手拉過來。

　　「走吧。」

　　「去哪？」

　　「去找風玄子。」

　　她點頭。她把那杯涼了的豆漿端起來，一口氣喝了。她把飯糰拿在手裡，一邊吃一邊換鞋。飯糰是鹹的，裡面有肉鬆和酸菜。她把飯糰吃完了，把鞋穿好了。她站在門口，把手伸進他的手裡。他的手涼，她的手溫。他打開門，兩個人走出去。

　　走廊裡那個人不見了。樓梯間裡沒有腳步聲，巷子裡那輛白色的車也不見了。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巷口。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搖了一下尾巴，又趴回去了。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知道不正常。那些紙灰還在空中飄，往南飄。風是往北吹的，紙灰往南飄。她盯著那些紙灰看了很久。

　　顧衍之把她拉上車，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巷口，開上主幹道。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白色的車跟在後面，隔著兩個路口的距離。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不想再看。

　　「他跟上了。」她說。

　　「我知道。」

　　他把車子開上高速，速度很快，快到風在耳邊呼嘯。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黑暗裡，她聽到了風玄子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是記得的。

　　「十世之後，門會再開。」

　　她睜開眼，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門要開了。」她說。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還沒。還要等。」

　　「等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點，橫折鉤，撇，豎，橫折，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那輛白色的車還在後面。她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也許去找風玄子，也許去找那扇門，也許只是開著，開到那輛白色的車放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