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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軍醫 軍醫 ...


  •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六章軍醫

      那輛白色的車跟了他們三天。從省城跟到蒼梧山,從蒼梧山跟到閩北,從閩北跟到一座不知名的山下。顧衍之甩不掉它。不是技術不行,是對方太專業了。他們換車,換路線,換時間,但那輛白色的車總會在幾個小時後出現在後視鏡裡。有時候近,有時候遠,但從來不會消失。宋清墨不再看了。她把後視鏡掰到一邊,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

      她在想風玄子。那個站在火裡、眼睛像無底洞的人。他救了她,把她的魂魄封進玉珮裡,讓顧衍帶著她過門。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知道。也許是憐憫,也許是好奇,也許只是因為他守了那扇門太久,想看看門後面會發生什麼。她把玉珮從額頭上拿下來,貼在嘴唇上。

      「風玄子,你在哪裡?」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山的味道——泥土,樹葉,苔蘚。不是他的味道。他的味道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也許是她的鼻子壞了,也許是他不在了。她不知道。

      顧衍之把車子開進一個鎮子,停在一家旅館門口。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兩邊是兩三層的樓房。天快黑了,街上沒什麼人。他熄了火,轉頭看她。

      「今晚住在這裡。」

      她點頭。她下車,把背包背好。他把房間鑰匙從櫃檯拿來,兩間,隔壁。她走進房間,把背包放下,把窗簾拉上。她躺在床上,沒有睡。她在等。等他做夢,等他的第六道疤消失,等他夢裡那個她。

      他敲了門。她開門。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碗麵。麵是素的,沒有肉,沒有蛋,只有幾片青菜。她把麵接過去,兩個人坐在床邊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把麵吃完了,把碗放在床頭櫃上。

      「你的第六道疤開始變淡了。」她說。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在旅館昏暗的燈光裡,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六條的顏色比昨天淺了一些。他把手放下。

      「今晚會做夢。」

      她點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

      「你今晚陪著我。」

      「好。」

      她躺在床的左邊,他躺在右邊。她把他的左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把檯燈關了,房間裡一片黑暗。她閉上眼,聽著他的心跳。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

      他睡著了。他的左眼開始發光。不是藍白色,不是紅色,不是黑色,是另一種,白色的,像月光。光很弱,弱到只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得見。那團白光在他的左眼裡跳動,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她把他的手握緊。

      他做夢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種很細微的、像在給人把脈一樣的動作。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感覺她的脈搏。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抿著,像在判斷什麼。她把他的手從手腕上拉開,握在手心裡。

      他的左眼白光滅了。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他的呼吸變重了,不是平穩的那種重,是那種夢到了什麼東西、身體在回應的那種重。他的手在她手心裡握緊了,握得很緊,緊到她的骨頭有點疼。她沒有掙脫。她讓他握著。

      他醒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她睜開眼,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淡。他的左眼不再發光了。他轉頭看她,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

      「你夢到了什麼?」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坐起來,靠著床頭。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軍醫。你是傷兵。」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我在戰場上撿到你。你穿著士兵的衣服,滿身是血,不省人事。我把你背回營帳,把你的衣服剪開,才發現你是女人。」

      他把玉珮放在床頭櫃上,把她的手拉過來。

      「我把你的傷治好。你醒了,第一句話是:『這是哪裡?』我說:『軍營。』你問:『你是誰?』我說:『軍醫。』你問:『我是誰?』我說:『不知道。你身上沒有識別身份的東西。』」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條線。

      「你沒有走。你留在軍營裡,幫我包紮傷口、熬藥、照顧傷兵。你不說話,不笑,不出營帳。士兵們叫你『啞巴』。你不生氣。你只是把該做的事做了,然後回到自己的帳篷,把帳簾拉上。」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那條線握在她手心裡。

      「有一天晚上,我問你:『你叫什麼名字?』你搖頭。我問你:『你家在哪裡?』你搖頭。我問你:『你想不想回去?』你哭了。」

      他把她的手舉到眼前,看著她的掌心。

      「你哭了三天。第四天,你不哭了。你開始說話了。你說:『我叫阿瑤。』不是墨瑤,不是沈蘅,不是阿蘅,是阿瑤。你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姓林,沒有名字,大家都叫我林軍醫。』你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沒意思』的笑。」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三年後,敵軍夜襲。我中了流箭,箭頭有毒。你抱著我,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我死了。你沒有走。你繼續留在軍營裡,替我把那些傷兵治好。你活到很老。」

      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放在自己的胸口。

      「你死的時候,手裡握著我的玉珮。」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那一世,你活了三十一歲。」

      「嗯。」

      「我活到很老。」

      「嗯。」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

      「你每一世都死得早。我每一世都活得久。」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這一世,我們一起活。」

      她沒有回答。她把床頭櫃上的筆記本拿過來。她翻到第六世那一頁,把筆拿起來。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他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他的語氣,他的停頓,他握緊她的手時指節發白。她寫到「你活到很老」的時候,筆沒有停。她繼續寫:「你活到很老,是因為你答應過他,要活著。」她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

      「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

      她把筆記本放回背包,把檯燈關了。房間裡一片黑暗。她躺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腳伸過去,碰到他的腳。他的腳涼,她的腳也涼。她把腳縮回來,放在他的小腿上。

      「明天,我們去找風玄子。」她說。

      「好。」

      「找到他,我要看那些書簡。」

      「好。」

      「看到之後,你不要攔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們開車上山。路很窄,兩邊是樹,樹枝刮著車身,沙沙響。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儀表台上。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它會帶路。」她說。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把車速放慢,跟著玉珮的指引。左轉,右轉,直行,再左轉。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車子開到一個山坡上,沒有路了。他熄了火,下車。她也下車,把玉珮握在手心裡。

      兩個人走進樹林。樹很密,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走在前面,玉珮在手心裡發燙。不是灼燙,是溫熱。它在帶路。她跟著它的溫度走。溫度越高,方向越對。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樹林突然中斷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道觀。很小,三間石頭房子,屋頂長滿了青苔,牆壁爬滿了爬山虎。門是木頭的,虛掩著。門框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長滿了雜草,草長到膝蓋。有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有一棵銀杏樹,樹幹很粗,枝椏光禿禿的。樹下有一個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個木匣子。

      她走過去,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封信。信封是黃色的,沒有署名。她把信拿出來,展開。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來,反的。字是毛筆寫的,行書,筆劃連貫。她從頭開始讀。

      「後來者,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在哪一年讀到這封信。但既然你找到了這裡,說明你已經拿到了那枚玉珮,已經見過了那扇門。我是風玄子的最後一代弟子。我的師父死了,師祖也死了。我是最後一個。我也快死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寫在這裡。」

      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繼續讀。

      「顧衍過門之後,我師父每一世都去找他。不是去見他,是去看他。看他每一世怎麼活,怎麼死。我師父把這些記了下來。我把它們抄在這封信裡。一共九世。」

      她把信紙放下,把木匣子蓋上。她不想看了。她知道那些字。她在蒼梧山已經看過了。誅九族,溺水,萬箭穿心,讓藥,死於刀下,中流箭。每一世都不得善終。每一世都救了她。她把信紙拿起來,繼續讀。

      「第一世,沈岸,救沈蘅,誣陷入獄,誅九族。死時二十七歲。第二世,巴圖,救被掠女子,雪中力戰三十餘人,重傷而死。死時二十八歲。第三世,鐵匠,救茶館女兒,斷手斷腳,死於傷病。死時三十一歲。第四世,漁夫,救逃荒女子,讓藥而死。死時三十二歲。第五世,鏢師,救被賣女子,仇家尋仇,死於刀下。死時二十九歲。第六世,軍醫,救傷兵,中流箭而死。死時三十一歲。」

      她把信紙放下。她的手在發抖,整隻手都在發抖。她把信紙拿起來,繼續讀。

      「第七世,貨郎,救寡婦,被山匪殺死。死時三十三歲。第八世,先生,救學生,肺癆而死。死時三十五歲。第九世,賣豆腐的,救鄰居,戰死沙場。死時二十六歲。」

      她把信紙放下,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信紙上。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壓在那些字上面,想把它們蓋住。蓋不住。字從玉珮下面透出來,一個一個的,像蟲子。

      顧衍之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也涼。

      「不要看了。」他說。

      她搖頭。她把信紙從玉珮下面抽出來,把玉珮貼回胸口。她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放回木匣子。她把木匣子蓋上,抱在懷裡。她把臉埋在木匣子上。木匣子是涼的,她的臉是熱的。

      她哭了。不是無聲的哭,是真正的、壓不住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她哭得很用力,用力到肩膀在發抖,用力到手在發抖,用力到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把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

      「不要再守了。」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在那個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把木匣子放在石桌上。她站起來,走到銀杏樹下,抬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枝椏。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像很多隻手在揮舞。她不知道那些手在跟誰揮手。也許在跟她,也許在跟他,也許在跟那些已經死了的人。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樹幹。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縫,有些裂縫裡長出了新的枝條,嫩綠色的,很小。

      她把那些嫩芽摘了一片,放在手心裡。葉子是綠色的,嫩得幾乎透明。她把葉子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她把葉子放進木匣子,蓋上蓋子。

      「走吧。」她說。

      他把木匣子從石桌上拿起來,放進背包。他把背包背好,把她的手拉過來。兩個人走出道觀,走進樹林。竹葉在腳下沙沙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在後面,腳步聲和她的腳步聲之間,永遠隔著同樣的距離。

      他們走出樹林,上了車。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顧衍之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山路。

      她靠著椅背,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那些信紙上的字。每一世,他的年齡,他的死因。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一、三十二、二十九、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二十六。沒有一世超過三十五歲。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她。每一世,他都找到她,救她,然後死。她睜開眼,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涼,她的膝蓋溫。

      「顧衍之。」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在陽光裡很明顯。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每一世都沒有活過三十五。」

      他把她的手握緊。

      「這一世會。」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許回家,也許去蒼梧山,也許去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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