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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守 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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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四章守
車子開了四個小時,從高速轉省道,從省道轉縣道,從縣道轉山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宋清墨把背包抱在懷裡,那卷竹簡在背包裡硌著她的胸口,硬硬的,像一根骨頭。她沒有把它拿出來。她不想再看那些字。但那些字已經長在她腦子裡了——誅九族、溺水、萬箭穿心。她不知道第五世是什麼。也許比前面更慘,也許好一點。她不想知道。但她會知道。因為那些疤會一道一道消失,那些夢會一個一個來。
顧衍之把車停在一個山腳下。沒有路了。前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風吹過去,竹葉沙沙響,像很多人在小聲說話。他熄了火,轉頭看她。
「到了?」
「江教授說,風玄子的最後一代弟子住在這座山裡。翻過這片竹林,有一間道觀。」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地圖。地圖上沒有路,只有一片綠色的區域,標著一個地名——「白雲觀」。他把手機收起來,下車。她也下車,把背包背上。
兩個人走進竹林。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顧衍之走在前面,用一根樹枝撥開擋路的竹枝。她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讓它帶著她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竹林突然中斷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道觀。很小,三間石頭房子,屋頂長滿了青苔,牆壁爬滿了爬山虎。門是木頭的,虛掩著。門框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雲」字。
顧衍之推開門,走進去。她跟在後面。院子裡長滿了雜草,草長到膝蓋。有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石板上長滿了青苔。有一棵銀杏樹,樹幹很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走到銀杏樹下,低頭看。樹下有一個石桌,兩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個木匣子,匣子沒有上鎖,蓋子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她伸出手,把灰吹掉。灰揚起來,嗆得她咳嗽。
顧衍之走過來,把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封信。信封是黃色的,沒有署名。他把信拿出來,展開。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來,反的。字是毛筆寫的,行書,筆劃連貫,但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看不太清。他念出來。
「後來者,你好。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在哪一年讀到這封信。但既然你找到了這裡,說明你已經拿到了那枚玉珮,已經見過了那扇門。我是風玄子的最後一代弟子。我的師父死了,師祖也死了。我是最後一個。我也快死了。我把我知道的都寫在這裡。顧衍過門之後,我師父每一世都去找他。不是去見他,是去看他。看他每一世怎麼活,怎麼死。我師父把這些記了下來。我把它們抄在這封信裡。一共九世。第一世,沈岸,救沈蘅,誣陷入獄,誅九族。死時二十七歲。第二世,巴圖,救被掠女子,雪中力戰三十餘人,重傷而死。死時二十八歲。第三世,鐵匠,救茶館女兒,斷手斷腳,死於傷病。死時三十一歲。第四世,漁夫,救逃荒女子,讓藥而死。死時三十二歲。」
顧衍之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文書。但他的手指在發抖。紙在抖,聲音也在抖。宋清墨把信從他手裡拿過去。
「不要再念了。」她說。
她沒有看他。她低頭看信。第五世,鏢師,救被賣女子,仇家尋仇,死於刀下。死時二十九歲。第六世,軍醫,救傷兵,中流箭而死。死時三十一歲。第七世,貨郎,救寡婦,被山匪殺死。死時三十三歲。第八世,先生,救學生,肺癆而死。死時三十五歲。第九世,賣豆腐的,救鄰居,戰死沙場。死時二十六歲。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寫在角落裡,很小。
「第十世,顧衍之,救墨瑤。死時——」
後面的字被水漬洇了,看不清。
她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放回木匣子。她把木匣子蓋上,坐在石凳上,低著頭。她沒有哭。她的眼睛是乾的,嘴唇是乾的,喉嚨是乾的。她說不出話。顧衍之蹲在她面前,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也涼。兩個人的溫度一樣了。
「不要看那些。」他說。「那些都過去了。」
她搖頭。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在陽光裡很明顯。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沒有過去。它們在你的骨頭裡。在你的血裡。」
她把他的手掌合上,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那裡有兩枚玉珮,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她把他的手按在那裡,讓他感覺她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
「你每一世都救我。每一世都死。你為什麼不放開?」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等什麼?」
「等你。」
她把拳頭打開,看著那個不存在但知道它在的字。
「我等到了。」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她的身體溫,他的身體涼。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
「顧衍之。」
「嗯。」
「你不要再守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已經守完了。」他說。「十世夠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把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他沒有躲。他把她的頭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那些都過去了。我們在這裡。這一世,不會死。」
她點頭。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玉珮握在手裡,貼在胸口。
「走吧。」他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
她把木匣子從石桌上拿起來,抱在懷裡。
「帶走?」
「帶走。這是你的東西。」
她把木匣子放進背包,拉好拉鍊。她走到銀杏樹下,抬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枝椏。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動,像很多隻手在揮舞。她不知道那些手在跟誰揮手。也許在跟她,也許在跟他,也許在跟那些已經死了的人。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樹幹。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縫,有些裂縫裡長出了新的枝條,嫩綠色的,很小。
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出道觀。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走進竹林,竹葉在腳下沙沙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在後面,腳步聲和她的腳步聲之間,永遠隔著同樣的距離。
他們走出竹林,上了車。她把背包放在腳邊,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顧衍之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山路。她靠著椅背,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那些信紙上的字。每一世,他的年齡,他的死因。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一、三十二、二十九、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二十六。沒有一世超過三十五歲。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她。每一世,他都找到她,救她,然後死。她睜開眼,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涼,她的膝蓋溫。
「顧衍之。」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在陽光裡很明顯。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每一世都沒有活過三十五。」
他把她的手握緊。
「這一世會。」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許回家,也許去蒼梧山,也許去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