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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 第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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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了。
汇演那天太阳出奇地大,金拓的方阵踢正步踢得整整齐齐。他难得认真了一回,教官说踢得好的方阵请全员喝奶茶,最后他们方阵拿了个三等奖。
结束的时候,刘琛要拉他去宿舍洗澡:“洗完我们宿舍去外面嗨皮啊!”金拓笑着拒绝,说有约了。
“长得帅就是好啊!这么快约会了。”刘琛咬牙切齿。
“不是那个约。”金拓说完,端着奶茶走进人群里,找到了邓子舒的方阵。邓子舒站在人堆边缘,不过不是被排挤,倒像是他自己愿意站在那里。金拓心头道,嗯,这孩子,打小就是文静小男生。
金拓走到邓子舒旁边,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杨枝甘露。倾情放送。”
邓子舒抬眼,看着金拓,视线移到杨枝甘露,看到一共就一杯,也没说什么,接过来。奶茶还是冰的。
“你们拿了几等奖?”金拓问。
“没有。”
“啊?你们那么多人白练了?”
“我们方阵有人踢正步踢顺拐了。”
金拓笑,想到自己训练的时候也顺拐过,“还好我没拖后腿。谁啊?”
“不是我。”
金拓笑意更深,看到邓子舒低头戳奶茶的吸管,不看自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突然觉得这一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只是两个刚认识的大一新生,军训结束后喝奶茶聊天。
没有田埂,没有那道墙后面的声音,没有纸条。
只有九月的太阳、化了一半的杨枝甘露、和邓子舒嘴角那一点弧度。
接下来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大一的生活紧凑充实,所有人都在踏步往前走,也许是迷茫困惑,也许漫不经心,或是战战兢兢,总之九月就这样在他们或快或慢的步伐里流动。
金拓的大学生活彻底铺开了。
课排得不算太满但也不少,周一到周五每天至少三节大课,晚上不是社团就是自习,当然,自习的频率远低于社团。
他的日程很彩虹,蓝色是课,红色是街舞,黄色是职协,绿色是学生会。
刘琛说他活得真牛逼,加这么多社团,金拓的精力本来就旺盛,一点儿不累,他反而怕闲。
和邓子舒的联系保持着,每周二和三晚上一起吃饭。地点从北食堂第三排变成了不固定,有时金拓带他去校外那条街上吃,说学长推荐的,螺蛳粉或者麻辣烫或者酸菜鱼。
邓子舒不挑食,金拓问什么都说好,点什么他吃什么,但他吃得慢,一碗粉别人五分钟嗦完他要十五分钟。
有时候吃辣,金拓就给他点杨枝甘露,有时候是古茗的,有时候是喜茶的,都有。军训结束那天第一次看他喝杨枝甘露,金拓就知道他喜欢,咕噜咕噜一下子半瓶喝完了。
每天至少一条微信,通常是金拓发,打卡似的,“吃啥”“空调开几度”“在干哈”“本人今天很帅”。邓子舒的回复短,有时候就一两个字,也是有问必答,而且回复蛮快。
街舞社每周四下午训练,在体育馆二楼。
金拓到的时候练功房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热身了。音响开着,声音不大,放一首电子乐,潇洒炫乱。
放歌的人叫陈嘉林,副社长。
金拓第一次见他是在社团招新的时候,印象深刻。眉骨高,眉毛细长锋利,鼻梁直,鼻翼打了孔,颧骨的位置有一点点阴影。皮肤偏黄,眼下一圈厚厚的黑眼圈,长期凹进去的一块,像画上去的烟熏。嘴唇长,下面一颗银色的唇钉,戴了一圈金属牙套。设计专业,不像学生。
他和金拓从见面就聊得来,现在熟得很。
“嘉哥你昨晚又没睡?”
陈嘉林耸了一下肩。“打碟打到三点。”
“吼?打碟?”
“古城有个小酒吧,周三周四我都去。”陈嘉林说得很随意,姿态很酷,“到时候来玩,我们大伙一起啊。”
“好啊好啊!”金拓还没应,旁边听到对话的人就兴高采烈附和起来。
今天训练结束得早,五点半就散了。外面天色不太对,阴沉沉的,云很低很厚,把傍晚的光全盖掉了。
手机上天气预报从早上就在弹,说晚上有暴雨,橙色预警。
金拓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陈嘉林在门口站着,往外面看了一眼天,然后翻了翻自己的包。
“操。”陈嘉林声音没什么起伏,语气不爽,“没带伞。”
金拓的包里有一把,他把伞抽出来递过去,“大恩不言谢。”
陈嘉林目露感激,“你呢。”
“回宿舍凉快待着去,不出门了。”
“给力撒,亲爱的。”陈嘉林夹着伞跑了。
金拓笑,看着他走远,也走。
没走到一半天就全黑了,他加快脚步,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手背上,很大一滴,打出啪的一声。
上楼。
宿舍里刘琛在打游戏,隔壁床室友在看剧。金拓扔了包,换了拖鞋,拿了衣服要去换,把手机掏出来。
微信有一条消息,是邓子舒回复他那句“在干嘛”,五分钟前发的:“图书馆。”
金拓回:“哦哦”
然后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雨点砸在窗户上、屋顶上、地面上、树干上,汇成一片连续巨大的白噪音,哭天抢地。他走到阳台拉开门看了一眼,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雨帘很厚,远处建筑上,发光的红字更模糊了。
金拓关上门。
换完衣服,坐在床上刷手机。雨一直下,上来就最大档,毫不留情,持续轰炸,吵得耳闷。
刘琛打了个哈欠,“也是在深圳过泼水节了”。
金拓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点开和邓子舒的对话框。
“你带伞了没?”
等了一会儿。邓子舒回:“没有。”
金拓盯着这两个字。
“雨大的嘞。”他打。
“我等等看。”
“等什么?下一晚上。”
没回。也是,能回啥?回那怎么办?
金拓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手机。
“刘琛!”
“干啥。”
“你伞呢?借我!”
“柜子里。这雨你出去?”
金拓已经在翻他柜子了。一把黑色折叠伞。
“去接个人。”他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
“卧槽,你真伟大啊!”
金拓出了门。
走廊里能听到雨更清楚了,水管在响,楼道的灯惨淡地亮。他下了楼,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下,看着外面的洪水猛兽,深吸一口气,然后发起进攻。
从宿舍到图书馆大概六百米,正常走路七八分钟,跑的话四五分钟。
金拓撑着那把折叠伞跑。风太大了,跑得又快,雨从侧面横过来的,伞根本遮不住。真酸爽。
他的左半边身子五秒钟之内就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拖鞋里全是水,每跑一步水花四射。
他低着头扬腿,路过教学楼的时候风向骤变,猛地从背后推了一把,伞被吹得翻过去了一下,他死命按回来,伞骨发出了一声很不好的“咔。”
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已经不存在太多干的部分了。
图书馆一楼大厅的玻璃门里面,几个人站在门口看雨,都是没带伞的。
金拓隔着雨帘看到了邓子舒。他安静站在最靠里面的位置,背着书包,眼睛映着雨幕,然后映出来金拓,表情开始有些呆滞。
金拓冲到门口,在门廊底下停住,等雨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他看。
哎我去,恐怕真有点狼狈了。他收着伞甩了甩。
邓子舒走过来。
“帅不?”金拓撑开嘴角,“我英雄救美来了。”
邓子舒看着他的肩膀,沉默片刻,开口,“自己都湿成这样了。”
“废话,我是跑过来的,就问你快不快?走吧,我有伞。”
邓子舒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把伞,伞已经有一根骨折了,弯曲着戳出来,伞面在那个位置凹进去一块。
“这把吗。”他忍不住质疑。
“走不走?”英雄表示完全自信。
邓子舒犹豫了一下,咽回去那句“不走”,把书包背到前面。
他们并排站在门廊下,外面的雨没有任何变小的意思。
“Let's go.”金拓把伞撑开。
他拉着邓子舒迎了出去。
接下来的七分钟是混乱的。
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伞在他们头顶上挣扎,振来振去,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鸟,拼命要飞走。
金拓一手举伞一手扣着邓子舒的肩,邓子舒的手在抱着包护书。雨刷刷地啃上来,他尽量把伞往邓子舒那边偏,到后面几乎要把伞中心挡在邓子舒正上方,自己在外围洗澡。反正湿也湿了,少湿一个是一个。
可惜老天没能成全他的壮举。
两人到校道中间的时候,风从正面灌过来,直接把那根骨顶飞了,伞面嘭地掀起来,雨水灌进来,扑了两个人满脸,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好凄凉。
“跑啊!”金拓看着那团废铁,把伞的残骸收了,抬腿就跑。
他们从校道中间往宿舍楼奔,雨浇在他们头上,浇得人好迷茫。凉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来水,飞得很高。金拓跑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邓子舒跟上了没,跑得不快但跟上了,两只手还抱着包。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不能更湿了,在一楼门厅站定,头发脸上衣服上哗哗地往下淌水,地上立刻多了两摊。
值班的阿姨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金拓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甩了邓子舒一脸。
“你!”邓子舒伸手挡了一下,手上全是水。他用力甩了甩手,方向却不对,一滴水都不能回馈到金拓头上。
邓子舒的白T恤已经完全湿了,他的包抱在胸前,头发全部耷下来糊在脸侧,水顺着下巴滑,哒哒地落在书包上。
他看着金拓手里那个变了形的折叠伞,此时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重叠了。
然后他笑了,勾起来两个梨涡。嘴巴张开了一点,露出一点牙,肩膀抖了一下。
金拓看着他,愣了愣。
他好像从来没见邓子舒这么笑过,或者是很久没见?
“笑什么?”
“你那个伞。”邓子舒在雨声里说,声音混着水响,沙沙传来。
金拓低头看看了手里那团垃圾,“哦,别人的。咱不心疼。”他随意道,对借着别人的伞接人不仅把伞弄坏还让要接的人游了个泳这件事毫不愧疚,“走,上楼。”
“这是北区。”
“对啊。你南区那边走回去还要二十分钟,你是游泳爱好者?上来洗个澡换身衣服。”
邓子舒站着,水又从他身上滴到地砖上,啪嗒啪嗒的。他的T恤贴在身上,太瘦了,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映在金拓的视线里。
“你要这样见人?”说完金拓又想给自己一下子,这样怎么不能见人?于是没看第二眼,虽然此时模样不太潇洒,但还是很潇洒地转身,“走。”
邓子舒呆呆看他湿哒哒的背影几秒,心里默念,第一条。
第一条。
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