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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气味 “挑食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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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宿舍楼的走廊地面上到处都是水印和脚印,足见深圳暴雨时人类之一败涂地。金拓拿钥匙开了门,进去。
刘琛不在了,大概去别人宿舍捞吃骗喝了。隔壁室友还戴着耳机看剧,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好。”金拓略带歉意又很真诚地打了个招呼。
“呃,你好。”室友又低下头了。
金拓把邓子舒推进来,关门,然后翻柜子,拿了两条毛巾,一条扔给邓子舒。
“先擦擦。你先去洗。”指了指浴室。
邓子舒接了毛巾,站在门口往下滴水,看着金拓的柜子,目光很快移开了。
“我没有换的衣服。”
“我来拿。”
金拓从衣柜里翻了翻。一件灰色棉T恤,一条黑色运动裤,有松紧带。犹豫了一秒,又从抽屉最底下摸了一条内裤出来,全新的,洗过还没穿,之前他妈塞的。
他把这堆衣服叠在一起递过去,内裤夹在中间。
邓子舒看了一眼那堆,瞥见内裤一角,伸过去的手顿了顿。
“那别穿?”金拓注意到他的视线,挑挑眉。
邓子舒握着衣服,听了他的话似乎有些难堪。但是金拓很快又接上下一句,“全新的没穿过。赶紧去洗。”说得很快,也没看邓子舒。
邓子舒什么也没说了,拿着衣服和毛巾出去了。浴室在走廊,每两个宿舍中间设两个,其中一个淋浴器坏掉了。
金拓把门关上,站在原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妈给他的那条内裤是什么颜色来着?黑的。行,黑的多好。
他把自己湿透的T恤脱下来,扔进洗衣桶,换了一件干的,又换上裤子,毛巾擦头发,擦到头发半干不干地翘着。
邓子舒洗完出来,金拓正在走廊饮水机接水,饮水机在淋浴室外面,两个宿舍中间。
他穿着金拓的灰色T恤,有些大,领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运动裤在脚踝那里堆了堆。头发洗过了湿漉漉,一缕一缕地贴着。
金拓看了他一眼。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一个人穿着你的衣服站在你的宿舍里,那个衣服比较大,那个人又瘦,空气里有你的洗衣液和公共浴室的热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进来吹头。”金拓转身推开门,放下水壶去拿吹风机。
“不用……”
“坐那。”金拓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邓子舒一如既往地没有再拒绝,在椅子上坐下。
金拓站在他后面,按了吹风机的开关,嗡地一声响起来。
暖风吹过去。邓子舒的头发被吹起来,散开。金拓用手拨着他的发根,让风灌进去,头发黑细,比他自己的软很多。
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邓子舒后脑,下方竟也藏有一颗很淡的痣,平时被头发盖着看不见。
邓子舒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呆呆的。
吹了大概三分钟,差不多干了。金拓关了吹风机。
“好了。”
邓子舒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已经蓬起来。
“我去洗。”金拓拿了东西去浴室。
等他洗完回来,邓子舒坐在他的床边上,在看手机。
窗外的雨还是很大。
金拓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太晚了。”他说。
邓子舒抬头,觉得确实得走了,“我回去吧。”
“下着这种雨你走回去?”外面又打了一个雷,很大的一声闷响。金拓勾勾唇,很开明地道,“也行。”
邓子舒没说话了。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金拓上了床,又下来,“你去里面。”
邓子舒看了一眼床,“我比较喜欢外面。”
“哦。挑食算了,怎么还挑床。”金拓又爬回了床。
他的床是标准的宿舍单人床,能睡一个人,勉强睡两个。
“凑合一晚。”他又拍了拍外面那半边。
邓子舒把手机放在桌上,上了床。
两个人并排躺着,床太窄了,胳膊肘无处安放、翻身就会撞到人。金拓靠在里面,右胳膊只能贴着墙放。邓子舒在外面,左手搭在床沿上,半个肩膀几乎悬在外面。
“你往里来点。”
“再里面会撞墙的。”
金拓往里挤了挤,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邓子舒挪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金拓摸到了枕头旁边的手机,了解全程的舍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宿舍灯关了,黑了。
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变大,可能因为灯关了之后耳朵变灵了,雨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很清楚,啪啪啪啪,急促密集、无穷无尽,偶尔一道闪电把窗帘照亮一下。
金拓侧着身,面朝墙。邓子舒也侧着身,背对着他,谁都没说话。
金拓闭着眼睛,睡不着。太挤了,而且他刚洗完澡身上还是热的,旁边又多了一个人的体温,觉得有些闷。
他翻了个身,面朝邓子舒的方向。
邓子舒的后脑勺离他很近,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他的洗衣液的味道,从邓子舒身上传来,和自己身上的一样但又不一样,经过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和皮肤之后变了。
这个味道让金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算什么深刻的事。
那年暑假在下封村。
三轮车那天,车推不动了。链条掉了,金拓蹲下来弄了半天弄不上去,手上全是铁锈和黑油。邓子舒蹲在旁边看,说要不就不弄了,走回去吧。
金拓不信邪又试了两下,链条挂上去,踩了一脚又掉了。
他们把三轮车推着往回走,田埂的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金拓在前面推车,邓子舒跟在后面。
太阳还很毒,汗从金拓的后脑勺滴到后领里,热得他有点烦。
然后天变了,猝不及防,前一秒还是大太阳,后一秒风吹着云从西边卷来,山雨欲来,乌漆墨黑的。
第一滴雨砸在三轮车的铁皮车斗里,发出“啪”的一声响。
“快走。”邓子舒说。
他们丢了三轮车就跑。也是金拓跑在前面,邓子舒跟着,雨很快变大了,泥路变滑了,金拓的运动鞋踩在泥里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前面田埂拐弯的地方一棵龙眼树,树边有一个小棚子,水泥柱子搭了个石棉瓦的顶,里面放着供品台,是村里人烧香拜神用的。两边没墙,三面透风,顶上的石棉瓦接缝处漏着水。
他们冲进去。
里面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截断了的香,烧过的纸灰,一个褪色的花瓶。供品台上空的,但上面有蜡油的痕迹,凝在水泥面上,层层叠叠,像有厚度的干花。
两个人已经淋湿了。当然不是深圳暴雨淋的那种彻底的湿,是跑的过程中被雨丝淋湿了。
金拓捋了捋头上的水,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条毛巾,邓子舒看到,愣了一下。
“外婆让我带的。”早上出门的时候外婆塞给他的,说热天出汗多要擦。
他先递给邓子舒。
“擦擦。你头发长。”
邓子舒接了,他把毛巾按在脸上。
金拓当时没注意。他在看外面的雨,在想三轮车扔那儿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偷,在想回去要是外婆问怎么淋湿了要说什么。
邓子舒把毛巾盖在脸上,过了两三秒钟才拿下来。
这个两三秒,是两三秒吧?金拓当时没有数,也没觉得这两三秒有什么特别,一个人擦脸,擦了两三秒,正常。
但他现在记起来了。
躺在深圳的宿舍床上,外面下着暴雨,旁边躺着穿了他衣服的邓子舒。他闻到了自己的洗衣液从另一个人的身上散出来的味道。
他把被子拽了拽,被子只有一床,两个人分,另一头也有股力气,轻轻拉着,邓子舒大概也在拽他那一边。
“别抢被子。”
“我没抢。是你扯过去了。”邓子舒的声音有点闷。
“我没有。”
邓子舒不说话了,应该撒了手,那股力没有了,放弃抵抗似的,金拓胸口一软,也没把被子拉过来。
外面的雨小了一点,从刚才那种暴力的倾倒变得均匀稠密。
金拓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变成了背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邓子舒翻身了,面朝金拓的方向,两个人现在面对面。
但是太黑看不清脸。金拓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呼出来的气打在他的下巴附近。
谁都没说话。
邓子舒翻身大概只是因为外面那一侧太凉了,他在睡梦里本能地朝暖的那一边靠了靠。
金拓没动,躺在那里,感觉着这个人的呼吸。
很轻很慢,吸气、停顿、呼气,间隔均匀。
他大概真的睡着了。
金拓微微把被子往邓子舒那边推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金拓被刘琛的闹钟吵醒了。
睁开眼,视线里先是天花板,然后是邓子舒缩在床的外侧,蜷成一团。大半个身子在被子外面,金拓的那件灰色T恤在睡觉的过程中皱了,下摆翻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侧。
金拓赶紧把被子拉过去盖上了。
邓子舒醒了,动了一下,眨了几下眼睛。看到金拓的脸在很近的地方,眼神迷茫。
“几点了?”
“七点吧。刘琛的闹钟。”
邓子舒坐起来,头发睡得一团乱。刘琛的闹钟还在响,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你那闹钟能关了吗?”金拓朝那边道。宿舍就剩他们三个人。
刘琛嘟囔了一声,闹钟停了,然后他的头从探出来,看了一眼,看到了金拓的床上有两个人。
他的表情变化过程分三个阶段。先是困,然后是疑惑,然后,“卧槽。”
“他下雨没回去。”金拓说。
某天早晨在男生宿舍醒来,看见舍友的床上多了一个男的,比舍友矮,比舍友白,鼻梁上一颗痣,长得冷淡,表情却是呆滞乖顺。看了这场面,正常人都会“卧槽”一声的。刘琛这么想着,又把头缩回去了,还是那句话,“我懂。”
“你懂个屁。”
金拓转头看邓子舒,邓子舒坐在床边,两条腿垂下去找拖鞋。金拓的运动裤在他身上太长,只看到半只脚。
“你衣服应该还没干。先穿我的回去吧。”
“嗯。我拿回去洗了还你。”
“不用洗。”
邓子舒穿上鞋,什么都没说,昨天淋的已经半干了但还是潮乎乎的。
“那我先回去了。”
“OK。”
邓子舒走到门口开门。
“邓子舒。”
他回头。
“你的书淋到没有?”
“……包防水的,没事。”
“OK。”
邓子舒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一会,觉得有东西卡在胸喉,让人有些反胃。他缓了缓,抬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