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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藏 燕燃和老李 ...

  •   烟酒人生(第二章)
      第二天该赶路了。
      我们是下午开的车,晚上才到目的地。至于原因,得去问那老头,他一夜没睡在那抽烟,第二天补完觉又去买了本地的烟酒,这才肯和我上路。
      一路上我哼着小曲,都是老歌。什么《我只在乎你》《信仰》《海阔天空》。我问他:“叔,你喜欢听什么歌?”
      他缓缓唱了一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这是我妈妈会给我唱的歌。
      她老人家如今走了,只留下一件没织完的毛线衣。她说:“这个,这个是,是给我,我儿子。”她没说完话,我刚给她削的苹果被放在一旁。之后我们为她办了葬礼,给她买了一块公墓,真贵。
      “是啊,的确贵。我现在都不敢死咯。”他嘿嘿一笑,打开窗子让冷风吹进来。
      “我老婆老家在漠河,每年陪她回家过年都会吹这种又冷又硬的风。嘿嘿,和漠河比起来要干燥一些,再吹你这小身板可能就感冒了。”
      说罢,他摇上车窗。
      我们披着斜阳在路上驰骋,夕阳透过车窗描摹彼此的的轮廓,日落灼灼地烤着我们。车子撵过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老头拿出酒瓶喝了一口,我瞥了眼,忍不住咽口水。
      “小伙子,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哦。”导航里传出的女声提示还有多久到服务区。
      到了拉萨已经是晚上。
      这边晚上能看到银河,空气污染小,大气稀薄少云。我们在供养旅馆里聊天。
      “叔,你姑娘现在多大了?”
      “25吧我记得,她也有十几年没喊过我老爸了。”
      “去年她结婚了,但是没和我说。”他苦笑一声。
      “我姑娘喜欢星星,那天下午她拿着我送她的星空棒棒糖过马路。是绿灯,但是有个醉驾的撞了她,没抢救过来。”我点了根烟,沉默许久。
      第二天清晨,我们去南山公园蹲日出,我和他备了点风马旗,待日出时随风撒开。
      那场景甚至无法用美来形容。我想,那可能是我和他看的第一次正经日出。旭日缓缓爬起,身上的赤橙和金洋洋洒洒地甩向世界。那座雪山完全被镀金了,就连背风坡也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咽下这般灿烂,用细柔的颜色回吻旭日。他和我说:“辽阔的土地就连日出都是自由的。”
      我想着,这里的人或许早已习惯这样的壮观,我打心底里羡慕这个城市的居民。他点了根烟给我。接过烟深吸一口后我问:“叔,您叫什么?”
      “好像是姓李吧,我也忘了自己的名字,太久没人喊了。”他嘿嘿一笑“小伙子你呢?”
      “我啊,我叫燕燃。”
      “燕燃…好名字。”
      我们在不知觉中也被镀金,身上的灰色冲锋衣都变得黄澄澄的。他笑了笑:“我爸妈这辈子没出过凯里,我多希望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止有你,还应该有俩小老头小老太。”
      “突然这么文绉绉的干嘛?”
      “嗨呀,这不是想到爸妈了嘛。今天的日记还没写。”他拿出那个牛皮纸本子开始写:日出不一定是新生,也可能是夜色的谢幕,由灿黄埋葬冷风哼起颂歌。我早说过,我们,不,是他。他像高原的风,凛冽又孤独,无牵无挂,却又自由。我想这股风从高原来又走向世界,累了就挂在树梢,困了就倚在云上。
      我们待到天大亮时才离开。
      布达拉宫没去成,不知道要预约,干脆就走G109去羊八井泡个汤。我们去的室外小温泉,刚好能看到雪山。我们在汤泉池里泡着,彼此调侃着:“咱俩得做做身材管理啊叔”
      “是啊,看我这啤酒肚。”
      我嘿嘿一笑,游到边缘倚着,斜阳摇摇欲坠的模样像我喝醉的样子,摇摇晃晃的。赤红的色铺满那个球体,一点一点下坠,将夜幕掀起。
      夜不是一瞬间就上来的。
      而是被一点点掀起,一点点蚕食晚霞,最后拖家带口地爬上天幕,群星闪烁。
      这样安宁的夜色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就着夜色和疲惫睡下后,我难得地梦见了我的妻子。她和我说她从未怪过我,甚至吻我,她的唇瓣柔软似棉絮,轻轻触碰我的,然后离开。她在梦里与我告别,我与她背道而驰,走向一片光,光的尽头是现实。
      天亮了啊。
      今天换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喝他的酒,学着他的语气说:“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哦。”他白了我一眼。“小没良心的,这还是我的酒。返程的时候买点当地产的烟酒吧。”
      “没问题。”
      大概2小时后我们到纳木错了。
      我们运气不错,到那里的时候刚好是晴天。天蓝的像油画颜料,湖水把天往下滴的颜色接住,就像下雨时家里的水盆。山已经被晒得发蓝,发苦。
      “这是中国第三大的咸水湖。”他说着。戴上墨镜。
      我沉默不语,只静静眺望。没带无人机,因为买不起。但光有人眼就够了。纳木错像一只眼睛,澄澈,干净。
      “要是我老婆孩子看到这一幕就好…算了吧,她高反。”他苦笑一声。
      我叹了口气:“我孩子老想来纳木错了。”
      我们都知道我们不再年轻,那些虔诚的誓言早已埋在土里长出根系。我不指望誓言有天能兑现长成参天大树,只是希望那根系不要被蚕食。
      “没有家是流浪,有家没有心也是流浪,有心没有家也是流浪。”他静静地说,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今天天气真好。
      好到可以忘记过去的所有,闭上眼睛,被风拥抱。
      今天天气真差。
      差到闭眼就是妻儿的背影和笑声。
      “想老婆了?”他问了一句。
      “嗯,想了。”
      他爽朗的笑声飘如我的右耳。
      “燕燃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人年轻的时候呢,总是舍不得失去,但老了就不会了。因为你会发现一切注定会失去,泯灭,消失。”
      他说完就走向车子。
      “要到饭点了,回去吧。”
      我沉默不语,只是跟着他走。
      坐在车上,车里放着聒噪的音乐,我顺着音乐望向窗外,是蓝的发假的天。
      “小燕啊,我忘了好多。忘了爸妈的名字,老婆女儿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他们叫我游民。渐渐的,我也觉得我是游民了。”
      我轻笑一声调侃道。
      “叔,不是你不想忘,是想故意忘吧。觉得只要忘记这些标签就可以甩掉过去。”
      我顿了顿
      “甩不掉的,叔。”
      他笑了笑,摇下车窗往外面吐了口痰。接着把脑袋探进来说:“忘掉了也没改变什么,对吧。”
      “我还在流浪。风景看得再多有什么用呢?分享风景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彼此彼此。”我叹了口气,摸出一支烟点燃。
      他咳了一声,把车窗打开。让冷硬的风灌进来。
      我把烟掐灭摇上窗子。
      “我们这一生太渺小了,小到连时间的附属都算不上。那更别提一生的喜怒哀乐了。那些功名利禄,最后都会消失的,都会和我们的人生一起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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