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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海与噩梦 “那我拍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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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地铁站,扫码,下扶梯。下午九号线的地铁人不算太多。列车来了,他们上去并排坐。
金拓拿起手机查深圳湾地图,邓子舒坐在他右边。
地铁启动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晃动,邓子舒的肩膀碰了一下金拓的手臂,然后收回去。
金拓开始戴上耳机刷短视频。
到下一站时,门打开,人流进出,他侧头看了邓子舒一眼,邓子舒在看窗。虽然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到站的人流,地铁站灯光白亮,他一直在看。
在看什么?
门关上,地铁继续前进,窗户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金拓在黑色的窗玻璃上看到了两个人的倒影。
两个并排的、模糊的影子。
金拓看了那个倒影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自然地往后靠着椅背,听着车厢里低沉的运行声,和报站的女声,看着邓子舒和自己安静的面孔。
地铁又开始晃,擦上邓子舒的肩膀,这晃动让金拓忽然想起了一辆车。
不是地下这列呼啸的长车,是一辆在下封村的黄土路上吱呀作响的旧车,一辆生了黄锈的载货三轮车。
金拓跨在掉皮的黑色车座上,死死捏着车把。这三个轮子完全不受控制,车头猛地往右一歪,“哐当”一声,轮胎一口咬进田埂里的土块。
车身剧烈地一颠,前轮半个卡进了水沟边。
金拓的后背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身后的人跌在后面的铁皮车斗里,额头直接磕在金拓的脊椎上。
很硬的一声闷响。蝉鸣叫得人头晕。
金拓被撞得往前一倾,T恤后摆被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有些紧张地回过头,“舒?”
刺目的阳光倾洒下来,邓子舒一手揉着额头,抬眼看着他,额前的头发翘起来一缕,那双黑漆漆的眼底被太阳晃出了一点水光,然后睫毛垂下去,很没脾气地笑了一下。
“深圳湾公园,到了。”
地铁到站,窗外的灯很亮,倒影看不到了,金拓收回了视线。
这个站人多一些。出站有一段路窄,人流涌过来,金拓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邓子舒被挤到旁边了。
他伸手拉了一下邓子舒的手腕。
邓子舒神色一滞,跟了上来。
过了挤的那一段金拓松了手,两个人继续走。
出了站,穿过了隧道,到了。工作日这里也有很多人,迎着夕阳的微光各干各的。
他们沿着步道往海边走,金拓穿着拖鞋走,啪嗒啪嗒的,邓子舒穿帆布鞋,走路没什么声音。
岸边铺了大块的石头,不规则的灰白色,被海水和太阳晒得表面粗糙。
很多人坐在石头上。
面前就是海。
深圳湾的海面很开阔。水色灰绿,没什么浪,微微涌着,对面远远的是一条朦胧的天际线,也许是香港,高楼在雾气里影影绰绰,不是很清楚。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腥,吹起岸边石头晒了一天之后散发的热气。
金拓深吸了一口气,“哇。”
邓子舒沉默地看海,样子安静专注。
“你以前看过海没有?”金拓问。
邓子舒想了一下。“嗯。只记得沙子很多。”
金拓听完忍不住眉毛一扬,“这里石头比较多,牛不牛?”
“牛。”
“牛在哪?是不是感觉就那样。跟网上说得不太一样啊。”
邓子舒看着海面,那几只水鸟在远处浮着,一个浪涌过来的时候被抬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很好,很大。”他说。
金拓笑了一声,“要求挺朴素。”
太阳在慢慢往下落。海面绣上一条亮闪闪的红色光带,从太阳一直铺到他们脚下的石头上。
金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什么,用的潮汕话,说得叽里呱啦的,“那个鸟是不是在抓鱼”“我们石头上坐一会”“你看那个人在放风筝”“石头好硬屁股疼”。邓子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嗯”“是”“那你站起来”。
周围看夕阳的人越来越多,步道上站了一排人,手机都举着,石头上也坐满人。
金拓掏出手机拍了两张。拍得不好,手机镜头对着太阳过曝了,天空白了一大片,他把亮度调低,对着邓子舒,“转过来。”
邓子舒不明所以,被拍到的时候正偏过头来,嘴巴张着,大概是正要说“别拍”。
落日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白皮肤照成了暖的颜色,在这个光线里他是暖的。眼睛里有一点金色的光,把太阳映进去了。对焦,背景模糊了,红色的太阳和黑色的人群朦胧在他身后。
金拓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叹道,哇塞大作,妈妈我可以去拍电影了。
“删掉吧。”邓子舒有些劝说的意味。
“不删。”金拓不听劝,把手机递给他,“还不错吧?”
“拍得很丑。”
“不丑。”
邓子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但是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那我拍你。”
金拓挑了一下眉,“好啊。”走过去面对着落日,侧着身,一只手撑在石栏上,非常自然地耍帅。
邓子舒举起手机,对准了。
“你笑一下。”邓子舒说。
金拓笑了。
“不是这种。”
“哪种?”
“你刚才笑得太假了。正常一点。”
“这就是正常的啊!”金拓想,平时拍照他们都说我笑得真好看。
邓子舒没理他,直接按了快门,然后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回来。
金拓看了看。照片里的他微侧着脸,背后是一整片橙红色的天和海,太阳在他耳朵旁边。他的表情介于笑和没笑之间,大概是邓子舒在他争辩的时候拍的。
“这什么表情啊!”
“挺好的。”邓子舒把手机接回来,收回口袋。
金拓笑笑,又看向海。
太阳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红色球。不刺眼了,像灯笼,慢慢沉进对面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先被咬掉一口,然后只剩半个,最后消失。
周围有人开始收手机离开。也有人还坐着不动。
金拓没动,看着海面。
邓子舒也没动。
周围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步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大了,裹挟潮湿从海面吹来。
那一刻太安静了,好像所有东西都过去了。
好像只要他们谁都不提,两年前就可以当作是一场漫长闷热、醒来后仍旧心悸的梦。
金拓那时真的以为,事情是在变好的。他们已经加回了微信,他们一起吃了饭,他带邓子舒来看了海。
那些来不及说的话,似乎也可以在以后日复一日的小心接触里,慢慢弥合。
邓子舒的手机振动一下。他拿出来,来电显示写着“邓高文”。
他拒接了。
心里默念,第二条。
这算一条吗?算吧。他带我来看海。
等到天全黑了,岸边步道上的灯亮起来。
金拓站起来,腿坐麻了,甩了两下,邓子舒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石头灰。
“饿吗,去吃饭吧。”
邓子舒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带我来。”
“谢什么?”金拓问完又想给自己来一下子。
“就是谢谢。”
金拓想说“不用谢”,但到了嘴边时,脑子迅速拐了个弯,变成了“下次再来。”
“好。”
海浪很轻地拍着栏杆下面的石壁。他们往回走,金拓在路上把下午那张照片发给了邓子舒。邓子舒看了一眼,没再说好不好看,保存了。
吃完饭,回去的地铁上人很少。
金拓坐在邓子舒旁边。
地铁穿行在深圳的地下,窗外一面黑色的墙壁飞速后退,车厢里还是那微弱持续的嗡嗡声。
邓子舒的头慢慢偏了,一点点地一偏再偏,然后靠在了金拓的肩膀上。
金拓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邓子舒头发细软的触感,搭在他的肩膀和锁骨。能感觉到一个很轻的重量压下来,有点痒。
金拓没有动,放轻呼吸。
他侧眼往下看,只能看到邓子舒的头顶。额前的碎发垂着,随着地铁的前进而微微晃动。
睡着了吗?
金拓看着窗户里两个人的倒影。
那个倒影看起来像,像什么?
他不让自己想那个词。
提示音响了,到站了。
金拓轻轻动了一下肩膀。“邓子舒?”
邓子舒的头抬起来,动作挺快,不像是从深度睡眠里醒来,也许他根本没有睡着?
“到了?”
“到了。”
他们沿着月光,回了学校,岔路口分别了。
从深圳湾回来的这天夜晚,金拓以为自己会睡得很好。
但是没有。
一堵灰色的墙,写着“金”,写着“邓”,在老厝里,上面洒了灰。
金拓拼命想看清楚那笔迹,却越看越模糊,直到那面墙轰然变得惨白。
然后,墙的那头,传出了激烈的声音,咒骂,“早死仔!”“舍衰人!”“浪笑浪面!”“你是不是人?你是不是人?”皮带声,一下一下,擦着风抽在身体上,传来闷响,哭喊声,女人的,不是心疼,像怨怼,像控诉。
他想从天井里冲出去,冲过那堵墙,却被外婆和邓子洽死死拦住,“拓,莫去!你要把他害得更惨!”外婆的声音很大,“你个小孩子,管得到别个教育仔!”
他这次要冲出去。
他疯狂挣扎,甩开了身后模糊的人,冲过去,看到门被一张很大的纸条封锁了。
上面有三个字,看不清,他知道是什么,但为什么看不清?
他疯了一样去撕那张纸条,用力地拽着,想要看清下面那串救命的号码。可是看不清,纸条上的字迹被不知是谁的泪水洇染、模糊,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
金拓伸出手,在即将抓空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