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尽平生再逢君》十年不婉

4、同衾梦，难抵情深 同床异梦的

　　烛火轻轻摇曳，屋内暖意融融。

　　方才谢巡那一吻，轻浅温存，转瞬，他便敛去眼底翻涌的情意，神色重回沉静端谨。
　　自打小鱼失忆，二人一向守着底线，从不敢有半分轻慢。况且她怀有身孕，身子本就孱弱，方才一时情动，已是难得失态。

　　他素来自制力极强，可连日朝夕相处，早已扰得心绪难平。今夜若依旧同榻而眠，漫漫长夜，他唯恐自己终是把持不住，一时失度委屈了她。
　　思虑至此，谢巡不再多言，默默取来被褥铺在地上，打算暂且刻意拉开距离，稳住本心。

　　小鱼倚坐床头望着他，心底先是生出几分不解，隐隐觉着他刻意疏远，悄然泛起一丝失落。转念细想，瞬间便洞悉了他暗藏的心思。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柔声轻声说道：“夫君放着好好床榻不睡，偏要睡在地上，想来是谨记大夫叮嘱，时刻不敢有半分松懈吧。”

　　这话听似随口一提，实则含蓄点破了他不安分的心思。
　　谢巡铺被褥的手猛地一顿，耳根霎时染满绯红，一路蔓延至颈侧，窘迫得无处安放心神，只觉颜面尽失，恨不得就地埋首，一时间无言以对。

　　瞧着他这般局促无措的模样，小鱼心底悄然泛起几分俏皮笑意，连忙躺身入榻，拉起锦被遮住脸，将自己埋在被之中悄悄偷笑，肩头轻轻颤动，娇憨又温婉。
　　谢巡无奈合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安分躺倒在铺好的被褥上，满心羞赧。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咫尺相隔，皆是毫无睡意。

　　沉寂片刻，小鱼收敛笑意，轻声开口：“夫君，往后日子，心中可有详细打算？”

　　谢巡侧过身子，目光望向床榻，语气平和笃定：“等到了边陲，官家自会给咱们安排居所，你若合意便住下，你若不喜欢，我便给你建造个中意的，往后咱们不问世事，我只守着你与孩子安稳度日便好。”

　　然后他又轻声询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宅子，往后安家，全都依你的心意。”

　　小鱼眼睛一亮，眼底浮起期许，轻声回道：“我不喜欢空旷的大宅，太空旷反而显得冷清了。我只想一家人同住一处，平日里抬眼便能看见彼此，不管你是静坐读书，还是闲时练剑，我们时刻近身相伴就好。”
　　谢巡闻言心头一暖，缓缓点头应下：“好，全都依你。那我们院前种花，院后种菜，日子清闲自在，无人打扰。”

　　小鱼接话，“日后若是生下男孩，便由你亲自教他习武强身，教他行事正直，不求建功立业，只求一生安稳坦荡。”
　　谢巡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女儿，也不必拘泥世俗规矩，婚嫁择胥都随她心意，活得自在随心便好。”

　　一席话说得暖意融融，二人相视一笑，满心都是期许。
　　小鱼眉眼含笑，带着几分软糯笑意说道：“那我们便多生几个，家中热热闹闹，最好个个都长得像夫君一般俊朗出众。”

　　听见这话，谢巡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许，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浅浅酸涩。
　　脑海不受控地掠过黄土之下的故兄——谢怀瑾。

　　他与他有几分相似，温润风雅，年少风华无二，他曾填满小鱼旧日的岁岁年年。
　　斯人早已长眠，前尘尽数尘封，他素来坦荡豁达，从无挂碍。可今夜阖家期许、儿女情长的温柔光景里，他竟破天荒，悄悄生出了浅浅介怀。

　　思绪翻飞间，不由得想起当初的抉择。彼时她懵懂茫然，屡次追问自身来历与过往旧事，望着她纯粹澄澈的眼眸，他心中酸涩难抑。为让她暂且脱离伤痛过往，他终究狠下心，编织一场看似圆满的谎言，困住了失忆的她，也将自己囚禁在无尽的愧疚之中。

　　他顺着她心底的懵懂，应下她口中“夫君”的身份，隐去自己七皇子身份，只说自己是寻常边关将领，名叫谢巡。
　　亦不肯道出她沈宁帆的本名，只含糊称她是战乱流离的无名孤女，只知娘家姓于，他便一直唤她小鱼。

　　又编了乱世相逢结为夫妻的过往，谎称二人同遭战乱受伤，才寻得这深山别院静养避世。然后淡淡劝慰她，过往琐碎不值挂怀，若是想不起，便不必刻意追忆，安稳度日便好。

　　说这番话时，他心底满是愧疚慌乱，生怕神色泄露，被她瞧出破绽。
　　可沈宁帆只是温顺颔首，满眼全然信赖地凝着他，没有半分疑虑猜忌。

　　“小鱼，谢巡！原来是这样的过往。”
　　她轻声呢喃，眉眼间了然又温顺，全然信以为真。

　　“还有一事，你已有了身孕，往后更要好好调养身子，万事不可逞强。”

　　自那日起，这世上，再无七皇子谢聿舟，再无将门之女沈宁帆。

　　唯有寻常夫妻，谢巡，与他的妻子小鱼。

　　一念既定，行事便再无半分迟疑。

　　他悄然寻来一具身形容貌相仿的女尸，立起一座孤冢掩人耳目，昔日尘缘尽数埋于黄土之下。诸事安排妥当，即刻上书朝堂，自请远赴北疆镇守边关。

　　不顾朝中诸多议论，他一身轻装，悄悄携了心上之人，远离京华纷扰，远赴苍凉边关，自此褪去过往身份，二人隐姓埋名，只求岁岁相守，安稳度日。

　　今朝夜色沉静，二人隔着一室微光闲话家常，细数来日种种温情，直至倦意漫上眉眼，气息渐渐放缓，才缓缓停语闭目休憩。

　　入夜沉沉，小鱼安然入梦，梦里尽是年少无忧光景，二人并肩策马，院中提笔研墨，朝夕相伴亲昵无间。这般熟悉画面，与她所知仓促成婚的过往全然不同，睡梦之中心绪安稳，未曾深思分毫。

　　天色微明，浅淡晨光穿透窗棂洒落屋内，小鱼缓缓转醒，梦中情景依旧清晰萦绕心头，心底悄然凝起一丝细碎疑云。

　　她抬眸望向地面沉睡的人，往日一身凛冽锋芒尽数褪去，睡颜平和温润，看得人心底软意翻涌，满是缱绻依恋。

　　她放轻周身气息，悄无声息下床，轻手轻脚挪至他身后，悄然钻进被褥之中，纤柔手臂轻轻环住他紧实腰身，静静依偎在背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淡寂的气息，心神安稳，转瞬便再度沉沉睡去“。

　　谢巡本就睡得浅，她身形贴近的刹那，他已然彻底清醒。
　　身后柔软暖意贴附而来，身子瞬间轻轻一僵，心底心绪翻涌起伏，几番暗自斟酌迟疑，终是不忍抬手将怀中之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