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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鐵匠 鐵匠 ...


  •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五十二章鐵匠

      那天晚上,顧衍之睡得很早。宋清墨把檯燈調到最暗,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他的左眼閉著,睫毛很長,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呼吸很淺,很慢,像一條流得很緩的河。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在他的胸口,玉珮貼著他的心臟,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她把手放在玉珮上,感覺它的溫度。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把玉珮捂熱了。

      他的左眼開始發光了。不是藍白色,是另一種,紅色的,像鐵匠爐子裡的炭火。光很弱,弱到只有湊很近才看得見。她把檯燈關了,房間裡一片黑暗。那團紅光在他的左眼裡跳動,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裡面打鐵。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攤開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手指順著那條疤慢慢地划。他沒有醒。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種很細微的、像在握什麼東西的動作。她把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他握住了。他的手涼,她的手溫。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她的骨頭有點疼。她沒有掙脫。她讓他握著。

      他的左眼紅光滅了。不是慢慢滅的,是突然滅的,像有人把開關關了。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他的呼吸變重了,不是平穩的那種重,是那種夢到了什麼東西、身體在回應的那種重。她把他的額頭上的汗擦掉。他的皮膚燙,燙得像發燒。她把被子掀開一角,讓涼風吹進來。

      他醒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她睜開眼,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淡。他的左眼紅光沒有了,但那圈藍色比睡前深了一點。

      「你夢到了什麼?」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坐起來,靠著床頭。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鐵匠。你是茶館的女兒。」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的茶館開在官道旁邊,來往的人很多。我每天打鐵,打得滿身是汗。中午的時候,我去你的茶館喝茶。你每次都給我泡同一種茶,苦的,你說苦茶解暑。我喝了三年,從來沒有說過好喝。」

      他把玉珮放在床頭櫃上,把她的手拉過來。

      「有一天,一群官兵來你的茶館。他們說你父親是前朝的官員,要抓你回去。你躲在灶台後面,不敢出來。我把你從灶台後面拉出來,把你推出後門。我說:『快跑。』你拉著我的手,說:『你跟我一起跑。』我說:『我跑不動。你跑。』你不肯。我把你的手掰開,把後門關上。」

      她把他的手握緊了。

      「官兵把我抓走了。他們問我你是誰,我說我不認識你。他們打我,打了三天三夜。我沒有說。第四天,他們把我放了。我的腿斷了,手也斷了,不能再打鐵了。」

      他把自己的左手舉到眼前,看著那隻曾經斷過的手。手好好的,手指能動,手腕能轉。但他的眼睛在看另一隻手,一雙不存在的、斷了的手。

      「我爬回你的茶館。茶館已經被燒了。牆塌了,屋頂沒了,灶台碎了。我在廢墟裡找到一枚玉珮。是你的。你走的時候沒有帶走。」

      他把那枚她的玉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在她的手心裡。

      「我打聽了三年。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第四年,我死了。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你的玉珮。」

      宋清墨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

      「那一世,你活了多久?」

      「三十一歲。」

      她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他。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你每一世都活不長。」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

      「這一世會很長。」

      她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攤開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條疤的位置。

      「你手背上的疤呢?」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些疤已經不見了。血管的痕跡還在,但第三道變淡了,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他把手放下。

      「第三道消失了。」

      「第四道什麼時候開始?」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今晚。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她手裡拿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他把她的手放在玉珮上。

      「你陪我睡。」

      她躺下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他的身體涼,她的身體溫。她把腳伸過去,碰到他的腳。他的腳涼,她的腳也涼。兩個人的腳一樣涼。她閉上眼。

      「顧衍之。」

      「嗯。」

      「你今晚夢到的,我會寫下來。」

      「好。」

      「明天,我們去蒼梧山。」

      他沒有問為什麼。他知道。蒼梧山有風玄子留下的書簡,書簡上記載了他前九世的結局。每一世都不得善終。每一世都救了她,然後死了。她想知道。他不想讓她知道。但他知道她會去。

      「好。」他說。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閉上眼,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醒來的時候,顧衍之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他的字,鋼筆,筆鋒很利:「我去買早餐。」她把水喝了,換了衣服,走進客廳。茶几上放著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她把筆拿起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第三世:鐵匠。」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昨晚顧衍之說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他的語氣,他的停頓,他咽口水的聲音,他握緊她的手時指節發白。她把那些都寫進去了。

      顧衍之回來的時候,她還在寫。他把豆漿和飯糰放在桌上,坐在她旁邊。她沒有抬頭,繼續寫。他把豆漿倒進碗裡,把飯糰用紙巾包好,放在她手邊。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她把筆記本推到他面前。

      「你看。有沒有漏掉的?」

      他沒有看。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沒有漏掉。你寫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她把豆漿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舌頭發麻。她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喝,燙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把眼淚和豆漿一起吞下去。他把飯糰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飯糰是鹹的,裡面有肉鬆和酸菜。她把飯糰吃完了,把豆漿也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站起來。

      「走吧。」

      「去哪?」

      「蒼梧山。」

      他沒有說「今天去太趕了」,沒有說「我們還沒有準備好」。他站起來,把車鑰匙放進口袋,把外套穿上。她把那本筆記本放進背包,把那兩枚玉珮貼在胸口。她把那朵枯萎的花托從窗台上拿起來,放進顧衍之的手裡。

      「你帶著。」

      他把花托放進懷裡,貼著心臟。他們走出門。巷子裡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搖了一下尾巴。香燭店的老闆正在門口燒紙錢,鐵桶裡的火苗竄起來,黑色的紙灰飄到空中。他們從那些紙灰下面走過去,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開出巷口,開上主幹道,開上高速。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舉到眼前。陽光透過車窗落在玉面上,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風玄子還在嗎?」她問。

      「也許在。也許不在。」

      「他會把書簡給我們看嗎?」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那是他的習慣動作,只有在他要想很久才能回答的問題時才會出現。

      「會。因為他等了一千年了。」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車窗外的樹往後退,山往後退,雲往後退。她不知道蒼梧山還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只知道她要去看那些書簡。看那些「不得善終」。看那些「溺水而亡」「萬箭穿心」「誅九族」。她要把每一世都記下來。記在筆記本裡,記在骨頭裡,記在血裡。這樣她才能記得他為她做過什麼。她欠他的。不是債,是命。

      她把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他的手涼,她的膝蓋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攤開他的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在陽光裡很明顯。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顧衍之。」

      「嗯。」

      「第四世,你不會死。」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蒼梧山還有多遠。但她知道他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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