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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溺水 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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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三章溺水
宋清墨拉著顧衍之走出石室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不是冷,是怕。那卷竹簡上的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的眼睛裡——「誅九族」。三個字,每一筆都像刀。她把背包的拉鍊拉好,把竹簡壓在最底層,壓在那本筆記本下面。她不想再看到它了。至少今天不想。
他們爬出井口的時候,天快黑了。夕陽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紅色,無字碑站在那片紅色裡,像一個被燒過但沒有倒的人。她坐在井邊,兩條腿垂在井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顧衍之坐在她旁邊,把她的背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自己腳邊。
「你還好嗎?」他問。
她沒有回答。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那些字——「誅九族」。她不知道九族是什麼意思。她知道。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所有的人,所有跟沈岸有關係的人,都死了。因為他救了她。
她把玉珮從額頭上拿下來,貼在嘴唇上。
「我不該讓你看那些。」顧衍之說。
她搖頭。不是他的錯。是她自己要看的。她要把那些竹簡從背包裡拿出來,扔進井裡,燒掉。但她沒有。她知道那些竹簡不是她的。是風玄子的。是顧衍的。是那十世裡每一個不得善終的他的。她沒有權利燒掉它們。她只能把它們壓在背包最底層,壓在看不見的地方。
「走吧。」她站起來,把背包背上。顧衍之也站起來,把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涼,她的手也涼。兩個人牽著手,走下石階,走進樹林,走到那輛灰色SUV旁邊。她上車,繫安全帶。他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開出蒼梧山的時候,天全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車廂,把他的側臉照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畫。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橘黃色的光裡變成了深灰色,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知道它在。她把手伸過去,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光滑,那些血管的痕跡在路燈的光裡若隱若現。第四道還沒有變深。她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變深。也許今晚,也許明天。
「顧衍之。」
「嗯。」
「你第四世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把車子開進一個服務區,停下來。他熄了火,轉頭看著她。
「不知道。但不管它是什麼,你都不要怕。」
她把安全帶解開,靠過去,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怕。我怕的是你。」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他開口。
「我夢到過水。」他說。「很深的水。黑色的,看不到底。我在水裡往下沉,一直沉。水從我的鼻子、嘴巴、耳朵灌進來。我不能呼吸。我想要浮上去,但我的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水草,也許是繩子。我掙扎了很久,掙扎到沒有力氣。然後我就不動了。」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個時候,我看到了你。你在水面上,陽光在你身後,把你的頭髮照成了金色。你朝我伸出手。我想抓住你,但我的手動不了。我的身體在往下沉,越來越深。你的臉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到了。」
她把他抱緊了。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是怕。他把她的頭按在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
「那是第四世。」他說。「我是漁夫。你是逃荒的難民。我在河邊救了你,把你帶回家。我們住了五年。第五年,瘟疫來了。你染上了,我把自己的藥給你吃。你活了,我死了。」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緊到她的肋骨有點疼。他沒有躲。他把她的頭按在胸口。
「那一世,我沒有被誅九族,沒有被打斷手腳。我只是溺水了。死得很快,不痛苦。」
她知道他在騙她。溺水不會不痛苦。他不想讓她難過。她沒有拆穿他。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把眼淚擦在他的衣服上。
「我們回去吧。」她說。
他發動車子,開出服務區。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顧衍。」
沒有人回答。風從車窗的縫隙鑽進來,涼的,乾的。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
回到省城的時候,已經半夜了。她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顧衍之坐在床邊,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她胸口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他把檯燈調到最暗,把被子蓋在她身上。
「睡吧。」
「你陪我。」
他躺下來,躺在她旁邊。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腳伸過去,碰到他的腳。他的腳涼,她的腳也涼。她把腳縮回來,放在他的小腿上。他沒有躲。
「顧衍之。」
「嗯。」
「你的第四道疤什麼時候消失?」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在檯燈的光裡,那些血管的痕跡很明顯,十條,整整齊齊的。第四道的顏色比昨天深了一點。他把手放下。
「也許明天。」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她閉上眼,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他的字,鋼筆,筆鋒很利:「我去買早餐。」她把水喝了,換了衣服,走進客廳。茶几上放著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她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第四世:漁夫。」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昨晚顧衍之說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他夢到黑色的水,夢到往下沉,夢到她在水面上朝他伸出手。她寫到「他死了」的時候,筆停了。她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
顧衍之回來的時候,她還在發呆。他把豆漿和飯糰放在桌上,坐在她旁邊。她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
「你看。」
他沒有看。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不用看。我都記得。」
她把豆漿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燙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把眼淚和豆漿一起吞下去。他把飯糰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飯糰是鹹的,裡面有肉鬆和酸菜。她把飯糰吃完了,把豆漿也喝完了。
她的手機響了。江教授打來的。
「清墨,有人在打聽那枚玉珮。」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怕被人聽到。「不是謝子京。是另一撥人。他們自稱『守門人』。」
宋清墨的手緊了一下。她把電話換了一隻手拿,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們說了什麼?」
「說那枚玉珮不該在你們手裡。說你們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說他們要來收回去。」
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巷子裡很安靜,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頭埋在兩隻前爪之間,睡著了。香燭店的老闆正在門口燒紙錢,鐵桶裡的火苗竄起來,黑色的紙灰飄到空中。一切都很正常。但她覺得不正常。那些紙灰飄的方向不對。風是往北吹的,紙灰卻往南飄。她盯著那些紙灰看了很久,紙灰在她眼前打了一個旋,然後往南飄走了。
她掛了電話,把顧衍之拉過來。
「守門人來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左眼那一圈藍色在晨光裡很淡,但他的目光不淡。
「不是風玄子。是另一批。假的。」
她點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
「他們要來收回去。」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把玉珮從她手裡拿出來,放進自己的懷裡。
「他們收不走。」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快,快到她數不清。
「我們要怎麼辦?」她問。
他把她的頭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
「去找風玄子。真的守門人。」
她點頭。她把背包背好,把那本筆記本放進背包,把那卷竹簡從背包底層拿出來,放在桌上。她把竹簡展開,看第一行。「顧衍第一世,沈岸。救沈蘅,誣陷入獄,誅九族。」她的手指在發抖。她把竹簡捲好,放進背包。她要看。全部看完。不是現在,是在路上。
「走吧。」
「去哪?」
「去找風玄子。」
他們走出門。巷子裡那隻黃狗站起來,朝他們叫了兩聲。不是平常的那種叫,是另一種,更尖,更急。她沒有理它。她上了車,繫安全帶。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開出巷口,開上主幹道。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隻黃狗站在巷口,朝他們的方向叫。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那個風吹進來。
她在那個風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但也許不是他的味道。是另一個人的。一個她不認識的人。一個自稱守門人的人。
她把車窗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