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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教 湿黏的台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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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漆黑的床帘。
金拓的呼吸声很重。睡衣后背是湿的,粘在床单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干的。
刘琛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隔壁床的打呼声均匀起伏。手机亮了一下,光透着床帘撒进来,充电满了。
金拓坐起来,掀开床帘去拿,屏幕上显示三点二十七。
他下了床,走到阳台门口,推开了一条缝,挤出去。
阳台上堆着几个人的鞋和一桶洗衣液。金拓靠着栏杆站着,七楼,面朝马路,能看到远近的高楼,城市整夜的灯光,马路上还有车辆驰过。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邓子舒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金拓发的那张照片,时间戳在昨天。
金拓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打什么?睡了吗?三点钟,正常人都睡了。我做了个噩梦?梦见纸条?这谁敢发。
他退出了对话框。
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短裤裤腿吹得贴在腿上,门缝的空调漏出来,两边的风,冷冷热热,侵入肺腑。
他打开相册。
翻到今天,不对,昨天在深圳湾拍的照片。
邓子舒那张。
夕阳西下,偏过头来,嘴张着。
金拓看着这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眼睛不再是全黑的深潭,映着落日。他想到了深圳湾洒了夕阳的、红灿灿的海水。
然后他往前翻,翻过开学以来拍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食堂、军训、刘琛的搞怪自拍、校门口的夜景。
翻到相册的最底下。
最早的一张照片是一张纸条的照片。
他拍过的。高一那年暑假回到汕头之后,有一天晚上,睡不着,他把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拍了一张。
照片里纸条的折痕很深,展开之后四个角翘着。邓子舒的字很小。
金拓把手机摁灭了。
他蹲下来。蹲在阳台上,后背靠着栏杆的铁柱,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为什么没有加呢?邓子洽和外婆说,“你莫再去害他。”
不加,邓子舒会难过吗?一定会。自己会难过吗?也会。
但是加了,就不难过了吗?
加了,说对不起,说我想你,就不难过了吗?
加了,说我在这里读书,打游戏,和朋友看电影吃大餐,你在那边学习,父母还说不说你,小心点别被发现,天气还热吗,还去田里吗,学校里的人还看不惯你吗。说这些,就不难过了吗?
加了,被发现了,邓子舒又挨打,不难过吗?
不加。不加的结果至少能确定,那就是只有一种痛苦,金拓的愧疚,彼此的想念,夏天那么长,还没过完,伤口就不痛了。
腿麻了,他站起来,走回宿舍。把门关上,热风当在外面,空调好冷,爬上床。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二。
邓子舒的对话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金拓起晚了。
刘琛踢了他床板一脚,竭力用雷霆之音划破金拓睡眠的黑暗,“八点了,大哥。你第一节有课!”
“快点。速度与激情!”
金拓从被子里挣出来,头发翘成了鸟窝。他用三十秒洗了脸,没刷牙,抓了一件T恤套上,课本塞着就往外冲。
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上课铃响了,他混沌着脑子,一边跑,一边觉得,好闷。
冲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讲了,他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个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喘了半天,跑太着急了,胸口堵着,呼吸不上来。
就这样神游一上午,中午他和刘琛去食堂。
打了饭,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刘琛问他晚上要不要打球,他随意回道,“再说。”
“心不在焉!你失眠了,丢魂啦?”刘琛敲敲他的饭盘。
“对啊,有事烧纸。”金拓循着铁盘的声音看去,还剩半碗饭,青菜和肉片拌在一起。
邓子舒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是不是又是白粥?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邓子舒发了条消息:“中午吃了什么?”
一分钟后,邓子舒:“米饭。茄子。一个蛋。”
刘琛看着金拓对着手机傻傻笑了笑,放下继续吃饭,完全无视他的眼神,心里道,老天不公!凭什么长得帅的先谈。
饭有点凉了,金拓三口两口扒完了。吃完又给邓子舒发消息。
“在哪?”
邓子舒回得很快:“图书馆一楼大厅。”
拒绝陪刘琛理发的见色忘友的金拓走进图书馆一楼大厅。
他一眼就看到了邓子舒。
邓子舒今天穿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薄款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军训才刚结束,他已经在看一本厚厚的专业书。
邓子舒抬眼,“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学习。天天向上。”金拓说着,在邓子舒对面的空位上拉开椅子,极其自然地坐下,顺手把自己的挎包放在了桌上。“网课。”
邓子舒显然不信。
社团招新在军训后已经结束得七七八八了,金拓本来就是那种能在任何环境里迅速找到位置的人,一下加了三个社团。
在街舞社里很快跟几个大二的学长混熟了,说开学训练完一起去校门口吃烤串。职协会长说这个新生不错,能说会道,下次活动让他当主持。
刘琛再三劝说把他哄着一起去学生会,在那边他已经被拉着一起统计文艺汇演的报名,因为人又高又帅,加了一大堆微信,消息响个不停。
邓子舒加了心理协会。
金拓拿出耳机戴上,摸出眼镜盒。
黑框,镜片不厚,度数不深,一百度出头,平时不戴,只在看屏幕久了或者灯光太暗的时候拿出来。他单手把眼镜撑开,架上鼻梁。
图书馆大厅的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落在金拓的脸上。
邓子舒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挑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人看手机屏幕看得很专注。镜框画出了横线,描摹着深邃的眉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原本的懒散聚起来了,更斯文,更凌厉,有侵略性。
邓子舒看了几秒,目光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了那片透明的镜片上。
在反光的镜片里,有一团模糊的、不断跳动的影子。
因为屏幕亮度的关系,镜片上的反光很清晰。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一个男生在空旷的房间里跳舞,动作幅度很大,很有力量感。
邓子舒盯着那块镜片看了一会儿,翻书的手指慢慢停住,看了几秒钟,把视线移回书上。
翻了一页,没看进去,又翻回来。
“看什么?”金拓余光察觉到了什么,抬头。
“没。”
“看我?”金拓有了笑意。
“你近视了。”邓子舒样子老老实实,“没见你戴过眼镜。”
“看视频费眼。”金拓伸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揉了揉鼻梁骨,“丑啊?”
“不丑。”邓子舒语气平静,顿了两秒,“你在看什么网课?”
金拓把手机屏幕随意地朝向他晃了一下,视频定格在男生一个倒立定格的动作上。
“我们街舞社副社长,发了个编舞视频让我学。”金拓随口解释道,“学跳舞,也是学嘛。”
邓子舒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戴着唇钉的男生,点点头,知道了,“哦”。
周三晚上。
南山区XX路XX号,三楼301。
邓子舒打开地图查了一下路线,给金拓发了消息。
“出发了。”
金拓那边正在输入中,然后回,“注意安全”。
地铁上的人很多,晚高峰。邓子舒站在车厢门边,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今晚要讲的内容。高一物理力学部分,他把上课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七点一刻,他从地铁站出来。
南山这一片他没来过。路宽,两边是写字楼和商住楼,灯光很亮,但行人不多。地图导航让他往右拐,进了一条小路。
进了小路后再拐,灯没那么亮了,道路灰扑扑的,两边旧楼,外墙粉刷得惨淡。底层是各种小店,手机维修、沙县小吃、棋牌室。
有一家棋牌室的卷帘门开了一半,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掺着浅浅的烟酒味散出来。
邓子舒走过,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到了那栋楼下。楼很旧,没有小区围墙,直接从街面就能进。铁门进去就是楼梯,没有电梯,每层楼两户门。
台阶是湿的,楼道阴暗,感应到声音,灯就不情不愿地亮起来。
三楼,301,门是棕色的防盗门,上面一盏灯。拿出手机,发消息,“家长您好,我到了。”
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先渗出来一股腥酸味。
然后是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圆脸,有些浮肿,皮肤黄腻腻的,落了几处坑洼,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松散耷拉,下面是沙滩裤,趿拉着拖鞋。他头发少,油油地贴在脑门上,眼睛不大,大层眼白上垫着瞳孔,先看邓子舒的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最后是脸。
邓子舒背包的手攥紧了,一股不适突突地顶到喉咙。
“老师来了。”男人说话了,搓着手挤出一个黏糊糊的笑。
邓子舒压着喉咙那股感觉,开口,“请问学生在吗?”
男人往旁边让一下,“进来吧,他很快回来了。”
邓子舒没有动,往里面扫了一眼。
玄关处堆着几双鞋,都是男式的,没有小孩的鞋。客厅很小,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烟灰缸和啤酒罐,还有一面很大的全身镜。
邓子舒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