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喜欢我吗? 车灯扫过去 ...
-
下封村夜晚,树上的蝉鸣特别响。
金拓在外公的麻将房里做完了两页物理卷子,热得浑身是汗,老式的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厚的。他受不了了,趿拉着人字拖走出来。
去找邓子舒,看见他安静蹲在家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半个月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老看他。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
“蹲那儿喂蚊子呢?”金拓走过去,清了清嗓子,把拖鞋踩出很大的动静。
邓子舒站了起来,声音低低的,“屋里太闷了。”
“去走走?”金拓下巴扬了扬。
邓子舒“嗯”了一声,跟在金拓身后。
还是那条很窄的田埂,依然只够一个人走。金拓走在前面,邓子舒在后面,稻田黑黢黢,风一吹,整片沙沙地响,割完稻之后田里烧稻茬有股烟味,呛但是也闻习惯了。
远处有几户人家屋内亮着橘黄色的灯,还有门前挂着的苍白的灯。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越走越深,离村里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了一个废弃的抽水泵房后面。
金拓从兜里摸出几颗龙眼。
“你要吗?”他递到邓子舒面前。
邓子舒没接。
他站在离金拓不到半米的地方,抬着头,月光照着他,灰色T恤在夜色里隐隐发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金拓。
周围的蝉鸣声好像突然退潮,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不吃拉倒。”金拓觉得喉咙发紧,蹲下来掰龙眼吃。
月亮很亮,光照清明,照在田埂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条细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太安静了,没有车声和人声,蝉鸣也少了。只有沙沙声,安静得金拓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邓子舒,阿舒啊。”
“嗯。”
邓子舒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
“开学我就很少来了。”金拓吃了龙眼,站起来。
“嗯。”邓子舒视线落到金拓领口。
“你会想我吗?”金拓看着他。其实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但后悔只后悔了一秒,下一句话已经蹦出来了。
“我借酱油那天,你喜欢我吗?”他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
邓子舒愣了愣,抬起眼,怔怔望着他。
“你喜欢我吗?”金拓仔细擦完,把湿纸巾塞进裤兜里。
“不说话就是默认。”
他站在邓子舒面前,邓子舒的指节蜷起来,眸色微微发颤。
一步的距离。
邓子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肩膀在布料下面支棱着。
金拓抬起手,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指节在微微震动,克制不住,他还是抬起来,指尖碰到了邓子舒的脸。
左脸颧骨的位置,月光好凉。拇指摩挲鼻梁上的痣。
邓子舒没有动,叫着他的名字。
“金拓。”
尾音发颤。他的瞳孔里有月亮的倒影,弯细细的、白色的光,渡上金拓。
邓子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了,在空气里顿了顿,停在虚空,无处安放。
龙眼很甜。
金拓感觉到脊椎骨凸出来的那一颗,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掌心下面跳,很快,手心震颤。
远处是稻田沙沙声,夹着细细的、他未曾注意的摩托声,被风吹远了。
车灯扫过去时,他们还在相拥。
那天晚上,他被拦在外婆家的天井里,月光被头上的窗栏切成一个个方框,似一张网。次日清晨,他离开了。
……
宿舍里刘琛正在敲代码,看到金拓推门进来,抬头问了一句“去哪了这么晚,饿死我了”,金拓说“南区”,把炒面递给刘琛,拿了换洗衣服。
“哦,找你那青梅是吧。”刘琛把头转回去,“谢咯。”
“发小。”金拓纠正,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不可控制地想起喂邓子舒吃橘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的嘴唇。
橘子是软的。
金拓洗完出来,看见刘琛的炒粉已经吃完了,正翘着椅子打游戏,便走过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今晚不回来,勿念。”
刘琛头也没回,“你去哪儿?”
“南区。”
“又去?”刘琛回头了,神色有些道不明的意味,“床被人睡了一晚,要睡回来?”
“想啥呢?人发烧了。”金拓把充电宝塞进包里,给了刘琛肩膀一下,披了一件薄外套往外走。
“发烧你陪一晚?你是他爹还是他妈?”
金拓没理他,拉开门。
刘琛又打游戏,过了一会,对着屏幕自顾自点点头,“嗯,长得挺好看,可以理解。”
回到南区的时候快十点了。
楼梯间的灯有两盏是坏的,金拓踩着昏暗的台阶上到四楼,经过走廊尽头的公用洗衣房。
宿舍外的洗手台水龙头滴着水,一下一下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推开门。
宿舍里没开灯,邓子舒的室友没回来,应该在外面过夜了。桌上的药、水杯、橘子都在他摆的位置,没动过。
邓子舒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了脸颊旁边,看起来睡着了。
金拓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把东西放在桌上,伸手碰了碰邓子舒的脸颊,些许温热。
他拿了椅子坐下,闭了一下眼。
过了大概十分钟,邓子舒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很刺眼,震动声嗡嗡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金拓探过去看一眼。来电显示:阿姐。
他犹豫了几秒。
邓子舒在被子里的手轻微瑟缩了一下,听到金拓拿起手机,推开门去了走廊。他微微睁开眼,睫毛轻振了一下,没动。
“阿舒啊,怎么不回消息?”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说潮汕话。
金拓低声开口,“他睡着了。”
那头顿了一下,“你是谁?舍友?”
“我是金拓。”
邓子洽安静片刻。“怎么是你?”虽然听到说邓子舒睡着了,她还是问,“他人呢?”
金拓愣了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怎么是你”,因为他不知道对面在问什么。他转转脑子,道,“我们在一个学校。他在宿舍,我来看看。”
“看什么?生病了?”
“发烧了。”
邓子洽的语速快起来,“多少度?怎么样了?”
“吃了布洛芬,刚才三十七度八,温度在降了。”金拓停顿一下,又说,“我看着呢。”
“……麻烦了。”那头的声音又慢了些,“你们现在很熟吗?”
过了两秒,收到了回答,“挺熟的。”
“那你多多注意,他有事也不会说的。你知道的。”邓子洽声音放轻了,“我们加个微信吧?”
金拓说好。
他报了自己的微信号,电话那头传来邓子洽低声复述的声音,然后是自己手机的提示音。
“加了。你通过一下。”邓子洽说,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金拓。你在他身边,挺好的。”
金拓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又没能听懂。好吗?
邓子洽应该是怨他的。
“有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一下。”邓子洽又开口。
“好的。”
“挂了。”那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晚安。”
“晚安。”
金拓转身推门,回了宿舍,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还在睡。他轻把手机放回桌子上,椅子拉过去,趴在桌子上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金拓是被脖子疼醒的。
在椅子上窝了一夜,脖子完全不能动了,往左一转咔嚓一声,往右转又咔嚓一声。腰也不行了,他活动了一下,浑身酸痛。
邓子舒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手里端着水杯在喝水。看到金拓醒了,放下水杯,“没回去吗。”
“嗯,睡着了。”
邓子舒看着他扭脖子的样子。
“那个椅子很硬。”
“现在知道了。”金拓呲牙咧嘴地站起来,甩了甩腿。
邓子舒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颧骨上的红退了,嘴唇也没那么干了,眼神清明了。
金拓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摸一下他额头,不烫了。
“退了?”他抽回手。
“退了。早上量了三十六度八。”邓子舒也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温的。
“行啊!太好了。”金拓松了口气,去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看到邓子舒在看手机,睫毛垂着,安安静静,大概在回消息。
“你姐昨晚打电话,我接了。加了微信。”金拓说。
邓子舒抬眼,慢慢开口,表情平静,平日里看来乖顺,让人觉得有些冷淡,“她跟我说了。”
金拓收拾着桌面,拿了一个梨削,“哦,我觉得既然接了电话,就把你生病的事告诉她了。”
“嗯。”邓子舒点点头。
“中午给你带饭?”
“不用,我好了,自己去食堂吧。”
“行。”金拓把梨放在碗里,放心道,“那我得去上课了。”说着收拾东西,对着邓子舒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金拓。”
他回头。
邓子舒坐在床上,阳光打在他半边脸的绒毛上,轮廓是模糊的线,变得更柔软。
“谢谢。”语气很认真。
“客气啥!”金拓又笑,这次没再问“谢什么”,拉开门潇洒离开。
门关上。
宿舍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邓子舒的手机振动几下,来电显示“邓高文”。
邓子舒平静地看了几秒,抬指按了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